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洵手在空中停滯，沈著眼擰起眉，不知道又怎麽得罪了小祖宗。

小姑娘不高興地推開他，眼眶通紅，惹人心疼得緊。

想了想，他修長脖頸上突出的喉結滑動了下，有些無奈地吐字，“顧七。”

顧七應聲出現。

他滿腦子都是她那雙兔子一樣的紅眼，壓著心底那股隱隱的暴躁吐字。

顧七領命退下。

顧洵起身徑直朝書房走去。

沒過多久，另一人進了書房。

“將軍。”來人面色淡淡不失恭敬。

顧洵直接切入正題，“夫人今日出去做了什麽？”

是……遇見了什麽事情才郁結在心？

那人一字不落地說了。

顧洵了然。

出門撲了個空，難怪不開心。

他低著眼睫，略一垂頭，“好，我知道了。”手指敲打了兩下桌面，“繼續跟著夫人，她再要出府先來與我說一聲。”

“是。”那人點頭。

“你先下去……”坐在書房上首的人下顎輕揚，微擡的眼臉一怔。

“夫人……”房內那名女子遲疑著喊道。

趙思睿咬著下唇，沒像往常一樣與她笑著說話，眸光清清淩淩。

她冷靜得讓人訝異，只直直地望著喊她的那人，“阿梨。”

“你在這裏做什麽？”

趙思睿性子屬於氣來得快消得也快，跑出花園平靜下來後，想起早晨忘記和唐婷約下次去找大哥的時間，於是在府裏四處找阿梨。

有下人說阿梨去了書房那邊，趙思睿心存疑惑，阿梨去那裏做什麽？

她抿唇朝那邊走去。

雖然是第一次去府裏的書房，沒有守衛敢攔她，一路暢通無阻。

房裏的人都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到的，又到底，聽到了多少？

阿梨難得有些慌亂，“夫人，我……”

張口卻不知如何解釋。

趙思睿唇畔微動，似是想起了什麽，慢慢一個字一個字道，“夫人？”

難怪啊。從她新婚起，阿梨就適應得很好。

屋子裏的氣氛有些凝滯。顧洵沈聲讓阿梨先下去。

趙思睿捏緊了手。

現在是真的有些生氣了。

她深吸一口氣，腦子裏的那根筋突突地跳，不敢接受般，“你一直讓她監視我？”

顧洵抿了抿唇，聽見她的話臉色也有點不好，“不是監視。”

趙思睿氣笑了，“那是什麽？跟著我？”她重覆他的原話。

顧洵垂了眼睫。

“……什麽時候開始的？”她沈默了會兒，“難怪你總能知道我在哪。”

她闔上眼睫，細細回想，花樓喝酒的時候，和唐婷他們在一起的時候……

這兩天她一直在幫唐婷瞞著，如果他早就知道了，這算什麽啊。

“……她確實是我送到你身邊的。”顧洵沒打算瞞著她。

趙思睿黑了臉。敢情阿梨從一開始就是他的人？

“但是並沒有讓她時刻告訴我你在做什麽……”他擰著眉解釋，顯然很不喜歡“監視”這個詞。

趙思睿懨懨垂下眼皮子，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

好像有人在拉扯著她，一邊說，哎呀，他說得也有些道理，另一邊說，可他這樣做是不對的，你這次不發現，他就會和阿梨永遠瞞著你。

“你總在外面，我不放心。”見她頭微低，不開心地露出黑漆漆的頭頂，他瞳眸漸深。

趙思睿忍不住擡頭看了他一眼，“可我喜歡。”

顧洵扯直了唇不說話了。

她執拗地看著他，可他絲毫不讓步，她慢聲說，“你知道的。”

顧洵手攥緊了些。沒錯，他是知道。

他知道他愈加不悅他人窺得她的美好，花樓看見的永遠也不想看見第二遍，那晚他是動了真氣的，在戰場訓練的嗜殺的本能“謔”地翻湧而起，全身血脈沸騰，直往腦上沖，克制不住的殺意。

不喜她與鄔家那小子呆在一起，受不了她純如稚子般的眼瞳裏有其它男人……

不，就連她每次雙眼亮晶晶地看阿梨時，他也是不想的。

而那些曾經被壓下的、陰暗的想法，一旦滋生，便會伺機攀附而上，吞噬人心。

顧洵聲音喑啞，雙眸深黑，藏著濃濃的陰翳，“三三……”

趙思睿垂著眼簾，眼底黯淡，“洵哥哥，你這樣做太霸道了，我不喜歡。”

顧洵雙瞳驟然一縮，朝她逼近，高大的身影將她籠罩其中，他眉目酸澀，喉間艱難地滾動，嗓音似受了重創的古琴哀鳴，悶悶地振動兩下，怔怔出聲，“……不喜歡？”

趙思睿擡頭看他一眼，似是失望極了，挪著步子要走。

顧洵受不了她的眼神，心慌之下驀地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把人留下，唇角弧度拉得更低，澀聲問，“去哪？”

趙思睿垂睫遮了眸色，嘴唇翕動，看他像某種大型犬類一樣可憐巴巴地發問，終是咽下了口邊那句傷人的話，默不作聲拂開他的手。

顧洵見她都不欲回答他的話，眼眶裏滿是澀意，眼尾通紅著不讓人走。

她試著用力抽了抽手，他的手掌像鐵箍一樣掙脫不開，蹙了蹙眉後她微嘆了口氣，望著兩人糾纏在一起的手，輕聲道了句，“疼。”

果然這句話一說完，她立刻感覺到手上的箍制一松。

顧洵在聽見小姑娘呼痛的那一瞬間就條件反射地拿開了手，可她的手腕附近還是無可避免地起了一大圈紅印子。

他眼睫扇動，這次沒阻攔她，只緩慢垂落眼臉，薄薄的唇瓣抿成一條直線，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目光悠遠。

趙思睿出了房門，一斂面容，臉上神情逐漸淡下來。

兩人再見面是晚間一起用晚膳。

氣歸氣，飯還是要吃的。

下人早被屏退，只剩兩人沈默地坐在桌前。

趙思睿淡著眸子，擡手添了碗湯。

一句話也不同他說，好像身邊根本沒有這個人。

顧洵筷子都沒拿，漆黑的眸子靜靜凝視著她，暖了聲色同她說話，“三三……”

趙思睿端著碗，一手執著白玉長勺，面不改色喝了口湯。

顧洵抿了唇瓣，直勾勾盯著面前的人，她好像聽見了他心底那一聲極像某種大型犬類的叫喊，迫切想要得到關註的焦急又顯得可憐兮兮，他低聲又笨拙，“別生氣了。”

趙思睿擡起清亮的瞳眸，幽幽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顧洵唇邊肉眼可見地咧開一個微小的弧度，趙思睿強撐著表情不變和他對視了會兒，直接面對著他閃爍的眸光，她很快就淡淡移開了視線。

趙思睿扯了扯唇角，擰起黛眉，他還是沒意識到錯誤。

顧洵今日下午想了很久，為小姑娘那句脫口而出的“不喜歡”傷了很久，越想心越忍不住有點泛酸，他也只是偶爾會詢問一下阿梨，結果這次偏偏被小姑娘撞上，還說了些……容易讓她誤會的話！

其實他的意思是，讓阿梨繼續陪著他的小姑娘，真出了事找不到人了怎麽辦啊，也怕小丫頭在外面惹事闖禍了沒人及時收拾攤子……

可當時，怎麽就變成了，冷冰冰一句——“繼續跟著夫人。”

顧洵沈重地嘆了口氣，心情滄桑。

可小姑娘對這件事好像真的不太高興，他就連委屈也只敢小心翼翼地表露了。

趙思睿等了一會兒，這人一直沒再不說話。她也不強求，不做聲把碗一推，拍拍裙擺。

“是我不好。”眼見小姑娘連飯吃不下了又要走，眼巴巴瞅著她的男人立刻道。

趙思睿耳尖一動，停下撫衣擺的手，圓溜溜的眸子註視著他，微微坐直了身子聽他繼續說。

顧洵微不可見咽了下口水，心下清楚，這是決定小姑娘今晚是否與他說話的轉折點。

求生本能使然，他試探著道，“我今日不該同阿梨說這些……”

小姑娘瞪著圓圓的眸子慢慢眨了下眼。

他舔了下唇，順著繼續編造，“這件事我應該一早就告訴你。”

算是說到點子上了，在他略微緊張的目光下，她臉色有了點變化。

顧洵終於小小地松一口氣。只覺得打仗都沒這麽辛苦。

不敢再心存怠慢，他主動交代道，“阿梨是我送過來的，送來之前還讓她學了點兒認字還有武藝……”

趙思睿輕一點頭。得知阿梨是邊境那邊的人後趙思睿還心存疑惑，為什麽她認識中原的字。原來如此。

他作最後結詞，“我不該騙你。”

“嗯。”她終於說了今晚的第一個字，帶著濃濃的鼻音，一雙眸子在夏夜晚霞的映襯下輕柔又婉媚。

嬌氣的小氣包子受了一整天的氣終於被很好地撫慰。

晚間。

顧洵洗漱完進了臥房內室，小姑娘已經抱著條帶花的小被子躺在了大床的裏側。

顧洵勾下芙蓉色幔子，上了榻才發現床末端還有床錦被，從新婚起，床上還沒有出現過兩床被子，他不由滯了下。

趙思睿翻了個身，把小花被拉到眼睛下方，雙眼咕溜溜地轉，“我今晚不想同你睡。”

說完小姑娘又把自己包得只剩個黑黝黝的頭頂露在外面，顧洵連反對的機會都沒有，他默默把那床大的薄被鋪開，暫且先孤獨地睡下。

深夜。

小姑娘睡得兩靨紅彤彤的，今天晚上沒有某人的阻擋甚至在他暗暗地縱容下她異常順利地嫌熱一腳踹開了被子。

守株待兔的某人忙把她撈進了自己的網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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