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替死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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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杜家父母趕來鬧事的消息,裴郁腳步一滯,只聽廖銘奇道:

“這麽快,不是剛剛才讓你通知家屬嗎?”

“不是我啊,我還沒來得及通知呢。”小唐的聲音也很委屈,“他們不知道從誰那裏得了信兒,自己過來的。”

杜雪家在望海市下轄西灣村,雖說不遠,但就算開車也要一個多小時。裴郁暗想,他們一定是早早聽說之後,急著趕過來。

問題是,聽誰說的。

他擡眼,目光在空中與廖銘交匯,略一點頭,兩人心中都有了答案。

鄒晟。

見廖銘朝幾個人一揮手,他便跟上去,到外面一探究竟。

剛走出大樓,裴郁便聽見大門口傳來一陣喧嘩人聲,其中,還間或夾雜著幾句尖利哭喊。

“……她怎麽會自殺,你個毛頭小子牙都沒長齊,少來糊弄我……”

“……誰不知道你們警察一天到晚正事兒不幹,不是抓打麻將就是抓小姐。現在死人了,就攤攤手爪子說是自殺,你們這是草菅人命!”

“我們平頭老百姓的命不是命,那是草根子呀……哎喲,我苦命的閨女喲……”

那嗓音調門高亢,嚎得半真半假,卻足夠淒厲,八成是從逢年過節搭的戲臺子上找的靈感。

裴郁跟在廖銘和竇華身後,看見大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都在指指點點,相互交談。

一對中年男女正坐在地上,扯著一塊白布,上面歪歪扭扭寫了“還我女兒”幾個大字。那幾句哭叫,就是從中年女子口中發出的。

女子身旁,站著廖銘手下的刑警小賀。裴郁一眼望過去,發現他愁眉苦臉,眉毛快擰成川字,嘴唇也有點幹燥起皮,想必已經焦頭爛額,卻無可奈何。

正想著,小賀發現了他們,像看見救星一樣,急忙跑過來:

“隊長,你可來了!”他指指委在地上,不肯起來的兩個人,“你看這……”

裴郁見廖銘一擺手,示意對方跟小唐一起,去疏散看熱鬧的圍觀群眾。而後走上前去,向那名女子道:

“你們是杜雪的家屬?”

“家什麽屬,我是她娘!這是她爹!吃飯吃一桌,睡覺睡一窩!蹬腿兒之後還指望小雪給我們上墳呢!”女子語調氣勢洶洶,來者不善。

隨即,女子又隔空指指小唐和小賀,叫道:

“派這倆小小子來,打發叫花子吶!我告訴你,我跟她爹都不是不講理的人!我閨女這事兒,今兒你要是能說出個一二三來,我們該認頭認頭,該走人走人,屁都不放一個。要是說不出來,我倆就不走了,在這大門口住下了!你們公安局,就擎等著關門兒吧!”

裴郁立在原地,心裏默想,也許自己不該跟出來。

“我是他們的頭兒,他們都得聽我的。”他聽見廖銘的聲音沈穩如初,“你有什麽事,直接跟我說。”

“跟你說?你做得了主嗎!”女子擡頭斜了廖銘一眼,“把你們局長給我叫出來,我要跟他好好說道說道!”

“你要說道什麽?”廖銘還是一副八風不動的態勢。

“當然是說說你們怎麽草菅人命,拿我們老百姓的事不當事兒!”女子又叫一句。

“楊映霞!”裴郁聽到廖銘揚聲道,“會說話你就好好說,不會說就哪兒來的回哪去。你女兒現在還在冰櫃裏孤零零躺著,等你們接她回家!胡攪蠻纏解決不了任何事,公安局門口,不是讓你撒潑耍橫的地方。”

那聲音雖然不大,卻字正腔圓,穩重威嚴,自帶一種不可抗拒的威懾力,裴郁聽在耳中,頭一次感受到這位年輕刑警隊長的魄力。

也許是被廖銘忽然喊出自己的名字唬了一跳,也許是見圍觀群眾漸漸散去,自己再沒什麽表演餘地,裴郁看到楊映霞楞了一楞,張張嘴,沒發出聲音。

她身旁的中年男子,一直沈默不言,這時候倒是訥訥道:

“我閨女死得不明不白,你們公安局,總得負責吧……”

“誰說她死得不明不白了。”竇華忍不住開口辯解,“杜雪確實是自殺,只不過為什麽自殺,您總得給我們時間去調查啊。”

“調查什麽,調查什麽,啊?”楊映霞站起身,將那塊寫字的白布塞給丈夫,拍拍身上的土,朝他們這邊走近兩步,“一個自殺就想打發我們,一了百了啊?”

見她靠近,裴郁和竇華都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哦對了,我還聽說,認定我們小雪自殺的,是你們公安局的法醫還是法師什麽的……是誰,是不是你?還是你?”楊映霞又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人,裴郁躲閃不及,差點兒被抓個正著。

所幸,一旁的竇華這時挺身而出,一步邁上來,擋在裴郁跟前:

“哎——您說歸說,別動手呀……”

“好家夥,我這兒實在是聽不下去了!”

一個年輕男聲響起,裴郁轉頭一看,居然是杜雪跳樓那天,在樓頂天臺上拉了他一把,沒讓他掉下去的那個彭冬冬。

今天對方穿了件和上次相同款式,不同顏色的連帽衫,整個人看上去圓頭圓腦,一團喜氣。

裴郁向他輕輕頷首,算作致意。

方才他混在人堆裏,裴郁沒註意到,現在人群散開,他朝裴郁和竇華這邊揮揮手,走過去,對著楊映霞兩人,連數落帶勸導:

“我可聽半天了,你倆號稱是要給閨女喊冤,喊了一早上,一個字也沒說到點兒上。警察都來好幾撥了,你有什麽冤,什麽仇,倒是說明白,讓人家給你做主呀,光撒潑有什麽用哦。”

楊映霞看看彭冬冬,又看看旁邊正把自己丈夫從地上拉起來的廖銘,嘆了口氣。

趁著廖銘跟他們交談,竇華朝裴郁勾勾手指,把他叫到一邊,困惑不已地小聲問:

“裴哥,他們為什麽大張旗鼓在這鬧事啊,不怕被抓起來嗎?”

年輕人心思單純啊,裴郁暗想。活人的成長,總要以荊棘風雨為代價,也不知到底是好是壞。

他擡手,做個數錢的手勢,眼看著豆花兒的表情,從恍然大悟,到目瞪口呆,再到難以置信:

“可……那是他們的女兒呀,女兒精神狀態那麽差,他們都不知道,女兒一死,就跑過來鬧事要賠償,這……”

裴郁放下手指,淡淡開口,神情沒有任何波瀾:

“活人的世界,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涼薄,愚昧,不知饜足。這樣陰沈,無望,不堪一顧。

親生女兒又如何,一旦淪為可以撈錢的砝碼,體面便是頭一件被丟棄的東西。

他寧願替死人說話,也不願為活人動容。

因為不值得。

這是他從十歲生日那天起,就深信不疑的法則。

然而,他不能說太多,也無需說太多,對方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去慢慢體會。

這一生中可以放肆單純的時間實在太少,象牙塔頂的夢已足夠短暫,又何必過早醒來。

他看著竇華臉上神情漸漸變得低落,便轉開眼,朝廖銘望過去。

等對方眼神掃來,他又擡手,遙遙做一個解剖屍體的手勢,提醒廖銘,別忘了讓家屬簽署解剖同意書。

見廖銘點頭,他便轉身離開,將活人的世界,拋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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