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公府住著皇上一母同胞的弟弟楚懷王一家。今日懷王四子大婚，自是請來了不少京城名流。

趙思睿在大門迎賓處與懷王夫婦道過賀後，又在前方遇見了幾個接待賓客的小輩。

保持著得體而標準的社交微笑與其中一位打過招呼後，她剛要走時，一位背對著她的高瘦男子緩緩轉過身來。

趙思睿桃花眸微瞇，呆了一瞬，出聲問道，“你怎麽在這兒？！”

少年執杯而立，與她對視一瞬後雙眼泛起波瀾，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笑，俊逸的五官生動起來。

認真扮演小丫鬟的唐婷耳尖微動，偷偷擡起頭來看了一眼，這一看便驚出聲來，“鄔祁？”

鄔祁唇邊勾起一個欠揍的笑，似很是滿意她們兩人驚詫的反應，欣賞夠了才道：“就允許你們兩個在京城不行？好沒道理啊……”

趙思睿翻了個白眼，按住了手邊受不了他陰陽怪氣的暴躁小丫鬟，“我怎麽不知道你什麽時候與鎮國公府的人有了親戚關系？”

鄔祁撇了下嘴，“說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樣。”

語氣著實討打。

趙思睿默默放下了攔住唐婷的手。

鄔祁不著痕跡向後退了兩步。

唐婷嬌笑著掰了掰拳頭，“好好說話哦。”

鄔祁面上不情不願交代道：“……我妹妹今天出嫁。”

趙思睿和唐婷對視了一下，唐婷問道：“你不是還有個哥哥嗎？怎麽讓你送你妹妹？”

鄔祁長睫翕動，眼神飄忽地看向陽光下正開得燦爛的花，“你管我啊……”

唐婷深吸一口氣。

趙思睿盯著鄔祁看了會兒，忽地笑了，雙眸燦若星子，“行。我們不管你。先走了。”

說罷便拉著唐婷先離去了。

鄔祁握著杯子怔在原地，反應了會兒想過去把人攔下。誰知道她們兩個跑得人影都不見了。

他深深抿住了唇，似是不敢相信兒時最好的夥伴如此冷酷無情。

瞳中有失意閃過。

這麽久不見，剛才那些冷嘲熱諷並不是他想說的。明明只是想了解一下她現在過得怎麽樣……

他有些懊惱地握緊了酒杯，本就白的唇色更淡了。

那廂唐婷被趙思睿猝不及防拉走，兩人在廊口轉角停下。

唐婷面色有些猶豫：“……我們就直接這麽走啦？”

趙思睿瞥她一眼，“那不然呢？那個毒舌怪你受得了？”

唐婷以為她真的氣著了，小心打量著她的神色替鄔祁說起話來，“可他，不是一直是這樣的嗎。”

趙思睿繃了會臉沒繃住，“噗嗤”一聲笑了，開始認真解釋起來，“你現在和他好好說話他不會聽的，還是讓他今日先把手頭上的事辦完吧。”

見唐婷小眼神還在往她身上飄，“……而且我們三人很久沒有聚一聚了，今晚找個酒樓或者茶館聚時屆時再好好說說話呀。”

唐婷點了點頭。這話倒也沒說錯，好像……從趙思睿及笄後，也就是自顧洵回來，趙思睿忙著待嫁的一系列事宜，揚州小團體便沒怎麽一起聚過了。

席後，趙思睿與唐婷去京城的街道上買了些女孩子喜歡的衣裳首飾後，去了一家有名的酒樓裏要了間廂房守株待兔。

“……鄔祁會不會一氣之下會不會不來了啊？”唐婷問。

“會來的，別急。”趙思睿道。

已經走到廂房門口的傲嬌的鄔小公主腳步頓了頓，“哼”了聲大步往裏走去。

“喲，鄔少爺，還以為你不來了呢……”唐婷促狹地朝來人擠擠眼。

趙思睿悠然點頭附和。

鄔祁面色有些忍辱負重，沒說話就坐下了。

他看了兩人有一會兒後突然微笑了一下。

唐婷見鄔祁眉眼染上幾分戲謔之意便心知不好，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問道：

“你呢？不好好等著嫁給你母親給你看的那個人，跑來京城做什麽？”

老實說了免不了要被他嘲笑一番，於是唐婷沈默了一下，“幹你什麽事。”

鄔祁：“……”

為防兩個幼稚鬼打起來，在場唯一成熟的已婚人士趙思睿笑了下，把話題扯到別處。

偏生唐婷又從鄔祁隨口問的那句話想到了自己的傷心事，喊來了店小二，“小二，給我們拿幾瓶酒來。”

趙思睿想著萬一唐婷醉了她也能照顧，就沒攔。

幾杯酒下去，唐婷便把之前藏著不告訴鄔祁的事一股腦都倒了出來。

鄔祁第八遍聽她念叨“為什麽他不喜歡我”時，臉都麻木了。

前幾次他還會諷刺上幾句，後來逐漸放棄掙紮憋著臉不說話。

至於成熟的已婚人士趙思睿，根本抵擋不住醉後唐婷發出的的“姐妹一起喝酒”邀請。度數不高的楊梅酒沒喝兩口，就安靜地把臉趴在了桌子上。

唐婷稍微要好一些，能一直鬧到現在。

鄔祁已經開始木著臉點頭讚同，以求她趕緊閉嘴，“你說得對。”

得到回應的唐婷更起勁了，“對啊！你說說看這到底是為什麽？”

她雙眸迷離，一臉求知地轉頭看向鄔祁，指點江山般一手揮舞著向他，沒要個滿意的答案誓不罷休的樣子。

“說說看、是為什麽！”快要睡過去的趙思睿突然坐起，埋起醺紅的小臉，斷斷續續的話語，聲音卻很大附和道。

眼神亮晶晶含著認真的渴望。

兩個人只差打起戰鼓來裝大聲勢。

鄔祁面對兩人聚光燈一樣的“拷問”，沈默地視線在趙思睿身上打了個轉。

那人天生多情的桃花眸顧盼，顯現出不經意的風情。

淺色的交領上衣，頭上盤起的雲鬢又襯其嫻靜美麗。

初為婦人的姽婳與少女的靈動竟奇異地融為一體。

他纖瘦的脖頸微動，忽然“嗖”地站了起來。

“……我出去透個氣。”

唐婷撐著一口氣費力地眨了眨眼辨認他的話，朝他擺了擺手。

趙思睿在鬧完那一遭後又重新安靜下來，重新乖乖趴上桌。

鄔祁剛籲出一口氣，手搭在樓梯口一掃視，瞧見了某個沈眸向這邊走來的人，他驟然抓緊了手下的扶梯。

酒樓樓下大廳的客人聽得一聲極重的關門聲。

店老板拿袖子抹了下額頭上的虛汗，不住朝身邊壓迫感強烈的男人彎腰作揖，“您註意腳下的階梯……”

男人眉眼漆黑，鼻梁直挺，五官深邃，聽見聲響後眉心極快地皺了下又松開。看得老板心頭狂跳，生怕自己這小店哪裏沖撞了他。

顧洵今日上朝回來後難得沒有在臥房裏看見趙思睿，將軍府上有丫鬟稟告說她去了鎮國將軍府赴宴。

他耐心在府裏等了會兒，料到小姑娘可能要先在外邊街上磨磨蹭蹭好一會兒，便去書房處理事務了。

哪知待他出來都快到晚膳時間了，小姑娘還沒回來。

他這才派暗衛出去找人。

鎮國公府的人說她早離開了。多虧趙思睿出去都會帶上阿梨，阿梨看見顧府專屬的信號彈後與附近的顧家暗衛聯系上。

顧七問，“主子，需要現在派人把夫人請回來嗎？”

顧洵眼神落在寫著“酒樓”二字的字條上，將它揉作一團。

聲線低沈，黑眸暗沈，“不必。我親自去接她回來。”

－

鄔祁從裏面把門“砰”地甩上，房裏的人嚇了一跳。

“……我看見顧洵來了。”

唐婷登時全身一個激靈，清醒了不少，她坐直身子，“那怎麽辦？！”

鄔祁莫名看她一眼，這麽驚慌做什麽。

唐婷趕忙解釋，“要是我表哥看見我肯定會派人通知我母親的！”

她努力直起身子想要站起來，徒勞無果。

趙思睿聽見某人的名號，原本像團果凍一樣團起來的四肢緩緩舒展，她擡起壓得有些紅的臉頰，慢吞吞坐直了身子，像乖巧等待家長來接的乖寶寶。

鄔祁的記憶一下就飄回了多年前。

兒時上學堂時，趙思睿偶爾因為毛筆字寫不好被夫子留堂。

每次都是這般乖乖站在門口，待顧洵與夫子交涉好後一拍她的腦袋，她就一步步蹦蹦跳跳地跟著那人回家……

直到現在，帶她回家的人還是同一個。

見著唐婷跟只熱鍋上的螞蟻一樣，鄔祁關鍵時刻倒也不會真的坑。

他看了眼自覺坐好的趙思睿，“……你別走了。我把趙思睿帶出去，他接到人便會走了。”

唐婷一咬牙，“那也行，你快些。”

鄔祁走到趙思睿面前低下身子與她說話，“能走嗎？”

趙思睿搖搖頭，然後自己扶著桌子站了起來。

鄔祁一時竟不知她到底是不是清醒的。

直到趙思睿不要他扶險些在門檻上跌一跤。

鄔祁穩穩地扶住她，幫她穩住身形。

趙思睿眼皮子顫了顫，眼周微微泛紅的桃花眸擡起，朦朧的眼底似有水光沁出，“謝謝……”

估計是這一晃讓她清明了不少，可以做到邏輯完整地道謝。

鄔祁註視著她的眼，輕聲笑了下。

被虛扶住肩的女孩旋即落入另一個夾雜著蒼蘭與雪松味道的懷抱。

少女鼻尖微動，嗅到清冽的木質香後沒有任何抵觸。

顧洵眼眸深黑，克制地朝鄔祁點點頭後轉身要把人抱走。

鄔祁下意識摩挲了下手，即使心知肚明，還是忍不住開口，“好好待她。”

顧洵腳下步子微頓，背影高挺雋拔，他偏過頭，下顎線條淩冽，那一剎眼底陰翳翻滾，駭人至極。

念在懷裏抱著的這個才剛剛朝他道過謝，他只扯了扯唇，若有所思地看了未掩的房門一眼，很快擡腳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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