凡煙小說

第17章 低音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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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鄒晟去解決自己泌尿系統的空當,裴郁獨自進了對方臥室,直奔那個立在墻邊,離窗戶不遠,看上去最容易藏匿證據的衣櫃。

然而,指尖剛剛碰到櫃門,他便感覺到哪裏不對勁。

有活人的呼吸聲。

一吸一吐間,還帶著一絲輕淺的笑意。

以及熟悉的淡淡香水味道。

裴郁猛地拉開櫃門。

沈行琛屈起一條腿,坐在隔板上,斜倚著衣櫃內%壁,笑盈盈地望著他。

饒是裴郁已經有了這人永遠神出鬼沒的心理準備,仍不免微微一驚。

像是發現了他的呼吸稍有停滯,沈行琛顯得頗為開心:

“太好了,小裴哥哥,你終於被我嚇到了。”

那語氣輕快,跳躍,仿佛真心為了這件事在高興。

活人為什麽永遠這樣無聊。裴郁暗暗咬牙,迅速向身後瞥一眼。

還好,沒有人,鄒晟還沒回來。

來不及去想自己為什麽要用“還好”這個詞,裴郁壓低聲音,質問沈行琛:

“你怎麽進來的?”

沈行琛擡手一指旁邊墻上那扇半開的窗,也學著他,壓低聲音,輕輕一笑:

“要感謝他家住在一樓。”

內心簡直有一萬匹羊駝呼嘯而過,裴郁顧不得收斂自己明顯已經被眼前這個人牽著走的情緒,蹙眉盯住沈行琛:

“你在這兒幹什麽?”

“我說過,你調查方向錯了。”沈行琛卻是依舊面不改色,微笑嫣然,“但是,既然你不相信我,我還是來幫你一把,畢竟,眼見為實。”

說著,對方將櫃子裏幾個皮圈一樣的黑色東西拎起來,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伴著一陣細細的叮叮當當金屬碰撞聲,沈行琛一邊晃,一邊笑得暧昧又蕩漾。

裴郁看了好幾眼,才確定,那些是皮質的手銬,腳銬,項圈,甚至還包括一個,墜著精巧鎖鏈的口%塞球。

他想,他總算明白鄒晟那種從頭到尾,不自然的尷尬和躲閃,從何而來了。

鄒晟那張戴著眼鏡,有點書生氣的臉,從他腦海中浮上來。

看上去斯斯文文,原來還有這愛好。

活人還真是表裏不一。

剛想把道具拿過來仔細瞅瞅,他便聽到沈行琛開口,有些好奇地問:

“剛才你上樓梯的時候,最後兩級,為什麽要一步邁上來?”

裴郁一怔,萬萬沒料到,此時此刻,對方居然問他這種問題。

這種風馬牛不相及,無關緊要,也許一輩子都不會有人註意到的,問題。

猶豫不過一瞬,還是如實相告,他壓著嗓音道:

“我習慣走雙數。”

其實自己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就養成這種上下樓梯,一定要把步子踩成雙數的小癖好。如果眼看著最後一腳落在單數,他會略略擡腿,兩級並成一步。

等到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培養出對數量的高度敏感,略瞥一眼,就判斷出單雙數。

無需分心去想怎樣邁才能成雙,這已成為他刻在骨子裏的本能。

一點全世界只有自己洞悉,不為人知的,無傷大雅的,隱秘的小心思,突然被對方這樣一本正經地,充滿好奇地問出來,裴郁一瞬間有些無所適從。

他從不曾在別的活人那裏,感受過這種無所適從。

就好像……獨屬於自己的領地,被不明生物侵入,雙方突兀地發現了彼此的存在後,面面相覷。

一個生出些許警惕戒備。

一個徹頭徹尾天真無邪。

這個不明生物,安全,無害,還會好奇地湊上前兩步,擡起頭,用一雙霧氣蒙蒙的大眼睛望著他,認真地問,為什麽。

這種感覺,似乎也不是那麽難以忍受。

兵荒馬亂的一瞬間,裴郁腦海中有無數念頭蜂擁而至,又一哄而散,像滅世的洪水滿了又空。

視線重新聚焦到手裏的項圈上,裴郁聽見沈行琛輕笑出聲,仿佛由衷快樂:

“小裴哥哥,你好可愛哦。”

裴郁面色一滯,漠然無語。

他發誓,這是二十七年來,第一次有人對他的評價,用上“可愛”兩個字。

他還發誓,這絕對是最後一次。

正想開口讓對方閉嘴,裴郁忽然聽到身後一墻之隔,有嘩嘩的沖水聲傳來。

鄒晟就要回來了。

他下意識地望向沈行琛,用眼神朝臥室門邊示意一下,低聲道:

“快走。”

沈行琛看著他,一動不動。

沖水聲越來越小,裴郁甚至能聽到鄒晟轉身的腳步聲,於是忍不住,輕輕蹙著眉,又催促一次:

“快點。”

沈行琛朝他燦然一笑,從隔板上輕巧跳下來,飛快將雙唇湊到他耳邊:

“你知道嗎,小裴哥哥,你的低音炮,性感得讓我想當場射在這兒。”

裴郁瞳孔驟然放大,還沒來得及出聲,就聽見鄒晟的聲音,在門邊響起:

“你……你在哪兒呢,警官?啊呀——”

最後兩個字明顯變了調,裴郁還以為他看見了沈行琛,心頭微微一跳。

他迅速一回頭,卻見鄒晟死死地盯住自己手裏的項圈,兩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變紅。

再一轉頭,他卻發現,沈行琛早已消失不見。

那扇半開的窗,被夜風帶得微微擺動。窗外月明夜靜,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只有一縷纏綿又蠱惑的幽香,還停駐在他鼻端,不肯散去。

真是和它主人一樣的沒臉沒皮,裴郁暗想。

隨即,他垂下眼睫,目光從項圈上掃過。

——等等。

他舉起那個皮質項圈,眼神落在那上面,一點一點,暗色的猩紅。

是鮮血。

陳舊的,幹涸的鮮血。

他緩緩轉身,看著鄒晟,一語不發。

念頭卻在飛速旋轉,他明明記得杜雪的屍體,除了左手腕上那道致命的刀口外,沒有其他傷痕。

可他同樣記得,杜雪的父母曾堅決反對進一步解剖,美其名曰,不能對女兒進行再一次的傷害。

這鮮血,他們又要作何解釋。

屋子裏的空氣沈悶得快要堵塞住人的呼吸道,本就昏黃的燈光,此刻更黯淡了幾分。

鄒晟一張臉皺成脫水的苦瓜,面紅耳赤,立在原地。

半晌,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警……警官,那個……我……我冤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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