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晨, 顏靈晨起“早練”，天色蒙蒙亮就來到了市醫院。

剛進門診, 早已有很多病人排起了長隊，廳裏人聲嘈雜，她粗略一掃，看見了右邊大石柱旁倚著的人。

顏靈手上提著袋小籠包，走過去。

付懷禹似有所感, 在她走近的時候把視線從淺藍色病歷本上擡起來了, 掃過她一身淺黃色裙裝, 又掃過她手上的包子。

付懷禹知道她是為了好看，可一想到她今早跟她父母找的理由是要出來晨練，還是沒忍住笑, “你穿裙子晨練？”

顏靈把包子遞過去, 眼見付懷禹打開塑料袋，騰騰還冒熱氣。

她聽出他話裏打趣的意味, 不滿嘟囔：“第一次見阿姨，我想留個好印象, 不行？”

付懷禹笑, “行行行。”

說著，他又看了她身上的裙子幾眼。

突然想起那次在旗尺古鎮見著她時, 她也是穿著黃色衣服, 他眼一擡，看向她塗過唇膏的嘴唇，問, “你吃沒？”

“沒，阿姨呢？”

付懷禹聽見她說沒吃，伸手拿包子的動作一頓，“三樓，陳阿姨給她做B超呢。”

說著，他又想把包子塞回顏靈手裏，“你吃吧，我不餓。”

顏靈笑，沒接，“我騙你的，我吃過了，我還喝了豆漿，但是我覺得不好喝就沒給你買。”

他又看了她嘴唇兩眼，笑，“行，上樓吧。”

顏靈邊上樓邊伸手從付懷禹手上拿過病歷本翻看，封面上寫著“吳佳慧”三個字，內裏卻空空蕩蕩。

付懷禹一口一個包子，塞了滿嘴，偏過頭去吃，顏靈轉頭看他，問：“裏頭怎麽什麽也沒寫？阿姨哪兒不舒服？”

幾口咽下去，他轉過頭來，一個問題一個問題的回答：“病歷本和病歷卡掛號的時候現拿的，一會兒抽血要用，我媽可能是腸胃的問題，說有時候腰腹會痛。”

“腰腹？會不會是婦科的問題？”

付懷禹沒答話。

顏靈一想也是，婦科什麽的，他怎麽會懂？

轉眼到了三樓，剛走到B超室門口，嘴邊遞過來一個包子。

吳佳慧和陳璇出門的時候正好看見付懷禹給顏靈餵包子這一幕，顏靈乍一看見兩個長輩，臉一紅，急忙將付懷禹的手推開，叫人。

“阿……姨。”

付懷禹看她臉紅，唇角一揚，把剛碰上她嘴唇的包子吃進了嘴裏。

“誒你過來了呀！”吳佳慧聲音洪亮長相富態，是人群中極其有氣場的存在，走近了，顏靈不由緊張。

付懷禹似是看出她緊張，伸手拍了拍她後背，隨即擡眼，看向旁邊身穿白大褂眉目慈祥的醫生，開口：“陳阿姨。”

顏靈也跟著乖巧地叫了一聲“陳阿姨。”

陳璇打趣：“你這兒子的眼光，真毒。”

吳佳慧笑，意有所指：“是，還挺癡情。”

付懷禹瞪她一眼，問陳璇：“陳阿姨，我媽B超沒什麽問題吧？”

陳阿姨接話：“B超暫時看不出什麽問題來，驗完血還得拍個胸片看看，你媽媽說最近有點兒呼吸困難。”

陳璇在醫院工作，很多事情就方便了許多，到了血液科，雖然抽血的時候排了個隊，但今天上午人也不是很多，見陳璇在，剛抽完血裏頭的實習醫生就開始給吳佳慧驗著了。

付懷禹等報告單的當口，陳璇接了個電話回B超室幫忙，顏靈便先陪吳佳慧去排隊拍胸片。

吳佳慧很健談，走的這一路基本都是她在講。等到進了樓交錢坐在外頭長椅上等候時，她打量著顏靈，神情突然不那麽輕松了。

“我其實沒想到你能看上他。”

顏靈反應了一秒，便聽見吳佳慧繼續說：“我這人脾氣爆，他也倔，用阿哲的話說，我就是個炮仗，他呢，就是個破煤氣罐，兩個人但凡碰上點兒火星子，準得一塊兒炸。那些年他爹剛死，我一個女人，壓力也大，成天忙著掙錢，確實沒把他管好，他本來成績還挺好，後來一落千丈，只有個高中文憑……”

顏靈明白她是什麽意思，急忙說：“阿姨，什麽學歷真的沒關系，他比很多學歷高的人都有擔當。”

還比絕大多數人都……長得帥……

這話顏靈沒敢往出說。

吳佳慧聽完，笑了笑，“他這人什麽樣兒我最清楚，脾氣倔，什麽都死扛，可心地是善良的，我家裏養了六條狗，除了巴拉是買的，其他五條全是他領養回來的流浪狗。還有他帶在身邊那些人……說得不好聽點兒，他就跟行善似的，白養著他們。你別看他表面風光，那都是愛面子，那輛路虎都是我看他老蹭別人車，看不過去了才給他買的，其實他哪裏掙得到什麽錢……”

說著，吳佳慧又嘆氣，像是很久沒傾訴那樣，好不容易抓著個人，她好歹得說舒坦了。

就算旁邊坐著的是第一次見面的人。

就算，這人是付懷禹的女朋友……

顏靈剛發著呆，一時捋不太清楚，每個家庭都有各自的矛盾，可他們家說起來既覆雜又簡單。

她想了想，還是勸：“阿姨，您別急，他年紀還那麽小，才剛開始創業，您說要一開始就一帆風順基本沒可能，他們那兒裝修得挺好，老師也年輕有活力，地段還好，就在我們學校附近。剛開始可能困難點兒，但是他確實很努力的在……”

付懷禹到地方時，基本聽了個清，本來他人已經往前邁了兩步，一聽她們談話內容，腳步就這麽頓住了。

剛剛他媽說起那番話時，他其實很想上去打斷。

他歷來愛面子，實在不想讓顏靈知道他一絲一毫的缺點。

可聽到顏靈一點兒沒計較，反而勸起自己母親來。

胸腔裏堵著，他眼眶突然發熱。

想抱她。

直到她們轉移了一個話題，他才拿著化驗單湊上前去，淡淡笑了笑，開口：“沒什麽事兒，等著拍片吧。”

外面的長椅上坐滿了人，付懷禹站在旁邊，顏靈見他站挺久了，招手讓他坐，他摸摸她腦袋，堅持站著。

吳佳慧樂得不行，“你坐，讓他站，他就樂意站！”

沒一會兒，醫生叫到吳佳慧名字，吳佳慧一起身顏靈就伸手按住旁邊的凳子，又沖付懷禹招手，“快快快，過來坐著。”

誰知付懷禹突然伸手拉她，一使勁兒就將她整個人給帶起來了，顏靈手上還抱著吳佳慧的皮包，他這一動作，包差點兒掉地上了。

“你幹嘛啊？！”

付懷禹轉頭，沖倆站在旁邊等了好久的年輕女人說：“你們坐。”隨即把人拉到了廁所進門的拐角處。

顏靈還沒來得及興師問罪，裏頭突然一陣沖水的聲音，她一慌神，急忙朝裏看了幾眼，“廁所？！男廁女廁？”

問題是男廁女廁都不合適。

付懷禹也聽見沖水聲，伸手將她的腦袋按進懷裏，啞著聲音開口：“不知道……”

話音剛落，裏頭走出個男人，還在邊系褲帶邊往出走。

付懷禹身子將顏靈遮了大半，可他還是好奇地朝這邊看了好幾眼。

拐個彎，洗手，又看了他們幾眼才走出去。

顏靈縮在付懷禹懷裏，一動不敢動，付懷禹湊近她耳朵，開口：“男廁。”

顏靈：“……”

也不確定裏頭還有沒有人在上廁所，顏靈用氣音問：“你幹嘛？”

“沒幹嘛……”這麽說著，他唇就壓下來，含住她嘴唇。

吳佳慧的皮包還被顏靈抱在手裏，本來夾在兩人中間還咯得肚子那塊兒有點兒難受，這被他一親，突然有點兒抱不住了。

付懷禹察覺，伸手從顏靈手裏拿過包，直接挎在自己臂彎，手伸過去，托著她後腦，吻得急切。

外頭不時有腳步聲響起，顏靈每每聽見就會心跳加速。

生怕有人突然進來，也怕裏頭有人出來撞見這一幕。

腎上腺素急速飆升，理智漸漸被抽離，直到……

“靠！變態啊！”

一聲尖利的男嗓驟然響起，付懷禹第一反應是將顏靈往自己懷裏按，而顏靈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去看付懷禹近在咫尺的臉。

頭剛一擡便被他快速按進了懷裏，可顏靈還是看清楚了他微紅的眼角……

她不知道他怎麽了，見他這樣，有點兒慌，腦子裏混混沌沌，下意識就想講點兒搞笑的事情。

“說真的，你……你把阿姨那玫紅色的包兒掛手上，倒還真挺像變態。”

他沒應。

“也就拿個化驗單的時間，你就那麽忍不了？就非得把我拖進廁所來親……”

他還是沒應。

“這下、這下好了吧，被別人當成變態了，你說你丟不丟人？反正我的臉是遮住了，不關我的事兒啊。”

這聲音從最貼近他心臟的地方傳出來，悶悶的，卻直擊人心。

付懷禹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得不像話——

“我怎麽就喜歡上了個傻子呢？”

當你知道我一無所有時，卻依然願意將我護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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