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沙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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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清晨。

京城還在津津樂道前兩日皇帝為顧家設的那場接風宴席時,唐馨身邊的大丫鬟綠煙正在最後確認回揚州行囊的準備。

趙思睿十指交疊撐著下巴放在梳妝臺上,雙眼朦朧,懶洋洋剛睡醒的模樣。三千青絲被男人托在手裏。

顧洵一手執木梳,狹長的眼微垂,倒映著暖光的黑瞳柔和了淩寒鳳眸。

他動作緩慢,修長手指握著黑檀木梳一點點從上梳下的過程像是在進行什麽神聖的儀式。

許是他太過輕柔,趙思睿烏黑發頂上有一小撮不伏帖的毛發被他梳了幾回也不肯乖乖軟下。

她看著看著幾乎要睡著了,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剛睡醒的聲音格外軟和,“好沒好呀?”

顧洵自正式受封,寅時便要去上朝,今日正值休沐日。

顧洵最後把白玉簪花插.上她的發髻,秀白長頸與釉白簪花相互呼應,襯得她膚若新雪眼波盈盈。

他舔了下唇,鴉睫低垂,與銅鏡中那雙瑩潤的眼對視,頷首道,“好了。”

趙思睿吸了下鼻子,“哦”了一聲,從凳上站起來朝府門口走去。

思睿擡手推開門,直到要邁步出去身後始終沒有聲響。

她轉過頭,他方垂眸放下木梳,深色眼眸不再長久地盯著那個蹦蹦跳跳的背影。

趙思睿頓了下,四周微微泛著紅暈的桃花眸擡起,朝手小聲提醒道,“快過來呀。”

顧洵刀削般的薄唇抿住極輕地笑了下,長腿邁開,自然地牽住她的手,眉梢微揚,意氣風發。

兩人並肩往外走,趙思睿想著要去送馨姨他們回揚州,腳下步子飛快。

顧洵任她牽著往外走,稍微落後她半步,視線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眸光平穩。

盛夏清晨的露水漸漸在日光下蒸發,從出房門到府門口的這段路,趙思睿面上起了層紅暈,像水蜜桃一樣誘人。

唐馨和顧侯爺早就已經洗漱好了,唐馨正背向兩人站在馬車邊吩咐仆從們清點行李。

趙思睿眼睛眨了眨,偏頭看了身側的人一眼,偷偷想要縮回手。

顧洵鳳眼微瞇,眉心很快地皺了下,和小姑娘對視時卻並未顯現,只抓著她蔥削的柔軟指尖,有些委屈地瞅著她。

趙思睿拿小指勾了下他的才慢慢把手抽出來。

這一番動作沒有逃過唐馨的眼,她朝顧侯爺使了個眼色,顧侯爺面色淡淡移開視線。

她嗔怒般瞪了瞪顧侯爺,轉而笑瞇瞇地和貼心的小兒媳婦去說話。

這兩日唐馨敏銳發現兒子心情尤其好,眉梢間春意十足,再看他與思睿方才互動的模樣,顯然是……

好事將近了。

唐馨拉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思睿的手,難免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笑吟吟道:“三三,這京城的新鮮玩意兒可比揚州還要多,你開開心心地與洵兒在這兒玩……你娘親那邊有我陪著呢,不用太想家。”

趙思睿在馨姨說到“在這兒玩”時,不由想起她前兩日在花樓喝花酒喝醉的事,只羞赧點頭。

兩人探頭探腦說話很是親密,站在一起的顧家父子卻是另一幅景象。

二人都不是話多的人,先聊了幾句朝中近況,便有些相對無言了,又一起看了會兒那邊的人擠眉弄眼地說話,熱熱鬧鬧的。

唐馨正道:“三三,馨姨感覺你和洵兒近來有些不一樣了呢……”眼神亮晶晶地看著思睿。

趙思睿憶起那個如煙似夢的夜晚,幅度很小地點點頭,抿著櫻唇,目光幽深。

唐馨的嬌笑聲傳開時,有侍從朝顧侯爺報告道,“侯爺,都準備好了。”

顧侯爺垂首。

顧洵面色淡淡,“父親一路平安。”

顧侯爺與他對視一眼,看了下正說得火熱的那方,哂笑一聲,“這麽迫不及待我與你母親走?”

兩父子都明白彼此眼中的意思。

顧洵未直接作答,勾唇搖頭,“只要母親願意,自然可以在此常住。”

這話說得巧妙。顧母無官職自然可以在京城常住,可顧侯爺不行。

那日在宮裏,楚皇席後召了顧侯爺與顧洵說話,陛下提出讓顧侯爺回京任職。

可他拒絕了,請命繼續守在揚州。

楚皇沈默良久,布滿了血絲的眼盯著他看了良久,“子須,你可想清楚了……”

說出這話便意味著,曾經處於京城權力中心的顧家侯爺將徹底放棄重回巔峰的機會,放棄把顧家重新帶回那個最靠近京城權貴之頂的位置。

顧侯爺單膝跪地,沈著眸,“洵兒會代替我守在您身邊。”

顧家不只一個顧侯爺。還有後起之輩會接下這使命。

楚皇沈吟良久,心下便知他不願在攪入這趟渾水,最終還是同意了。

這些年他日夜忙於政務,身體早已大不如前,明明不比顧侯爺大多少,卻仿佛已至暮年。

舊日的衰落,也意味著,宮裏即將展開一場新的廝殺。

皇帝讓顧侯爺繼續輔佐未來的新君,朝堂的穩定離不開忠臣。可顧侯爺既然不願,兩人過往的情分擺在這兒,皇帝自是不可能強求。

他久久地望著年輕的顧洵,目光裏含著考量與沈思,一下一下撫摸著手上的翡翠扳指,最終抿唇道,“顧將軍聽令……”

一旁的史官記下了這一幕。皇帝將守護皇城安危的禦林軍交給了這位年紀輕輕的將軍。

史無前例。

顧侯爺眉眼微動,神色沈著莊重,“謝主隆恩。”

歷代皇帝都極為忌憚武官尤其是大將軍這類武官之首手裏的兵力並極力碾壓,只會把禦林軍首領的位置交給極為倚重的親信。

這是楚皇的抉擇。對顧家下一任家主地位的承認。

……

顧洵淡淡問,“父親為何回揚州?”

顧侯爺隨意撇他一眼,“以前太忙了,打算陪你母親好好過過二人生活。”

他唇角揚起一個“十九年了終於擺脫你這個臭小子了”的弧度。

顧洵難得一哽。

顧侯爺又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少見誇讚道,“你也不錯。”

雖然不知那日洵兒領了禁林軍急急忙忙出城做了些什麽,現在看來,效果不錯。以前只會守在趙府城墻外的傻小子終於長大了。

顧侯爺笑道:“我們走了。”

洵兒,顧家便交到你的手上了……

顧洵斂眉,聲色沈穩令人信服。

“一路順風,父親。”

馬車輪子飛轉,很快淡出了眾人視線。

分列在將軍府外給顧父顧母的家仆散開回到各自位置上,只餘主人還沒離去。

顧洵望著趙思睿紅通通的眼,溫聲道:“別哭了。”

幹巴巴的沒有任何安撫力。

趙思睿還在抽抽噎噎,進京有顧家父母陪著還不覺得離家,等他們都走了才真的開始想家。

顧洵溫柔地看著她,想了想道,“我今日休沐,帶你上街逛逛好不好?”

趙思睿又想起片刻前馨姨的暖心話語,顧洵指腹蹭去小姑娘泛紅眼角上的淚花,她小聲回答,“好。”

兩人回房各自換了身衣服,要出門時卻被下人來報阻斷。

守門的侍衛恭敬道:“將軍、夫人。門口有位公子求見,說認識夫人……”他謹慎擡眼詢問,並未直接把人帶進來。

趙思睿目有疑惑。

顧洵黑眸中不辨喜怒,“讓他進來。”

侍衛帶來一位男子,容貌昳麗神態恣意,像走入自家後花園一樣從容。

趙思睿看清來人後恍惚了一下,圓溜溜的眼驟然瞪大,“你……你、你怎麽在這兒?”

顧洵唇角驀地壓下。

沙華搖開了手裏的折扇,虛虛掩了半張臉。不同於在花樓裏男妓們統一穿著的白衣,他今日換了件紫色衣袍,襯得面如白玉。

趙思睿隱約覺得這人比上次見到臉色更白,神色虛弱。她面上攏了層狐疑,甚至要懷疑是不是喝醉記錯了。

可定神一看,他唇角似乎還有道未愈的血痕,縱使敷了層厚白的脂粉也還是遮不住。

沙華站著任她打量,神色淡淡嘲諷,不知對著誰。

顧洵沈眸拽著趙思睿的手臂往自己這邊拉了下,清淩的眸子警告地望向那人。視線極具壓迫性。

暗衛顧七突然現身。

沙華眉宇微沈,心知再不開口就要被他弄出去了。

可他若不是沒有其他辦法,也不至於又跑到這關了他兩日的人面前來。

沙華本是一名江湖盜賊,江湖上他的名號也算有所流傳。一月前在花樓失手後反被擒,忍辱做了妓子,每日吃的飯菜裏頭都被被下了軟骨散,門外還守了暗衛,逃脫不得。

前兩日顧洵帶軍圍了花樓,花樓那日所有妓客皆被關入牢中關了好幾日,而他那間房裏的所有娼妓都被尋了各種借口受了罰……

他今日被釋,想辦法甩開了花樓派跟在他身後的尾巴,打聽圍樓軍官是誰後尋來了這兒,倒也算是“因禍得福”。

沙華忽地笑了,回答趙思睿之前的問話,“分明是姑娘讓在下過來的,姑娘……忘了麽?”

他嘴角弧度邪魅,聲音不羈。

趙思睿被他說的話嚇了一跳,話都說不連貫了,“你、你在說什麽啊?我什麽時候說過這話?”

沙華從長袖下拿出從她身上取下的玉佩,淡淡提醒,“姑娘可認識這個?”

顧洵手裏拽著趙思睿細白的腕子,用了幾分力道,漆黑的瞳凝著她。

少女瓊鼻微皺,蹙眉極力回想。

一段迷迷糊糊的畫面從記憶深處沖出來。

“我可以幫你讓他們離開,你替我贖身可好?”他早有預謀。

看著趙思睿眉尖霎那間一松,顧洵垂眸摩挲著她的手腕,一點點從腕骨摸上去。

他面上一派清明,一字一句地念出聲,咬字慢而清。

“三三,怎麽回事?”

黑白分明的瞳仁分明已經浮上了一層濃濃的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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