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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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桌底下挨了一腳,可游卓然學不乖,直眉瞪眼非要說,江言趕忙搶話,問江書意。

“媽,你們呢?在LA還習慣嗎?我看你臉書上說之前還在費城待了幾天?”

“嗯,是,都挺好的。”

江書意笑容不變,敷衍得平鋪直敘,連彎都不繞一個。

父母在臉書上生活繽紛多彩,今天去了哪場開幕式,明天又受邀出席朋友的慈善晚會,混得風生水起,快要成為華人圈的神雕俠侶了。

然而,對江言是喜憂都不報。

江言噎住,訕訕不知該怎麽往下說了。好在這時江書意接了個電話,步成甄之後,也出了包間。

桌上只剩他們倆,江言如釋重負,往後仰靠在椅背上,倒了杯茶水,也不嫌燙,一氣喝下半杯。

游卓然置身事外,許多事看在眼裏,谙熟於心,卻就是沒法落實口頭。

他只好把真實想法粉飾成奚落,“你看你這點兒出息,跟自己爸媽吃頓飯,渾身上下繃成一根筋了。”

江言何嘗不知道:“太久不見了,是挺緊張的。我總怕哪句話說不好,惹他們不高興。”

游卓然沈默一會兒:“叔叔阿姨脾氣挺好的,這麽多年也沒見他們發過火。”

江言沒吭聲,這兩天又要做攻略又要覆習期末考,忙得上火。他低頭摳飭甲緣新長的倒刺,又疼又磨人——他小時候性子比現在乖僻,游離於小夥伴之外的時候,就愛玩手指。長大後學著左右逢源,這個不入流的小習慣也改掉了。

現在到了父母身邊,他的不安與小動作一並回溯,原形畢露。

他自嘲地笑笑,輕聲說。

“其實有時候,我挺希望他們跟我發火的,可偏偏就是從來沒有過。哪怕高考失利,比一模二模少了五六十分,他們也只是問我是想覆讀還是出國。我都沒選,我說我就這個分了,讀個普通一本也挺好的。他們還是什麽都沒說,只說好,留了兩年的學費生活費,第二天又走了。”

江言把頭埋得更低,聲音也低了:“我偶爾會想,他們不願意對我發火,是因為希望我有對溫柔和藹的父母,還是我根本不值得他們動怒?”

游卓然無言以對。

安慰尚未措好辭,外頭打電話的二位就一起回來了。

一聽動靜,江言立即彈成正襟危坐。

成甄拎回來個蛋糕,江書意則懷抱了個一臂長,一掌寬的精美禮盒,笑吟吟放在了江言桌前。

江言眨眨眼,反應過來,開眉展顏,笑成小孩。

游卓然見江言這副不值錢的樣子,不由得也笑了,心想他現在倒丁點兒不見以往生日那副漠然嘴臉了。

先拆禮物,江言滿懷期待拆出一條迪奧的經典款黑白花領帶——的確昂貴,的確好看,可江言的確用不上,他瞄了眼小票,也的的確確是在洛杉磯機場免稅店買的。

江書意心知這禮物送得美則美矣,少了心意,可多年來缺乏溝通,她實在不知道該送兒子一份怎樣的禮物才好。

她站在江言邊上,揉了揉他的頭發,又捏捏耳朵。頭發是蓬松而柔軟的,耳垂也溫熱,可江言卻緊繃著背脊,笑容也略微僵硬,對她的親昵展示出了十足的不適應。

江書意收手,不動聲色撚撚指尖,把話題拋給一旁的游卓然。

“然然,你是不是忘給言言買禮物啦?要罰酒喔——你現在可以喝酒了吧?”

游卓然幹笑應下,捏緊了斜挎包裏的物件。

他才沒忘買,哪年忘過?只是這份禮物確實不適合在此時拿出來了,不是送得不好,而恰恰是送得太好,拿出去就拂了叔叔阿姨的面,更令他倆的領帶相形見絀了。

領帶。游卓然替江言翻白眼。他才大一,至少還得三年才能用得上這玩意兒吧?再說了,他們去年聖誕節不是已經送過一條了嗎,又忘了?

江言倒處變不驚了,照常謝過後,成甄揭開了蛋糕蓋子。

至此,即使是江言,也不免要掉了臉色。游卓然沒忍住,扭臉嘟囔了聲“我靠”,實在後悔來參加這場尷尬家宴了。

蛋糕上插了兩根數字蠟燭,“1”,“8”。

今年十九歲的江言,要麽重回一次十八歲,要麽提前過八十一大壽。

見江言面色有恙,成甄與江書意面面相覷。

江書意最先想明,往成甄肩膀上搡一下,又扭一把,嗔他。

“你怎麽買的蛋糕呀?連兒子的年紀都能搞錯?”

成甄也明白過來,不免生愧,趕忙道歉,但不肯承認自己真記不清兒子的年齡。

“小言,小言,對不起啊,爸爸不是有意的。但這不是我買錯了,沒買錯,我怎麽能不知道小言是十……”,他察言觀色地覷著江言,擔心再說錯一次,“十九呢?興許是店員裝錯了,我待會兒打電話問問。”

父母滿面焦急,游卓然蹙眉旁觀,而江言誰都不看,直勾勾盯了蛋糕半晌,忽而笑了。

“過十八歲生日挺好的啊,我還能年輕一歲。”

口吻隨和,是解嘲是妥協,更是息事寧人。

見江言不計較,父母也寬了心。交換了個眼神,成甄拔了那兩根惹事的蠟燭,分蛋糕,江書意則給江言戴上了附贈的小王冠,張羅著唱生日歌。

只是蛋糕切得東倒西歪,仿佛是撅屁股趴在了盤子上,王冠調得太大,滑下來歪斜著蓋住江言的眼睛——成甄與江書意擅長澆香檳塔,著實不懂得如何給兒子慶生。

江言被擁蹩在中間,笑得臉酸,在父母遲來的關愛裏落落難容,像枚紮進童話書的鐵釘。

吃飯途中,聊的無外乎是家長裏短。

其實尋常家庭無非是這樣的,由一日三餐,偶爾的下館子,柴米油鹽,洗在陽臺的衣服,電視機旁爬上空調的綠蘿,落灰的吉他,小孩藏起來的成績單,一兩罐啤酒,吵鬧,數不清的笑聲……由這些組成。

然而這一家子比較奇特,一年打不了幾次照面,比起游卓然家裏的雞飛狗跳,江言家堪稱是相敬如賓,自然就沒那麽多閑話可嘮。

江言平時話就不多,交代過了父母問的所有問題,他掏空話匣子,成了個悶葫蘆。

成甄與江書意例行公事般問完了所有能問的,也默不作聲了。

桌上氣氛安靜詭異,游卓然小心再小心,盛湯的時候湯匙還是跟瓷碗邊碰出“鏘瑯”一聲,引得三人齊刷刷看向他。

他從江言眼裏辨出一點兒求救,只好臨危受命,當起了活寶,侃侃講起他當年帶著巴迪在小區裏勇鬥泰迪小老太的故事。

游卓然話多,軼事一個接一個,有來言有去語。盤活了氣氛,這頓飯也吃得輕快多了。

江書意給江言叨菜,見方才叨的清蒸魚被撥到盤邊,碰都沒碰,問。

“言言,怎麽不吃魚啊?多吃魚對身體好喔。”

江言支吾著沒回,筷尖戳著魚肉,要夾不夾。

游卓然看他這樣都遭罪,代為答了。

“阿姨,您忘啦?江言從小就不吃魚,湖魚海魚都不吃,嫌腥。”

“哦?哦……”

江書意茫茫然:“是嗎?媽媽真有點兒不記得了。那去年你高考前王姨給你做飯,我還特意囑咐她多做魚給你補補呢,你那時候怎麽不說呀?”

江言:“本來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王姨做了幾次,看我每次都不吃,後來也就不做了。”

江書意並不很在意地搖搖頭,給江言夾去一筷子春筍,“你這孩子……”

游卓然剛想說江言也不吃筍,就被江言桌下掐了一把大腿,還暗瞪一眼,制止住了話根。

游卓然氣不打一處來,心說在我面前當豌豆公主,這不吃那不吃,在爸媽那兒就糙成草根子了。替你抱屈還要挨你揍,什麽世道,再幫你一句算我賤得慌!

可隨著成甄接下來一句話,游卓然立時忘了什麽賤不賤了,眉頭大皺。

成甄:“當時還好請了王姨來照顧你的三餐,否則我和書意都在國外,有時候真擔心你吃不好。不過王姨後來不是也辭職陪她女兒高考去了嗎,那兩個月你在家吃的什麽?”

江言垂著眸子,含糊其辭,勺子在湯羹裏攪來攪去,“就……中午吃食堂,早晚就是泡面或者外賣。”

江書意放下筷子,頗不讚成地望著江言,“泡面和外賣對身體可不好。”

江言一筆帶過地笑一笑:“還行吧,也沒不好。”

他其實最清楚自己高考前那兩個月吃得好不好。

高三那年的高中也是個省重高,師資不錯,可條件很差。食堂是外包的,清湯寡水,偶爾有塊油葷,不是肥肉就是帶毛,成天炒土豆絲與拌黃瓜當主菜,拌著白飯連咽都難咽。

江言挑嘴,寧肯不吃,靠著小賣部買的面包來混過一天。

下晚自習已經是將近十一點,外賣只有燒烤,早上又要六點半出門,附近沒有早餐鋪,只能隨便找點兒零食墊墊肚子。

一來二去,饑飽不均,把胃給弄壞了。

江言高考前夜突然胃疼,硬扛著打車去醫院,檢查出來是急性胃炎。他在急診掛水到早上六點,拿了藥,回家收拾好書包又出門參加高考。

第一門是語文,他寫作文時胃裏絞痛,喉口燒得像灌了白酒,疼得滿頭是汗,差點兒洇了卷子,中午吃了藥,才勉強把下午的數學捱過去。

如此兩天,獨自兩天。

這些,父母不問,渾然不知,他也不必要說。

正如江言摸不準父母的不動怒是溫柔還是漠然,他也同樣不願去想他的不肯告知是因為不願父母擔心,抑或是害怕他們根本不會擔心?

江言想不明,也不敢去想明。

父母沒就這話題多談,轉而去問游卓然去年高考怎麽樣。

游卓然從剛才就一直凝睇江言,不挪眼。他是再標準不過的濃眉大眼,有時簡直生動得像迪士尼人物,瞳眸更是烏濃得什麽都藏不住。

游卓然想起那天陪江言去打狂犬疫苗,問起怎麽會來這所學校,江言淡然說是“高考失利”。

彼時的游卓然以為江言的失利是對父母漠不關心的報覆,現在想來,興許江言是真的力不能支,在最看重的考試裏留了遺憾。

他最清楚江言這些年是怎麽點燈熬蠟念書的,於是愈發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哪兒還記得方才發過什麽毒誓,不自覺就話裏話外替他鳴不平。

“我高考之前,不對,高三一年都被我爸媽當活佛供起來了。我爸成天查營養食譜,給我搗鼓吃的,我媽總從她學校帶高材生回來給我補數學。高考前兩個月,我們家所有人走路都不超過二十分貝,連巴迪都不敢沖我叫了。剛考完第一科,他倆都不敢問我考什麽樣,怕影響我心情。最後考完英語出來的時候,還送了我好大一束花。”

游卓然頓一頓,語氣重了。

“他們非常重視,所以我才能超常發揮,考得這麽好,好到能跟江言當同學。”

游卓然慢慢地,不動聲色地在桌下摸索著牽住江言的手。

他和江言好熟啊,熟到能從只言片語裏將分離的一年盡數看清。

游卓然知道江言堅強,比自己堅強多了,十九年見他掉眼淚的次數屈指可數。江言不委屈,不撒嬌,不訴苦,活成一棵孤獨昂揚的雪松。

雪松臨於崖上,不需要依靠,而游卓然大抵是無拘無束的風。雪松不要求肩膀,那讓風吹走傾壓著他的滿身霜雪也好。

“叔叔阿姨,您當初幹嘛要帶著江言搬家呢?搬得這麽急,甚至都不能等他高考完。”

江言聽這勢頭不對勁,怕他犯渾,趕忙在底下扯他的手,可游卓然繼續說。語氣倒不夾槍帶棍,只是單純的難過。

“他要是在我隔壁上的高三,我一天三頓送飯,把他供成祖宗……興許也供不成祖宗,沒有天天罵人的祖宗。反正我肯定舍不得讓他天天吃外賣……”

游卓然想起江言宿舍近來常備的胃藥,往日粗枝大葉,這會兒見微知著了。

“……把胃病都吃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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