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日雪落不歇，趙府後院蒼茫一片，今日難得艷陽高掛，晶瑩的小水珠一顆顆從高翹的金碧色檐角滑下。

枝條掩蓋下隱隱可見男子蒼青色衣袍一角，身姿如雪松挺拔。

林洛水情意綿綿地凝視著面前的男人，可他面色極淡，只餘冰雪映於眸間。

他好像對她剛才說的話毫不在意，反應完全出乎林洛水想象之外，她咬了薄唇，眉宇成了“川”字，不由提醒道，“顧公子……”

顧洵長長的羽睫覆下一片陰影，忽地擡眼，眸色寒涼。

林洛水被他的目光刺得心口一痛，吶吶開口，“我的意思是、你沒必要為她做成這樣……”

顧洵眉眼逐漸浮上不耐，這位趙府所謂的義女孤身一人在路上攔下了他，還說了一大堆有的沒的，語言顛三倒四。他本不欲多留，聽見她講到“趙家三小姐”才沒離去。

林洛水剛才說了很多趙思睿的事情，意在曉之以情，告訴他和趙思睿訂婚是一個錯誤的選擇，他們根本就不合適！

而此刻她被他的冷漠刺激到，一咬牙，繼續添把火，“她太驕縱了，公子日後恐怕是無法忍受的。”

她說完這句話，靜待他最後的回答。

顧洵唇角微勾，林洛水心尖顫抖，以為他終於懂了她的良苦用心。

下一瞬，他刀削般的唇瓣微啟，徹底摧毀了她的幻想，

“這和你有什麽關系。”

不容置喙的語氣，目中無人的姿態。

趙思睿再嬌氣也輪不到別人來說。

林洛書美麗的雙眸裏受傷之色一閃而過，泫然欲泣。

顧洵終於沒了耐心，快步即將離開。

林洛水一心想讓他別走，心急下沒了往日所持的風度，不顧形象地厲聲道，“她就是個舉止放．蕩的人！”

話畢，墻角群枝上積的一層厚厚白雪倏忽落下了一大塊。

雪地再無靜謐。

而顧洵，如她所願地，停了步子，緩緩轉身，鷹隼般視線淬了寒光般，“林小姐，慎言。”

聲線極低，一字一句都咬字清晰，讓人心神一顫。

林洛水不自覺嚇退了兩步，似乎也被她方才不暇思索的一番話嚇到，可她自覺骨子裏是有傲氣的，不願低頭，硬著頭皮往下道：“她私自和陌生男子外出私會，這、這不是放浪，是什麽？”

說到後面她狀似也被自己的話語說服，掐著手心強迫自己迎上他滲人的目光，只是終究不敢重新提起剛才那不堪的兩個字。

顧洵唇齒間輕輕溢出“呵”的一聲，方才尚是不耐，現下儼然已是有了真正的怒火，唇角的弧度愈發平直，話語卻冰涼，“那林小姐是如何得知的……”

言語中分明沒有半點疑問的意思。

可林洛水沒聽出他話裏的質問，當即心下一喜，面上卻不顯，私下覺得他肯定是受不了趙思睿在外和別的人廝．混的事。畢竟以她上輩子對他的了解，他骨子霸道之極，攤上這麽個和外男拉扯不清的未婚妻必會厭棄。

思至此，她清了清嗓子，在心裏措了會兒詞方柔聲開口道：

“我本不欲多說，只是著實不忍公子被蒙在鼓裏。今日有位陌生男子和我那位不懂事的義妹偷偷在偏門見面，相處得極其熟稔的樣子……而且，我幾次看見那位男子……”

明明是林洛水派人放出消息給雲予安，告訴他趙思睿前幾日過生辰，現在說起這事卻面不改色，甚至故意說得含糊其辭、容易惹人誤會。

顯然，顧洵問過之後卻並不打算好好聽她的回答。墨黑雙瞳微縮，盯著不遠處的墻角探出的那株紅梅。

他甚至有點想笑，嘴邊也確實也揚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弧度漫不經心，向前走近幾步，語音輕得仿佛怕驚擾了林中鳥，“哦？林小姐親眼所見？”

林洛水為他突然的靠近面紅心跳，神色有些羞澀。然而心虛下她還來不及說些什麽，“我……”

便為他接下來的話怔忪不已，腳步像灌了鉛一樣，心也墜入深窟。

他俯身在她身邊，眼神的定點卻不在她身上，幾分輕描淡寫的語氣。

“如果不是的話，還請林小姐勿要妄自胡言……若是日後我從其它人嘴裏聽見了這事兒，林小姐這張嘴最好還是不要說話得好。”

話末聲音輕柔，如果不是染了幾分煞氣與殺意，簡直就像情人間的耳語般纏人。

林洛水這會兒就算是再一廂情願再不願承認，也知道他一直站在這裏的原因。

為了趙思睿在外“莫須有”的名節，他不惜站在這兒警告她。

哪怕，他根本一點也不信她的話。

林洛水踉踉蹌蹌後退幾步，險些跌倒在地上。

自她重生以來，她一直覺得他改變良多，不管是對趙思睿驕縱的忍受，還是對她淡漠無感，她一直相信她這一切都可以像上輩子一樣改變。

可原來，他一直沒有變。

他只是把前世對待旁人冷漠無情的手段用到了她的身上，把心底的柔軟盡數留給了那位趙三小姐。

林洛水面色慘白，“你竟待她如此……那我呢？”

她盯著顧洵，神色悵然若失。

不！她不能接受！他怎麽可以對旁人這樣好，這將她又置於何地？！

她好像想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笑得慘然。

顧洵撇了她一眼，不欲理會她的胡言亂語，只覺得莫名奇妙。

他思索了一瞬，心裏有了論斷。

－

雪地起了風，臘梅的清香撲面而來。

趙思睿加快了腳步，輕輕拿開吹到臉上的粉嫩花瓣，她天生長眉入鬢，眉尾弧度微微挑起，愈顯小臉柔美嫻靜。

垂眸想著剛才看到的一幕，趙思睿思緒覆雜地嘆了口氣。

哎，她尋思著自家府裏的後院也不小，怎麽她隨便走走就會遇到洵哥哥和女主走劇情線呢？

在青磚墻頭她就察覺到不對勁，她不由朝裏多看了一眼。

顧洵恰好彎腰附耳在林洛水旁，接著先是林洛水的臉上有紅霞漾起，又有顧洵低低的嗓音傳來，她沒想多聽，連忙轉身往外離去。

懷著心事游蕩到了趙母和顧母所在的後院廳堂門口，她有些遲鈍地擡眸，訝然道：“洵哥哥？”

顧洵青色衣袂微動，“怎麽走得這樣慢？”

他從梅林徑直過來，已經等了好些時候了。

遠遠地看見小姑娘低眸朝著這邊走，雲鬢峨峨，蓮步輕移，硬生生把這條他幾步就能走完的路拉長不少，慢吞吞地在日光下散步一樣。

趙思睿在後院繞了挺久，冬日暖陽照得她雙頰緋紅，眉眼熠熠生輝，極為生動，她蜜色唇瓣微微抿起，“洵哥哥，你怎麽在這兒？你不是方才還……”

顧洵只淡淡瞧了她一眼，倒也沒問她是如何知曉他在哪裏，只舉步走近了小姑娘。

看到她衣裙上的雪漬，他眉心微蹙，沒有任何遲疑地伸出白皙細長的手給她撣去。

趙思睿不說話了，安安靜靜站在一邊。

顧洵無奈嘆了口氣，“下次，別站在樹下了。”

趙思睿之前回避得急，不小心扯動了墻邊的花枝條，被細細碎碎的雪打在衣裳上，身上被浸濕了一些。

感到一絲被抓包的窘意，趙思睿悶聲答道：“哦。”

隨後又歪了歪頭，補充道，“我不是故意聽到的。”

一雙深邃的桃花眸眼尾微微上挑，無辜的音調和眼神勾人心弦。

顧洵僅與她對視了會兒就移開視線，只微垂了下首，“嗯。”

雙目看向遠方，寧靜安然。

趙思睿被不甚在意的樣子打擊到，深覺挫敗，耷拉著小腦袋，興致不高。

顧洵眼底閃過茫然，黑白分明的瞳仁裏是淡淡的不解，如玉溫潤的臉上難得一見少年人的稚氣。

他當然知道她不是故意聽的，唔，是他說錯了什麽嗎？

顧洵喉結滾動，手下摩挲了幾下腰間掛著的玉佩，細細思索。

還是看見了什麽？

他和那位義女說話的樣子被小姑娘瞧見了？

真是苦惱。

用趙思辰的話來說，顧洵在外殺伐果斷且一向是那副冷面，只有在親近的人面前才收斂幾分。

是嚇到她了嗎？

可他看在趙家夫婦面子上，都還沒對這位義女做些什麽。

倘若日後他真的在她面前……

光是想想小姑娘可能會害怕躲得遠遠的，他心底的戾氣就止不住了。

顧洵眸光覆雜地望著小姑娘圓潤的頭頂，沈聲道：“進去吧。”

趙思睿下顎微揚，點點頭跟上了他的步伐。

一進大廳，趙思睿看見二哥趙思辰門神一樣立在一旁。

許是他的神色太過嚴肅，她心裏咯噔一下。

疑慮著，“二哥？”

趙思辰拉過小妹，把她拽到了身後，少見地正色瞅著顧洵，像是第一次認識他的顧兄一樣，滿臉欲言又止。

之前席上唐母的話被打斷，他卻敏捷地嗅出了一點異常。

得了機會暗戳戳地先探探娘親的口風，哪知趙母的話似平地驚雷，“顧小將軍早就和你妹妹定親了，方才你馨姨應當是想要和咱們商量著把日子定下來……”

看到兒子一臉詫異，似是不忍，趙母問道：“難道……你不知道嗎？”

趙思辰：？

作者有話要說：

某年某月晚。

顧小洵在小本本上記道：我今天好像太兇了，嚇到了睿妹妹。

婚後，三三和大哥趙思源告狀：

趙思睿：嚶嚶嚶他和女主咬耳朵說悄悄話，他都沒有和我咬耳朵說悄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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