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祭品

關燈
徐公公一直低著頭,好像沒有被那陣寒風吹到。他好像,也沒有註意到紗簾後多了一個人。

遲遲捂緊了嘴巴,看了看身邊的徐公公,又看了看忽然出現的薛驚。他變戲法一樣,不知道從哪裏出來,又穿過了紗簾,就這樣徑直到了隔間。

薛驚:“好看嗎?”

遲遲點頭,回過神來,又連忙搖了搖頭。

薛驚並不在乎,一腳踩上腳踏,對遲遲說:“讓開。”

遲遲挪開位置,薛驚就和她一起坐在了雕花寶座上,他伸展手臂,將遲遲擠到了角落裏。

薛驚穿了一件寬大的黑色鶴氅,衣擺繡滿了覆雜華貴的花紋,敞開的衣領裏,是同樣黑墨色的上衣和下裳。

遲遲從他的衣擺下把自己的裙子抽出來,壓低了聲音:“尊上怎麽來了?”

薛驚卻是正常音量:“不是你哭來的嗎?”

遲遲驚呆了:“尊上這樣說話,會被發現的。”

倒是沒有反駁薛驚說的,是被她“哭來”的話。

“哦。”薛驚隨口應了一聲,但也沒有要小聲的意思。

遲遲記起什麽,朝著四周望了一眼。果然,誰也沒有註意到這裏,連就站在他們身邊的徐公公,也是原來的模樣。

好像只有遲遲才能看見他。

遲遲放心了,她問:“那尊上來做什麽?”

薛驚躺在她的椅子裏:“馬上就知道了。”

說完話,薛驚示意她看外面。

大臣們吵吵嚷嚷,誰也不服誰,明帝皺著眉,坐在上面滿是不耐。他早有了決定,等著大臣們再吵一陣子,就當眾宣布。

不過誰也沒想到,在那之前,有人闖了進來。

“西北來報,叛將聞彬柏的數萬叛軍,被、被風吹走了!”

被風,吹走了?

連一向在人前不動聲色的明帝也楞住了。原本吵得亂糟糟的大臣們鴉雀無聲,一時間有點消化不來這個消息。

明帝緩了緩,問報信的人:“你再說一遍。”

“西北來報,說叛將聞彬柏的數萬叛軍,被風吹……吹走了。”報信的人自己也不太相信,說得猶猶豫豫的。

“怎麽就吹走了?”

“說是聞彬柏領著大軍在城外布陣的時候,突起大風,黃沙刮得到處都是,連眼睛也睜不開。等風停了,原來列陣的聞彬柏和他的叛軍,全都不見了。守城的大人找了幾天找不到,就立刻快馬加鞭送消息來了。”

議事廳裏,霎時間靜得連呼吸都聽不到了。

最後賀丞相先跪了下去:“陛下真龍天子,天佑大齊。”

於是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山呼“天佑大齊”。

明帝雖然疑惑,但此時此刻也只能面帶微笑,還不忘提醒:“上天佑朕,也佑朕的清平。”

眾人又山呼“天佑清平殿下”。

等大臣們都告退,明帝在寶座上待了一會兒,等到徐公公來回稟遲遲的情況。

“小殿下很是精神。”

明帝一奇:“今日沒有睡著嗎?”

徐公公連忙回:“小殿下精神著呢,陛下親自去瞧就知道了。”

紗簾後,遲遲縮在寶座上的一個角落裏,呆呆的還回不過神來。

明帝走上前安撫:“遲遲是不是嚇到了?不怕,有皇祖父在。”

明帝一說話,遲遲的註意就轉移到了他身上:“皇祖父。”

“哎。”

“剛才那個人,”遲遲坐直了,“剛才那個人是不是說,聞將軍的軍隊都被風吹走了?”

報信的人是這樣說,但究竟如何,又是不是聞彬柏的算計,明帝還要派人再看。不過這時候,最要緊的還是讓小孫女放心。

明帝於是說:“是啊,天佑我大齊,這次平亂竟然不戰而勝。”

遲遲昂起小腦袋,似乎還要說話,但她又好像縮了一下,然後安靜了下來。

明帝拍拍她的小腦袋:“讓徐公公送你回去,你去向皇祖母說這個好消息,好不好?”

遲遲坐上回程的軟轎,過了好久才明白過來。

大齊的守護神幫他們趕跑了聞將軍!

遲遲在議事廳聽政,王皇後就在寢宮裏揪著一顆心。

皇室一直沒有太多孩子,明帝是獨生的,明帝的父親是獨生的,明帝的祖父也是獨生的。明帝自己也沒有逃過,和王皇後生下懿文太子後,後宮就再沒有動靜。

好在懿文太子天資聰穎,還與太子妃生下了玉雪可愛的遲遲,帝後二人又是欣喜又是感動。但懿文太子成年沒有多久,就丟下父母妻女,撒手人寰。

這樣一來,遲遲就是帝後二人唯一的孫輩,也是大齊皇室僅存的嫡傳血脈。

因為沒有繼承人,從懿文太子死後,大臣們就一直主張明帝立宗室子侄為皇儲。雖然四代單傳,但四代再往上,那時候的大齊皇帝,還是難得留了兩個兒子的。皇後生的那個當了皇帝,後妃生的那個就被扔到北方,封了相王。

大臣們主張立的皇儲,就是如今這一代相王的世子。

整天吵吵著要拉一個陌生男人來給你當孫子。明帝憋屈了十多年,等到遲遲十五歲的時候,突然下旨,立了她為皇儲。

大臣們霎時間如喪考妣,哭著喊著求他收回旨意。天底下哪有女皇帝這種事?

但明帝大義凜然,怎麽?遲遲不是皇室子侄?遲遲沒有繼承資格?路是人走的,事是人幹的,從前沒有女皇帝,那好,從此之後就有了。

他打服了跪在午門前哭嚎的那群人,然後天天帶著遲遲去議事廳聽政,還說先讓小殿下適應適應,等聽滿一個月,就帶她去上朝。

這次沒有人敢去午門前哭了,一個個安靜如雞,明帝領著小孫女進議事廳的時候,跪得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端正。

明帝要立遲遲為皇儲,王皇後也不能攔著。她憂心了幾天,看著明帝開始帶遲遲去議事廳。遲遲在議事廳待多久,王皇後就憂心多久,等徐公公送全須全尾的遲遲回來了,她這一天才算能安下心。

今天也是這樣。

王皇後早上起來,領著宮女去叫醒遲遲,遲遲要賴床,王皇後摟著她“心肝呀寶貝呀”叫個不停。送睡眼惺忪的小孫女坐上去議事廳的軟轎之後,王皇後就開始了等待。

這幾天明帝心情不好,西北的聞將軍反叛,風聲都傳到了王皇後這裏,她更擔心了,一早上連東西也吃不下,怕遲遲個可憐孩子,因為這個被不滿她做皇儲的大臣為難。

等到中午,徐公公總算把人送回來了。

王皇後連忙拉起寶貝小孫女的手仔細打量:“早上如何呀?大臣們有沒有吵架?有沒有和你說話?皇祖父生氣了嗎?”

剛開始的時候,遲遲每次回來都哭著跟王皇後說,大臣們吵得好兇,她不想去了,以後也不想當皇帝了。王皇後沒辦法,摟著寶貝心肝安慰。後來倒是好了,遲遲練出本事,大臣們吵得再厲害,她也能完完全全睡過去,什麽都聽不到。

聽見皇祖母擔憂,遲遲卻興奮難擋:“皇祖父不生氣。聞將軍和他的大軍都被……”她停頓了一下,“嗯……被風吹走了。”

王皇後也楞住了:“遲遲心肝說什麽呢?”

什麽被風吹走了?

“風呀,刮了好大的風,聞將軍和他的軍隊,一個都沒有剩。”

王皇後還是一副懷疑的樣子:“徐公公,這是怎麽說?”

徐公公解釋了一遍,又說具體的事明帝已經著人調查。

王皇後聽懂了明帝的擔心,萬一是聞彬柏使詐,那就不好了。

“不是使詐。”遲遲趴在窗下,昂起小腦袋,“是真的。”

王皇後轉過臉去,對著小孫女笑容慈愛:“好好好,是真的。是皇祖父還有咱們遲遲得上天眷顧,所以才幫了咱們這一回。”

遲遲想了想,眉眼彎彎點了點頭。

她請守護神幫了忙,神仙不都是天上的嗎?也算是“上天”眷顧了。

小孫女回來了,王皇後叫人上膳,遲遲喝了一大碗的蝦仁雞皮湯,然後去暖閣裏睡午覺了。

王皇後守在她身邊,輕輕拍著她。遲遲忽然問:“那上天眷顧了我們,我們是不是也要回報他?”

“遲遲有心了。”王皇後笑瞇瞇,“皇祖母一會兒就叫人去告訴皇祖父,讓他準備祭典。”

遲遲側身躺著:“上天都喜歡什麽呀?”

王皇後就說:“自然是大家的香火,還有祭品。”

“祭品?”

遲遲跟著明帝去過奉先殿,那裏供著大齊歷代的先祖,裏面自然也有祭品,牛羊豕三牲全備,叫“太牢”。

但是她要去哪裏找這些祭品?

王皇後還不知道自己為小孫女挖了多難填的一個坑,她繼續說:“是呀,酒醴肉食,金玉珠帛,這些都是祭品。”

“金玉珠帛也是嗎?”

王皇後點點頭。

遲遲明白了,她攔住王皇後拍著哄她睡覺的手:“我自己睡。”

“好,心肝自己睡,皇祖母就在外頭,有事就喊人。”

等王皇後走了,遲遲睜著眼睛看著頭頂。

三牲全備,她找不到牛羊豬,不知道小馬算不算。皇祖父為了哄她開開心心當皇儲,送了她一匹小母馬,就在禦馬監的馬廄裏養著。至於金玉珠帛,那就簡單啦,遲遲有一整個私庫的珠寶,她可以全部都送給守護神,反正皇祖母還會給她。

不過守護神要這些做什麽呢?

大概是看著開心開心吧?地宮那麽大,又那麽黑,守護神也真是不好當。

守護神:呵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