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即將來臨的時候，裏賓特洛甫帶我去騎馬。我第一次穿上正式的騎裝，英姿颯爽地騎著馬，嘗試越過一道又一道籬笆。暑假的時候，我們又飛到巴黎。埃菲爾鐵塔、塞納河、巴黎聖母院、香榭麗舍大街......我收獲了好多量體訂制的衣服，我把自己打扮成全巴黎最時髦的女郎，我瘋狂地愛上了這座城市。

他甚至帶我去紅磨坊看歌舞表演。我仗著酒意“膽大包天”地問他有沒有情人在巴黎。他一本正經的回答說沒有。但緊接著告訴我他曾經在波爾多和一位姑娘有過一段過往。我知道他說的是真話，瞪大眼睛看著他，他卻用一副柔情似水的表情看著我。

“我從未帶她來過巴黎。”

我怔了怔，隨即綻放出一朵笑容。他吻我的額角。這個人說情話也這樣拐彎抹角。

他又把我帶到第戎，在那裏的酒莊裏品酒。我在街邊的禮品店裏買了小禮物送給丹尼爾，又給凱瑟琳和馬克思·溫舍寫明信片。

“不給你的父母買點什麽？”他問。

“他們不需要。”我神色淡淡的。

“你真是個記仇的孩子。”他笑，“我一定不能得罪你。”

“得罪我的成本很低。”我也笑。

“米莎，”他突然正色道，“別太執著。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安排你回去探望他們。”

其實他沒什麽立場說這種話。但我知道他是為我好。

“我有給他們寄錢。”

“我知道。”他說，“有時候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怨他們多一些，還是怨我多一些。”

“我沒有——”

“別著急否認。我沒有怪你。”他揉揉我的頭發。他曾說喜歡我的頭發，亞麻色的，柔順而富有光澤。

他還是這樣洞悉一切。我在心中嘆息。

“我想給我的同學也買一些禮物。”他不介意的事情，我也不放在心上。轉而說起了另一個話題。

“那個叫英加的漂亮姑娘？”他雙手插進褲袋裏，身體前傾，表現出男人對漂亮女人的興趣。

“你！”我賭氣地轉過身去，順手把明信片塞進郵筒。

他笑著攬住我的腰。

“為什麽不在巴黎買禮物？那裏的任何東西都令女性為之瘋狂。”

“我不習慣送太貴重的東西。”我往他身邊靠了靠。我已經逐漸習慣了他的氣息、他的身體。他如同一位經驗豐富的船長，引領著我探索、熟悉自己的身體。第一個夜晚以後，我的身體就如同被開墾過的處-女地，有茂盛的樹木開始成長，然後慢慢結成甜美的果實。我意識到了自己的變化，他功不可沒。

“米莎，”他湊近我的耳朵，“錢並不是個壞東西。它不能買到一切，但卻能解決人生中的絕大多數問題。你說過你的朋友不多，英加·索瑪算一個。所以你送她多麽好的東西，都不過分。”

“真的嗎？”我側頭看他。

“真的。”他說。

於是我們又回到巴黎，給英加買了高檔的成衣和香水。是的，我們從第戎回到巴黎，只是為了給我的朋友買禮物。

“你真是慷慨！”英加·索瑪坐在我寓所的沙發上，捧著我送給她的禮物仔細欣賞，笑瞇了眼睛。“他對你可真好！我真羨慕你！”

德國的經濟不景氣，就算是英加這樣的中產之家，也很難得買到正宗的巴黎貨。她的驚嘆完全在情理之中。不過…羨慕我？這到令我很是奇怪。

從巴黎回柏林的路上，裏賓特洛甫說我可以邀請朋友來家裏做客。我知道他是怕我一個人無聊。他說冬天的時候會帶我去滑雪，我對冬天的來臨又多了幾許期盼。

“是啊，他對我確實不錯。”裏賓特洛甫絕對是個合格的情人。

“所以他到底是誰？市長？還是議員？”英加湊過來問。未等我開口便自己說下去，“我知道你不會說的，我也不會再追問了，這是你的私事。”

英加可真是個好姑娘。她既沒有沒完沒了的打探我的隱私，也沒有因為我可能是某個重要人物的情婦而看輕我。我心裏不是不感動的。這樣好的姑娘，我送她多麽好的東西，都不過分。

“和我去游泳吧，怎麽樣？”英加仔細地把禮物收好，拉著我的手說道。

“好啊，我可是游泳健將！”我毫不謙虛地自誇。

我當然是游泳健將，流過卡迪茲的那條河是我童年為數不多的鍛煉場所。

在游泳館我們竟然遇到了格林斯兄妹。米婭再自然不過地走過來與我聊天，赫爾穆特沖我不自然地笑了笑，轉身與他的朋友們跳到了池子裏。

“你不用放在心上，沒有人能勉強你的心意。我哥哥只是一時難過，他真的非常喜歡你。”米婭真心實意地安慰我。

我何德何能，能遇到這樣善良的人。

“如果是我，就和赫爾穆特·格林斯談戀愛。”當我坐在椅子上休息的時候，剛剛和一個男孩比賽仰泳的英加湊到我身邊，一邊用毛巾擦頭發一邊說，“你一定沒見過他踢球的樣子，十分瀟灑。和這樣的男孩走在一起，面子上都好看很多。”

我很想從英加的表情中看出她對赫爾穆特的愛慕之情，但很顯然，她只是在公正地評價一個人。

“這對他不公平。”我說。而且裏賓特洛甫一定會暴跳如雷。我還沒見過他發怒的樣子，不過我希望永遠不要見到。因為這意味著我要被“辭退”了。

“年輕男女所謂的愛情，誰也不會當真的。”英加甩了甩頭發，金色的發絲在空中舞動，顯得格外耀眼。

“你真的只有18歲嗎？”我問。她比同齡人成熟世故太多。我覺得家庭條件不錯的女孩在這個年紀都應該像米婭那樣單純天真。

“我母親很早便去世了。繼母是個女葛朗臺，恨不得我靠吸空氣便能過活。幸好我父親還不糊塗，沒有苛待我，並堅持讓我學習聲樂。但他常年在外演出，不能時刻照顧我。所以——”她自嘲地笑，“我喜歡錢，更希望有個人能護我周全。”

“一個有錢的老男人便能滿足你的要求。”我不想惹她回想起傷心往事，連忙打趣她。

“你說對了！”她用手拍拍椅子，“我致力於找一位有錢的老男人。”

“那麽祝你成功。”年輕的女孩想要勾引到一個有錢的老男人，實在不是什麽難事。尤其是像英加這般美麗動人的姑娘。也正是在這一刻，我才明白英加為什麽會羨慕我。

英加志得意滿地笑，我仿佛看到十幾個老男人爭先恐後地向她跑來。哭著喊著要給她錢花。

走出游泳館已是黃昏時分，英加說她知道有一家餐館做的香煎小羊排非常美味，便邀我同去。我欣然接受。

酒足飯飽後，我們兩人沿街散步。柏林的夏夜是清爽的，空氣中帶著樹葉的清香。走到選帝侯大街的時候，英加突然間興奮起來，指著前面某處大聲說：“這個型號的梅賽德斯全德國不超過十輛！”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然後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

裏賓特洛甫。

他身邊應該是他的妻子，和孩子們。

我猜想過幾次她妻子的樣子，一次都沒有猜中。我以為她的妻子會是那種美麗精明的女子。這個女人——不夠美麗，足夠精明，卻更加強悍。裏賓特洛甫絕不是個喜歡強悍女人的男人。不過強悍未必是女人的弱點，有時候強悍的女人能幫助男人解決很多事。我很好奇他們兩人在家中是什麽樣的相處模式。

還有他的孩子。他說過他有一兒一女。兩個小家夥大概十歲左右，生得圓潤可愛。他們的家教一定很好，有私人家教，從小學習繪畫、鋼琴、擊劍等一切可以彰顯涵養和品位的東西。長大之後，和他們的父輩一樣，變為成功人士，出入上流社會。

英加拉著我又向前走了幾步。“看，有錢的老男人！”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我該慶幸昏暗的夜色讓她沒能認出這是曾在校門口出現的“風度翩翩的老男人”。也或者她已經忘了裏賓特洛甫的模樣。否則我還真不知該怎麽解釋這一切。

“你的奮鬥目標。”我若無其事地接口。剛剛只喝了一點點紅酒，心臟卻跳的這樣快，腦袋也開始昏昏沈沈的。

“這個就算了，旁邊那個一看就是只母老虎。”她擺擺手。

“你可以變成一頭母獅子。”我笑。

“男人不喜歡母獅子，男人喜歡母兔子，或者母貓。”

我笑得更燦爛。

“看那個小姑娘，粉雕玉琢。不過我小時候更漂亮。”英加的自信不是沒有道理。

我挽住她的胳膊，認真地說：“你和她沒得比。她這樣的女孩，一生中最大的難題是——一、曬太陽以便全年有金棕色美麗的皮膚？二、不曬太陽，免得紫外光促進雀斑與皺紋早熟。”

英加笑到打跌。我看著那輛豪車飛馳而去。感覺頭更暈了。

我和英加一個笑不可支，一個頭暈腦脹的回到各自的家。哦不，我那個只能叫棲身之所。我連洗漱的精力都沒有，直接躺倒在了床上。

頭還是很暈，意識卻清醒了。我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腦子裏一片空白。直到夜半才逐漸入睡。後遺癥在第二天來臨，我發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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