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趙府迎來了特別的客人。

大廳主位的男子身著赤黑繡金長袍，顯然身份尊貴不凡。

趙思源坐在下首的位置，眉目清潤，坦然至極，絲毫不見懼色。

婢女上前把兩人茶添滿。主客二人已然是寒暄過一輪了。

“……聽聞顧夫人來了您府上，怎地不見她人呢？”穿赤色袍子的男人放下茶杯作不經意問道。

終於繞到了正題上。趙思源長眸微瞇，睥著面前這位以“溫和”著稱的太子，略一拱手，“回太子殿下，舍妹趕巧才出了府，若是知道您大駕光臨，必會與來拜見您。”

太子慢慢拂著杯蓋，“哦？本宮怎麽聽說顧夫人昨日才拒絕了太子妃的邀請呢？”

空氣中飄來淡淡的中草藥味。

太子面色微動。

趙思源自然也察覺到，他神色不改，仍是笑瞇瞇的，羽睫一壓，“昨日小人偶感風寒，舍妹太過擔心急著來探望，這才失了禮數，還望太子海涵。”

說罷他一手成拳捂在唇邊咳了兩聲。又喚來小廝將剛煎好的藥端了上來。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露，太子念及面前這人是京城第一富賈，是跺一腳京城整個商圈也要抖上一抖的人物，也是因此他此前才與之周璇良久。

他自然不會追究什麽，只隨口又問了句可知顧夫人什麽時候回來。

趙思源歉意搖搖頭道他也不知，他說了句“抱歉”，隨後玉白的長指端起藥碗，喉間微動。

烏黑的藥汁被他一飲而盡，太子又不是不懂禮儀，自然不會再多叨擾他一個病人。

何況，這兩日皇上病重。他正“忙”得不可開交，並無多的時間再在此處耗下去了。點點頭先告辭了。

太子前腳剛走，“藥送過去了嗎？”趙思源問。

剛才端藥來的小廝答送去了，他垂了下首，朝東苑趙思睿住著的院子走去。

……

“讓人盯緊趙府。人一出現通知我。”太子楚珺哲出了府邸上了馬車面上的溫和之色消失殆盡，眼底一片陰沈。

－

唐婷回房的時候，趙思源剛好坐在床邊的凳子上同妹妹說話。

唐婷不自覺放輕了呼吸，男人微偏過頭朝她笑了下。

唐婷燦爛一笑，揚了揚手上的糕點，“三三，你喜歡的桂花糕！”

趙思睿從床上直起身子，挪到床邊坐下。靨上浮著病中的潮紅。

趙思源見唐婷來了不好和兩個小姑娘湊在一起，沒多久就走了。

唐婷說起她今日出府的事，“……今日街上有些奇怪。”

趙思睿聲音不甚明朗含糊回道，“嗯？”鼻音濃重。

唐婷想了想道，“唔，感覺京城街上人少了許多，鋪子也關了不少，沒我剛來時熱鬧了。”

京城的商人往往是最敏感的那一批，商官之間盤根錯節消息靈通。

趙思睿垂了垂睫，想起剛才大哥提起的事，她忽地問道：“你想回揚州嗎？”說完喉間癢得厲害，輕咳嗽了兩聲。

唐婷眸瞳微縮，舔了舔唇，先倒了杯熱水遞給她沒答。

趙思睿接過慢慢喝下幾口，許久才察覺這人一直沈默，無奈笑了笑，“不是你想的那樣。”她思索了一會兒，“……是我最近可能會回揚州一趟，才想著你要不要同我一起。”

“嗯……”唐婷長睫顫了顫，她方才很難不多想，趙思源才剛走她就問她這話，她自然聯想到是不是他催著讓她走。

不過她眉間的褶皺卻始終沒有松開，手握了握良久才下了決心，出乎意料道，“我同你一起。”

不過兩人都沒想到，這個“最近”，來得這麽快。

當夜。

趙思睿晚膳都沒什麽用，早早就睡了。

“砰砰砰——”

敲門的人一聽就是個急性子，沒敲多久就推門進來了。

趙思睿蹙起眉，頭腦還昏沈著。

唐婷把她扶起來，一臉鄭重，“三三快醒醒，趙大哥說我們今夜就要走。”

趙思睿懵懵懂懂任人扶到馬車上，直到趙思源站在車邊最後囑咐車夫才恍惚意識到什麽。

“大哥？”她掀開車帷無力出聲。

趙思源百般擔憂看她一眼，出聲確定了她的想法，“不能再等了。今夜是最好的時機。”他吩咐車裏的阿梨替她蓋好毯子，言簡意賅道：“小妹莫怕，你二哥負責在城外接應送你。”

馬車一路不停朝南城門駛去。

秋風大作。趙思源擡頭望了望，這京城的天，要變了。

今夜皇宮出了大事，皇帝病危。

先前顧洵帶著一批將士去了隴南抗災，京城的兵力並不太充裕。情況特殊，太子帶著定遠將軍手下的士兵守在皇宮大殿外。

守在城門的將士嗅得一絲不對勁，無心盤查，匆匆就放行了。

趙思辰順利接到人，馬不停蹄朝家的方向趕去。

快馬加鞭兩日兩夜後。

途徑一座客棧，馬車上的人先停下打算先在此歇歇腳。

“妹妹你今夜早點休息，我們明日一大早就得走。”看著小妹的風寒並未好轉多少的樣子，他皺了皺眉憂心道，“你可以嗎？”

趙思睿提起兩邊唇角一笑，“沒關系，我已經感覺好多啦。”趙思源想得細心，馬車上配了大夫。她喝過幾副藥後燒已經退了大半的熱。

趙思辰身子微倚在門框上，揉揉她的腦袋，“嗯，快進去吧。外頭冷，別又著涼了。”

趙思睿怕把病氣過給唐婷，唐婷睡在另一間廂房。

在小妹和他道了晚安後，趙思辰從外面把門闔上。

深夜。

床上的人翻了個身。

幾息之後，窗外的黑影一閃而過。

趙思睿迷迷糊糊爬起來倒水喝，發出窸窸窣窣的動靜。

今夜的月光格外亮。

她困得不行的小腦袋為月光照耀下門窗旁清晰印出的那個身影一驚，條件反射地推開門就跑。

這推門聲仿佛是一個訊號。

客棧內頓時響起打鬥聲。

趙思辰今夜並不敢安睡，才微闔眸沒多久，被兵刃聲驚醒。從床上翻滾下來。

數名蒙面的黑衣人出現在了客棧裏。

兩方展開激烈交戰。

趙思辰執劍往外沖，砍倒幾人後到了客棧走廊。

趙思睿在廊頭不遠處。

唐婷在家學的那些雕蟲小技根本施展不開，她堪堪躲過一人。

趙思辰擰緊了長眉，望著妹妹的方向一時也過不去，雙眸閃過焦慮，還是先加快動作將圍在唐婷身邊的人挑開。這些人難纏得緊，他一時竟無法再抽出身來，看著妹妹無助地往樓下跑，他眼睛都紅了。

趙思睿心跳得厲害，身後追著的人似乎並不打算殺她這才有機會出了房門。

廊間兵刃相接，她本欲跑去二哥那邊只好硬生生轉個方向。

病中的身軀跑幾步就喘的厲害，她臉色蒼白捂著胸膛劇烈咳嗽，身形不穩不知絆倒了什麽，直接從最後一階樓梯上摔下來。

腳腕骨傳來鈍痛。

後來窮追不舍的人存心等她跑累了自己停下，趙思睿清晰聽到腦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踩在樓道上“吱吱——”聲愈發大聲，像是金屬劃過玻璃，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趙思睿咬緊牙試圖撐著扶手站起來，蒼白的手上指骨突起青筋暴露。

脆弱的腳踝卻不聽從主人的命令，直直崴去。

眼看著要再次與地面來一個親密接觸。趙思睿一狠心閉上眼。

跌入了一個熟悉的、混著雪松與蒼蘭味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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