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思睿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小小地後退了一步，為自己剛才把顧洵比作狼而汗顏，明明他少時便溫潤有禮……

她羽睫一垂，又想到了從前的他。

現在的顧洵比之少年性子更沈靜，眉目間是腥風血雨裏磨練的榮辱不驚。

沒有人敢小瞧這位少年將軍。

“主君淡淡一擡眸恰似刀芒出鞘”，這是軍營裏頭流傳甚廣一句話。

不經意被主君撇一眼都會被他周遭氣場鎮住。

也有不正經的傳言。

軍營裏頭有幸窺得將軍一二英姿的風塵女人，說的是啊，被他看上一眼，身子骨兒，都酥了……

趙思睿自是無法體會勾欄女人所說，她只是隱隱覺得他的目光不對。

分析了一點點他眼底的黯色，趙思睿得出結論。

洵哥哥的眼神可太兇了……

趙思辰沒想這麽多，這些年和顧洵朝夕相處，看多了他作為領導者在軍營發號施令，沒什麽特別的感覺。他欣慰地看著顧兄和小妹進行了一番友愛的交談，小妹還乖巧地低下了頭。

滿意道：“嗯，我的妹妹就是你的妹妹，自是不必客氣。”

顧洵舌尖頂了下腮幫子，似笑非笑地看了眼他嘴裏的“妹妹”。

趙思睿偏了下頭，勉力露出一個憨笑。

顧洵學著她的樣子，也歪了下頭，濃密鴉睫顫了顫。

耳邊趙思辰還在喋喋不休。

然後他詭異地看見小姑娘的臉一路紅到了耳後根。

趙思睿甚至顧不上掩飾，條件反射就想起以前自家愛豆火出圈的那張動圖，太太太太有名了。

舞臺歪頭wink！

嗚嗚嗚，這誰不可以呢？

顧洵是極少做出這種動作的，她覺得自己時隔多年，還是輕而易舉為這個人的美色迷了心智。

趙二哥終於一個人說得有些口感舌燥了，他打住話頭，問一直在聽沒說話的兩人：“你們覺得怎樣？”

顧洵回得迅速，邊仔細分辨著趙思睿臉上的飛霞，簡短地“嗯”了一聲後，見趙思辰一張臉都皺著，又補充道：“我覺得可以。”

趙思辰疑惑地看著妹妹，三三怎麽楞住了，是我說得剛剛那番至情至義的話說得太好感動她了嗎，他在她面前擺擺手，“妹妹妹妹……”

“噢……”趙思睿驀地回神後，熟練運用上學時候的摸魚經驗，應付自如道“二哥你說的沒錯。”

趙思辰很欣慰兩人都能懂他的良苦用心，一錘定音道：“那就說好了咱們三人另找日子好好聚一聚，哎，我之前還怕你們生疏了會拒絕呢。依我看……三三的手也不方便出去，過幾日便是小寒了，不如便約在我們府上一起吃糯米飯吧。”

最後一句話顯然是對著顧洵說的。

顧洵頭發用玉冠高高束起，露出飽滿前額和精致五官，俊得不像話。

趙思睿聽見他笑音舒朗，少年的嗓音幹凈空靈，吐字清晰，久久回蕩在天地，“好啊。”

許是雪地太過靜謐。

靜得能聽見他細微的呼吸聲。

靜得，能聽見她愈演愈烈的心跳。

像是多年前的那場煙花，一朵一朵炸在耳畔。

她隱藏不及的心思悄然再綻開。

濃烈又燦爛。

她的心尖兒在打轉。

天空細細絨絨的鵝毛雪亦一路旋轉飄落。

落進她的脖頸，很快化開。

凍得她一哆嗦，小心思都亂了。

顧洵本來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小姑娘唇瓣微抿，雙眸水亮，這是……

又開心了？

他實在是有些費解，看到她剛剛身子一抖才反應過來，臉色遽變，去探她的額頭……

高得不正常的溫度，臉頰像打了胭脂。

小姑娘又病了。

當下也不多廢話，拉著趙思睿進了她的院子裏，又喚來郎中。

郎醫確診是風寒後，趙思睿軟綿綿地躺在床上。

頓時就覺得頭腦昏乎。

有些沒頭沒尾地想，原來是發燒啊，所以才臉頰發紅心跳異常。

她釋然地在被窩裏蹭了蹭，沒什麽心情再去想七想八了。

自己也沒註意到心底的那一絲空落落。

趙思睿腦子逐漸不清晰，慢慢半闔上了眼。

餘下一點意識，隱約聽得有人溫聲道了句：“我來吧。”

高大的身影接過侍女手上的冷毛巾，溫柔搭在了她的額頭上。

又過了好久，她感覺自己好像舒服了點兒，放松地睡了過去。

待人呼吸平穩後，房內的人方退去。

一出屋門，趙思辰明顯聲音要大些，掩不住的焦急，他知道妹妹從小身體嬌弱，又懶得去註意一些小細節，一個疏忽就可能會出點什麽小毛病，不知這次又是為了什麽。

他一邊絮絮叨叨，一邊問道：“顧兄，你可知曉三三這次又是如何染了風寒？”

想來，顧洵細心，送她來或許會知道些什麽。

顧洵卻驟然想起了趙思睿外袍滑落的一瞬。

他按了按額間太陽穴，只覺得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有些難以啟齒般，從喉間悶出兩個字，“不、知。”

“噢。”趙思辰想著，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向來原因無非也就是那幾個，亂脫衣服，喜歡打赤腳撒歡跑……

哎。他作為兄長亦是頗為頭疼。

趙思辰正忙著想東想西，顧洵回眸看了眼屋子，淡淡開口，“我先走了。”

宴席早就散了，賓客們也走得差不多了。

趙思辰沒說什麽，點點頭，送他至門口，停了步子，不忘招呼道：“別忘了記得過幾日來赴宴啊！”

顧洵微垂了下首，頓了頓，道：“好好照顧三三。”

趙思辰下意識道：“好的，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她的。”

直至人進了對面恢宏的府邸，趙思辰才反應過來，怔了下，怎麽感覺他像是個外人了。

他甩甩頭，決定不去理會這種微妙的心理，瞎想什麽呢，他才是趙思睿親哥。

……

天氣漸漸嚴寒，距離年關也不過半旬有餘，趙府迎來了府裏二公子回家後的第一個小寒。

下至平民百姓上至官員人家，這日都會吃糯米飯。

過了小寒就進入一年中最冷的時候，就要準備過年啦。

趙思睿起得早，她用力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冰冰涼涼的。

一口氣沒緩過來，“額咳額咳……”

阿梨停下手裏的活，一張漂亮的小臉盡是無奈，“小姐，您註意些，這身子還沒完全好就呆在屋子裏頭多歇息嘛……”

阿梨正幫忙準備今日的餐食。

趙府的糯米飯自是不像民間簡便，會加好些配料如揚州風鵝丁等。

趙思睿咳了幾下止住後，擺擺手，笑盈盈道：“阿梨，你放心，我不累的，我已經好的差不多啦，再說了，看阿梨做飯很養眼呢。”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阿梨把竈臺的火生起，馬上就要起煙了，阿梨便先把自家對廚房極其感興趣的小姐趕到了外面。

沒過多久，便有小廝上前稟報道：“三小姐，門口有位公子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門口有位公子？

趙思睿撓了撓頭，暫先壓下心底的疑惑，打開了小廝遞上來的信封。

看了幾行後，她立即反應過來，這是她從前追的話本子《戀上狐仙大人》的續集！

瞬間就反應過來那位公子是誰了——雲予安！神仙大大！

緊緊地把寶藏抓在手裏，她面上很是喜悅，急切問道：“那位公子可還在？”

小廝恭順回道：“方才我送過來的時候他還侯在那兒啊，現在不知道還……”

話未必，便看見這位金貴的嫡三小姐提著長長的裙擺朝著門口跑去了。

趙思睿跑得面色有些微微泛紅，兩手撐著膝蓋，吐氣如蘭：“安大，你怎麽來了？”

雲予安望著她笑瞇瞇的小臉，莫名有些緊張起來，“我、我聽說你前幾日生辰，又不好貿然拜訪，這兩日剛好寫了些新的章節，便想著拿予你看……”也算是我一點微薄的心意了。

其實他也想過準備一些其它的禮物，送一些小玩意兒又唯恐冒犯了她，她是趙府正經小姐，什麽都不缺……

思之念之，只好投其所好了。

趙思睿忙搖頭，“不不不，我很喜歡，謝謝。”

少女縱然氣息還有些不穩，語速卻不慢，雙眸真誠地看著他道謝，明顯對這份別出心裁的生辰禮很是喜歡。

陽光在她發頂鍍上一層金色暖光，面色紅潤，兩眼彎彎，月牙般動人，看得人心神一晃，心情也不自覺好起來。

而對面街上的人目光沈沈，整張臉在暗影下顯得深邃陰郁，他難以自制地舔了舔後槽牙。

小姑娘這麽高興啊……

可是看著她花一樣的小臉，他心裏憑空升起一股無名妒火。

再熟悉不過了，她臉上的神情，毫無掩飾的欣喜，不自知的崇拜仰慕，誘人沈迷的稚子般純潔無暇的眼。

雲予安抿唇笑了，“趙姑娘不嫌棄就好。”

遲疑了幾秒方又從懷裏拿出了一塊潔白的帕子，光折射出她額前薄薄一層汗珠，白皙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頭，柔聲問道：“需要擦一下嗎？”

君子端方，沒有任何忸怩。

趙思睿知道她自己平日運動不多，又因為怕雲予安走便跑得匆忙了點兒，被他現在這麽一問還真後知後覺有些熱。

她沒客氣，抿了抿唇，點頭剛要去接過他手裏的東西，有人徑直朝她過來，眼前忽然被一大片陰影籠罩。

趙思睿感覺自己的臉被一塊材質極其柔軟的布料揉了幾下，眼前重新恢覆光明，她眨巴了兩下眼，纖長的睫毛像小蝴蝶的翅膀，一扇一扇的，“洵哥哥？你怎麽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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