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之後。

平安京及諸城之中，已經鮮少再能聽到有妖怪作祟的消息了。

燈火繁華的街市上, 我和源賴光帶著面具, 牽著手走在街上。

這兩年間，我和他都忙於妖界諸事，無論是抓捕妖怪送到妖界的事, 還是在妖界重新建立規則秩序的事, 總之我們兩個真的是忙得團團轉啊。

不過好在, 現在一切都已經安排的差不多了。

流落在人間的妖怪肯定還沒有抓幹凈, 但是總體上來說，人與妖共處的亂世已經終結了。

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人間重新恢覆了秩序井然，百姓們安居樂業，再也不用提心吊膽，隨時擔心被妖怪害了性命，這樣的天下，才是真正的太平天下。

或許, 這就是晴明, 阿涼，以及許許多多有救世之心的人的共同願望。

今夜難得有空, 所以源賴光才特意拉著我出來逛逛。

夜空中偶爾會綻放出一朵朵絢爛的煙花。

煙花之下的人們或是駐足觀望，或是歡聲笑語，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麽生機勃勃，歲月靜好。

“夫君, 我們什麽時候徹底的回妖界？”

我拉著他的手，柔聲問。

現在妖怪已經抓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三只兩只的，可以交給晴明他們做，到時候給他們權限，讓他們可以將抓到的妖怪直接送到陰界，我和源賴光就可以徹底的離開了。

“阿離不眷戀人世的繁華嗎？”青鬼面具後，他的聲音溫柔含笑。

“妖界也可以繁華啊。我們可以去創造自己的繁華。再說我從來都不眷戀繁華。”

源賴光捏了捏我的手，明知故問，“那你眷戀什麽？”

“你啊。”我笑著望他。

他笑的更開心了。我雖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我卻能夠清楚的感知到他的心情。這兩年間，我發現我能夠感知到他絕大多數的心情和想法，只要我願意，他在我面前幾乎是沒有秘密的。

但他似乎並沒有察覺到這一點，所以他還總是故意逗我，偏偏我也不戳破，就這樣和他逗來逗去的，有趣極了。

我們一邊逛，一邊說著將來。

源賴光說：“阿離覺得這個亂世真的徹底終結了嗎？”

我認真的想了想，然後回答他，“沒有。只是暫時告一段落吧。有了妖界之後，妖有了去處，人間可以太平許多，但是只要這個世界的人心不變，制度不變，那麽陰暗殺戮就永遠不會消失，妖怪，或許去了舊的，來了新的，它們不可能徹底消失。要是想徹底改變，恐怕還需要百年，千年，乃至萬年。”

“人心怕是不會變了，造物主不知道為什麽，反正就是把人造成了這個樣子，如果有一日人心徹底變了，恐怕那也就不是人了。”

他說完，似是無奈的嘆息了一聲。

我順著他的意思往下說，“所以只能去改變現有的制度了，至少，階層之間要能互相流通，律法可以更加公正嚴明，平民再是弱小，也要讓他們有個期盼，有個希望。否則，絕望之下滋生出的陰暗，才是真正會毀滅這個世界的根源。”

“不過那就不是我們要想的了。”源賴光感嘆，“我們已經把該做的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一切，就交給留在這個世界的，其他的人去做吧。”

我點頭，摘下面具，靠在他的肩頭，與他一起看天上綻開的絢爛煙火。

又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他的聲音自我的頭頂傳來，“阿離，茨木這幾年在你手下也算是盡心盡力，鞠躬盡瘁了，現在忙得差不多了，你是不是該履行承諾，為他覆活酒吞童子了？”

“是啊，這次回妖界之後，我就準備覆活酒吞童子呢。”

源賴光：“別讓他等太久了。畢竟，等待的滋味太難熬，而他已經等了那麽多年了。”

真是難得啊，源賴光居然會說出這麽感性的話。

“你說的對。那我們明日就回妖界吧。”

他卻搖了搖頭，“我還有點事沒處理完，這次離開，就輕易不會再回來了，所以我要自己去收個尾。阿離明日先自己回妖界去覆活酒吞童子，等你忙完，估計我也差不多回去了。”

“什麽事，不能告訴我嗎？”

他伸出修長如玉的手指，在我的鼻尖輕點了一下，“秘密。”

好吧，秘密，那我不問了。

回到我們的小院子之後，他便迫不及待的將我抱了起來。

這個夜晚，他格外的纏/綿不舍，任我如何撒嬌求饒，他都不肯放過我。

我能夠感知到他覆雜的心緒，但是卻感知不到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我與他之間的共鳴，似乎是被什麽隔開了，這讓我覺得不安。

但他卻不給我細想的機會，每每將我的靈魂沖撞的七零八落，一會兒是極樂天堂，一會兒是苦海地獄。

唯有彼此，才是欲/海沈淪中，唯一的救贖。

第二天清晨，尚在昏睡的我被他用一個纏/綿的吻喚醒，我強忍著腰酸背痛推開了他，不許他再鬧。

為了躲開索求無度的他，我提出快點去妖界，別讓茨木等的太久。

他含笑看著我，卻忍著沒有戳穿我。

我機會是在他眷戀不舍的目光中，逃也似的進了妖界大門。

大門關上的瞬間，我的臉色沈了下來。

......

我騙了他，其實我沒有進入妖界，進去的不過是我的一個小小分/身。

我給自己的真身施了隱身術，他察覺不到我的存在。因為在他用自己的心臟為我重塑身軀之後，我的氣息就是他的氣息，他根本分辨不出我的獨立存在。

況且從昨晚開始，我就覺得我和他之間的感應被隔開了，我此舉也是想試試看，他是不是真的感應不到我的存在。

試探的結果，真的證實了我此前的猜想，他確實感應不到我真身的存在。

他沒能發現我騙了他。

而我卻發現他騙了我。

因為就在妖界大門徹底關上之後，我看到源賴光臉上的笑意消失了，隨後他竟在妖界大門上下了最強的封印！

十年封禁！

這也就意味著，在這十年間，除了他能打開這道大門，再沒人能打開，源賴光這是不想我再出來，同時也不想有人還能進去。

我非常的疑惑，同時我也很確信，他不會害我，他只是有很重大的事情瞞著我，如果我所料不錯，那件事還極其的危險，危險到他完全不想我參與，危險到他覺得，他可能會死，或者說，是一定會死......

想通了這一點之後，他昨夜反常的表現是因為什麽也就不言而喻了。

他在向我告別，生離死別的那種。

但是他怕我察覺，所以只能隱忍著，什麽都不能說，只能用極致的歡/愛來釋放心中的壓抑與不舍。

所以我的感覺並沒有錯，我與他之間的共鳴感應，也是他自己掐斷的。他唯一沒有料到的應該就是，我還是察覺到了他的異常，並且竟然騙過了他，依舊逗留在人世。

我一直默默的跟在源賴光身後，我想知道到底是什麽樣的危機會讓他這樣的絕望。

要知道八歧大蛇已經死了，人妖共處的亂世也基本結束了，這天下間還有什麽樣的強者能令他如此忌憚？

我接連守在他身邊好幾天，看著他每天在平安京的四周穿梭忙碌，他在布陣，用他的血和符咒，以及各種法器，這個陣法我能夠看的懂，但恰恰因為我能夠看懂，我才真的心痛心驚，這竟然是一個開啟時空裂縫的大陣。

陣眼就是源賴光自己，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是準備用時空裂縫將那位強敵徹底的撕碎，但同時，他自己也會被徹底的撕碎。天地自有規則法度，開啟時空裂縫是禁忌中的禁忌，稍不留神就會就會徹底的攪亂天地秩序。

源賴光明明知道這些，可是他卻仍舊這樣做，也就是說，他認為，除了這個辦法，其餘的辦法都無法將那位強敵置於死地。

到底，對方是個什麽樣的存在？

顯然，察覺到危機的人，並不只是源賴光一個。

晴明似乎也察覺到了，他來找源賴光，似乎是想商談應對之法。

但是源賴光卻直接止住了他的話，“這次的事，你不要插手。保存實力，如果我能成功的話，將來收拾爛攤子的就是你了。如果你和我都死了，恐怕這個天下就要繼續亂下去了。”

晴明面帶沈重，他幾次想要開口，卻欲言又止。

最後，他無奈的嘆息一聲，“真不知道，上蒼為何要這樣刁難我們。”

“天地不仁，這本是常態，無須過度感懷，否則你會老的更快。”

源賴光這話並不算安慰，但是他如此從容的赴死態度還是感染了晴明。

晴明道：“罷了，盡人事，聽天命吧。不過，你本可以不理會，你只需要和阿離一起躲到妖界，這次的浩劫就與你們無關了。”

“不可能的。如果任憑那個家夥禍害人世，只會讓他更加強大。我與他之間，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宿怨，到時候，他怎麽可能會放過妖界？既如此，還不如魚死網破，玉石俱焚，至少，阿離和妖界會平安無事。她......應該能過的很好的。”

源賴光說著，目光中難掩悲涼。

我知道，他是想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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