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思睿心裏一凜，臉上表情收了收，訕笑道：“我沒有……”

眼神往右下方飄，小姑娘心虛的習慣性動作。

顧洵直直地看定她，眸色深沈，一副了然的神色，聲音平穩醇厚，後來眼角甚至含了三分笑意，“沒有嗎？”

趙思睿卻被他微微上挑的尾音勾得心弦一顫，餘光瞄著他的俊顏，像個小偵查兵一樣，小心翼翼分辨他的眼底的谙色道：“沒有呀，洵哥哥你想多了……”

顧洵扯了嘴角，是真的有些困惑小姑娘怎麽幾年不見就突然這樣了，明明他走之前還日日興高采烈地同他相處、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而這幾個月……

兩人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哪怕來趙府也見她得少。

顧洵抿了抿唇，面色有些黑。

趙思睿鴉睫一垂，作沒看見。

顧洵看了一眼趙思睿，她敏銳地團成了一團，像只小刺猬開啟了自我保護的機制。

他表情更陰沈了，風雨欲來的樣子。

要打雷啦。

趙思睿就差捂住雙耳。

想象中的狂風暴雨遲遲沒有到來。

在顧洵眼裏，小姑娘的一連串動作可愛之餘又覺得有點好笑。

她怕他？

相識以來，別說是兇她了，他連一句重話都沒說過。

真真是把這位小祖宗寵在手心裏。

小姑娘怎麽翻臉不認人呢？

“女人的心六月的天，覆雜得很，你不能一味按自己的想法辦事，要多去琢磨她的小心思。”顧母的話回響在他耳邊。

說話人一臉的意味深長。

顧洵暗自琢磨了一下，以後的日子還長，可不能讓小姑娘害怕他，於是磨了磨後槽而後放開，繃緊的下顎緩緩放松，柔和了面容，“嗯，那就好，宴席快開始了，我便先過去了。”

又伸出一只修長食指，在她固定了的左手肘上敲了敲，“別瞎動。”

男人的情緒微微滲入他沙啞的聲音裏。

趙思睿情不自禁打了個冷顫。

不過她也是極為愛護自己的，自然以為他說的是別動到傷處了，連連點頭，“我會的。”

顧洵淺淺“嗯”了聲，便先行離去了。

趙思睿頗有些劫後餘生的感覺，長久地呼出一口氣躺在榻上。

榻上暖和舒服，鋪了一層厚厚的貂毛，趙思睿又是在哪都能快速入睡的性子，這會兒正一手撐著腦袋哈欠連連。

睡眼朦朧間，傳來敲門的聲音，很快那人便推門進來了。

林洛水沒用幾口飯就先離席了，再去廂房時只見得趙思睿躺在榻上昏昏欲睡的樣子。

她溫聲喊道，“趙妹妹。”

趙思睿原本和周公僅僅一步之遙，稍稍坐直了身子，打起精神和來人應酬。

林洛水還是一副弱柳扶風的樣子，坐在小圓桌邊，輕聲關心了幾句她的傷口，“剛剛要開宴了我便走得急了些，還未來得及好好問問妹妹的傷勢。”

趙思睿見她作勢要伸手察看，不習慣和不熟的人親密觸碰，她條件反射朝內收起了手。

林洛水也不生氣，只是眼裏隱約有些失意，抿了唇，“妹妹既不願接受我的好意，我也不強求……”

她皓腕微擡，在對面的人看不見的地方，廣袖略抖動一下，斟了兩杯水，慢慢道：“想必是我哪裏做的惹你不開心了，我以茶代酒，向你陪個罪。”

說完，舉杯一口氣喝了杯中的茶水。

女主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還能拒絕不成……

況且人家天性善良，也沒做什麽，她這樣做兩人面子上確實不太過得去……

趙思睿垂下眼睫，飲了大半杯，向上扯了扯嘴角。

兩人又說了幾句後，趙思睿發現她好像並沒有要走的意思，可外人在這兒，她又不好再躺下睡大覺。

真是躺也不是，坐也不舒服。

她瞥了一眼林洛水，不知道是不是太陽光線問題，發現她的臉竟詭異地紅了一些。

莫不是喝了假茶？

她慢吞吞起了身，遲疑道：“那要不……你在這兒休息？我先回去了。”

林洛水微弱地應了聲，目送她出了房門，之後又把廂房微開的門窗合上。

房門的炭火還在燃燒，室內熱了起來。

房裏只剩林洛水一人靜靜呆在原地，她沈下眸子，眼眸裏是決然的意味。

上輩子她第一次遇見顧洵時並不是什麽很好的場合。

還是在趙思睿的及笄宴上。一向會做表面功夫的趙三小姐笑吟吟地遞了杯酒水給她，賓客都看著不好拒絕，她只好稀裏糊塗飲下，後來頭腦就變得昏昏沈沈起來，她後知後覺知道是茶水的問題。

昏沈之下，被趙思睿手下的人帶到廂房休息，途中她掙脫了丫鬟的束縛胡亂跑進了另一間房。

房內是顧洵在歇息，他派人給她找了大夫替她解圍。

那是她和顧洵的初次見面。

林洛水想起往事，有些緊張，又無可避免地期待著。

畢竟，雖然上輩子時機不對，可也是他伸出援手，兩人結下不解之緣。

林洛水心裏隱隱知道，這輩子的偏離和趙三小姐有關。

雖然趙思睿不算喜歡親近她，可從林洛水入府以來，並未受到趙思睿正面的針對，要不是趙思睿表面不爭不搶，實際上靠這種手段就得到了趙氏夫婦的喜愛，林洛水幾乎要懷疑她是不是同一個人。

和上輩子相比，這輩子趙思睿的性子裝得更為淡然，或許也就是這種轉變讓顧洵對她不一樣了。

但林洛水絕不會允許這種改變，顧洵看兩人不同的眼神讓她危機感十足。

本來她不像他們兩人從小相識，有兒時的情誼，她必須急切地做些什麽證明這輩子顧洵還是會和她相愛……

等待無疑是煎熬的，直到來人推了門進來。

林洛水的心開始突突跳個不停。

顧洵輕掀了簾帳走入房內。

房間裏有些昏暗，他一想，肯定是小姑娘要睡呢，自然而然放輕了步伐。

林洛水自他進來，細細看了一眼他的俊容，隨後心狠狠一顫。

他眉梢揚起，墨色眼瞳含笑，一副風流少年郎的模樣。

仿佛還是那個上輩子脈脈含情的顧郎。

她心底的信心到底增長不少，即使他面上的笑一現就消失了。

顧洵一進來微微轉頭環視一圈，小姑娘顯然不在這兒了，他的臉迅速耷拉了下來。

人呢？

不是說了讓她別瞎跑嗎……

他有些頭疼。

小姑娘越來越不聽話了。

而一旁的人開始叨叨地說話，好像蜜蜂嗡嗡叫個不停。

他頭更不舒服了，蹙著劍眉把手裏的東西先放在了一旁。

“顧公子……顧公子……”林洛水說了好幾遍也不見他有什麽反應，耐不住喊道。

顧洵“嘶”了一聲，揉揉額角，眼神如刀劍，鋒利無比，終於正眼看了她一下。

想起來了。

“小將軍，這是我們幾月前所收義女。”楊氏曾為兩人介紹道。

這是他腦子裏剛剛蹦出的記憶。

時間不對。

開宴前，趙夫人說的是，幾年前。

想著，他便多問了一句，“你是什麽時候來的顧府？”

“你是什麽時候來的顧府？我之前從未見過你。”

林洛水不自禁想起上輩子他問的話。

心神一陣搖曳，她柔聲道：“回公子，三年前家母病逝我便被義父義母接來府上了。”

她眸裏似有追念與傷色，顧洵看她一眼，沒再說話了。

林洛水悄悄勾起唇角，上輩子因為母親重病而逝，她拒絕了趙氏夫婦接她去趙府的邀請，執意守孝三年，每日以淚洗面。

由於經歷過這種傷痛，這次她只選擇為其守靈七日。

因為……她迫切想要見到他的小心思。

只想了逝去的母親一瞬，林洛水回過神望著面前男人，他從前最不舍得她傷心了，往往這時會盡力想辦法讓她開心，不拒絕她此刻提出的要求，想著，她如以前一樣，楚楚可憐開口道，“顧公子，實不相瞞，我當下身子不是很舒服，能不能麻煩你送我回我院裏？”

顧洵接收到她含哀求的目光，撇過她紅透的臉，神色淡漠不變。

黝黑眸光不經心掃過珠簾，眼皮才微動。

林洛水遲遲沒有等到回應，柳葉眉攏起輕愁，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簾子後不知何時站了一抹紅色倩影。

簾子後的人慢吞吞走出來。

驟然受到屋內人的註目禮，趙思睿步子頓了頓。

她來得好像不是時候啊。

男女主正親密對視……

她頂著兩道迥異的視線，頭微低，目不斜視朝著床邊小榻的方向走去，拾起雪白小鬥篷。

可有道發涼的目光實在不容忽視，她面向顧洵，尬笑一下，“我拿個衣服。”

顧洵視線掠過她單薄的裏袍，正是天氣嚴寒的季節，他瞳色愈深。

趙思睿被他目光“審判”著，皺著小臉和他交換了個眼神，我又不是故意打斷你們的！

莫名有點委屈，“你們繼續……”

頭也不回就出去了。

顧洵自詡已經按唐馨所說，去揣摩她的心思，可他實在是想不通她不安分躺著養傷，紗布吊著小胳膊亂跑就算了，這怎麽還委屈上了。

男人抿著薄唇朝門口走了兩步，然後又原路返回。

他沒走。

林洛水心猛地跳了跳又稍定。

隨後，在她似水眸光下的無限期待中，似風動。

顧洵快速拿起之前放在桌上的東西。

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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