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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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卓然這腿瘸了好一段時間。

照他所言,是上下樓連帶著上課去食堂都一並不方便了,朋友要他搞副拐,游卓然摟了摟胳膊下撐著的江言,笑得志滿意得。

“我的拐。”

江言快把白眼翻上天了,朋友也哭笑不得。

“旁人都是什麽,你是我的眼,你倆這是,你是我的拐?”

旁的不提,在左腳幾乎不沾地的前提下,上下五樓倒真成了個難題。游卓然不大好意思麻煩室友,卻太好意思麻煩江言了,成天賴在人家身上,當個大型掛件,並且很有恃“病”生嬌的趨勢。

這周五有門專業課要期中考,成績與期末共占總分的百分之八十。游卓然之前上課不是睡覺就是嘮嗑,聽進去的東西實在有限,這時就只好狂啃課本,企圖女媧補天。可宿舍天天不是開黑就是打撲克,再不然就講鬼故事,吹牛打屁,總之歌舞升平,熱鬧到熄燈才能堪堪安靜,著實不是個學習的地方。

游卓然此前都是宿舍的浪裏小白龍,這時為了績點,也不得不蔫吧成了泥鰍,貓去圖書館覆習了。

學校兩個圖書館,小圖在校門口,近來裝修,閉門不開。大圖則是逸夫圖書館,藏在最北邊,離新生宿舍約摸要徒步走半個鐘頭。

江言這天先去上了節選修課,下課後在便利店買了個三明治就趕去了大圖。他找到自己上課前的位置,就見那桌上還好端端放著占座的課本,椅子上卻是踏踏實實坐了個人。那人扣著深藍衛衣帽子,支著下巴轉筆,面前的專業書半天不翻一頁。

江言想也不想,上去一巴掌拍在了那昏昏欲睡的腦袋上,壓了嗓子罵他。

“游卓然,你有毛病?”

游卓然被這從天而降的巴掌嚇得一激靈,忿忿擡頭,見來人是江言,那眉頭就不敢擰了,舒展成了可憐巴巴。

“呃……”

他自知理虧,半天措不出詞,末了只好一拍大腿,做出犧牲。

“好吧,那你坐我腿上。”

“……”

若非身在圖書館,江言真有心把游卓然另一條腿也給揍瘸。

江言一手支著桌面,俊臉陰沈,欺下身去,他也沒什麽話,牙關只咬出兩個字。

“滾蛋。”

游卓然打算一賴到底,把傷著的左腿費力挪到眼下,喪眉搭眼地使苦肉計。

“腿疼,滾不起來了。沒趕上校車,我一個人走了五十分鐘才到大圖。狗腿要斷了,實在爬不上樓了。要不是恰好看到了你的水杯,找到了你的座,我就直接坐地上學了。江言,言哥,行行好……”

江言欲言又止,見游卓然的確是亂著一頭狗毛,黑眼珠子一眨不眨地央著自己,到底心軟,沒狠下心繼續讓他卷鋪蓋滾蛋。

他不吭氣,游卓然以為是不樂意,跟從前在家裏跟媽媽撒嬌耍潑一樣,上前環了他的腰。

不摟還好,一摟,兩個人全僵住了。

游卓然這行徑純屬下意識,並沒多想,環了後才回過味來,發覺臂彎裏的腰又薄又韌,簡直不堪一抱。臉頰貼著的羽絨服是漆面帶寒氣的,裹在羽絨服下的腰身卻柔軟溫熱。

他楞怔擡頭,就見這位死對頭嘴唇緊抿,不掙不動,單是撇過臉去,想掩蓋心緒,卻被赧紅耳尖給出賣了。

這不對勁,太不對勁。

游卓然尷尬極了,訕訕松手,掌心抹了抹褲縫。

分明平時跟兄弟胡鬧,阿魯巴,坐大腿,壁咚,更奇怪的肢體接觸也有,可驟然放到了江言身上,哪怕只是簡簡單單摟了下腰,卻惹得他狼奔豕突,莫名其妙的就心虛了。

游卓然想扯幾句閑篇,把這氣氛撣幹凈,一張嘴,險些不過腦地掉出句,腰挺軟,嚇得他趕忙又閉上了,不讓更操蛋的話漏出來。

兩個人一坐一站,卻又互相錯了視線。

半晌,游卓然撐桌,搖搖晃晃站起了身,

“我……那個,你坐這兒吧,我再找個座。”

“……不用。”

恰好鄰座學生收拾東西走人了,江言用下巴對游卓然示意,坐了過去。

江言也有些不自在,但又不懂這忸怩是從何而來。

二人打小掐架,江言更是自小手黑,揍人直攻下三路,也就是游卓然反應快,這麽些年才沒落得缺蛋少棍的。即使近來關系稍有好轉,平日裏胳膊腿兒的撞撞碰碰也是極其常見,怎麽如今單就抱了下腰,江言心臟還能在腔子裏驚得亂了序?

江言弄不懂,也不好細想,最後只得將其歸為人狗殊途。

江言做什麽都能專心致志,坐定後不出兩分鐘就進入了學習狀態,把這事拋諸腦後,一心只讀專業課了。

游卓然,無論如何,卻是個摸魚成性的,如今胡思亂想起來就漫無際涯了。

他趴在桌上裝睡,眼皮悄悄掀開來偷身旁的江言看。

江言戴上了眼鏡,黑細框,將他那略有勾俏的眼尾遮去,顯出了點稚鈍的學生氣。

哪種江言都是游卓然看慣了的,可不知怎的,竟也看出了新意來。

游卓然從前看得多籠統,江言只是江言,住在隔壁的二樓,和自己的臥室只隔半米不到。初高中,爸媽在客廳忙活,游卓然從陽臺翻到江言臥室,一落地就猶入無人之境。江言家裏常年沒人,游卓然先去冰箱裏搜羅點好吃好喝,再抱回來坐在長絨地毯上打游戲。江言對他連踢帶踹,他當癩皮狗,打不走罵不開,真是八風不動了。於是江言就沒辦法,只好戴上耳機繼續自顧自地忙。有時是寫卷子,有時抱著吉他琢磨琢磨曲子,譜個八九不離十了,就踹一腳打瞌睡的游卓然,要他試聽。而在江言去開電視放電影時,不用叫,游卓然會自動自覺地從睡夢中蘇醒,湊過去一起看。

可現在,游卓然任由目光緩慢鋪灑在江言身上,與圖書館窗棱篩出來的耀白日光重合,在這樣的迷蒙午後,他恍惚想起了十八年來忽略的所有細枝末節。

他想起江言看書時,總愛叼根棒棒糖。嫩紅舌尖繞著圓潤潤的糖塊舔,發出細微水聲,嘴唇一抿,就又含得悄無聲息了。

江言彈吉他前,會把指甲再仔細修剪一遍。不剪不行,江言指頭很尖,指甲稍長出一點兒,就會類似副貓爪子,像是隨時要撓花誰的後背。剛剪好的指甲有些太短,橢圓粉紅,瞧著就毫無攻擊力了。

看電影時,江言偶爾會睡著,醒時坐得端正板直,瞌睡了就軟綿綿偎到游卓然肩頭了。呼吸清淺,眼睫微顫,連手都摸索著跟他十指交纏,要整個人都賴進懷裏才能睡得踏實。

游卓然想起更多。

江言剛洗完澡,發梢的水珠順著脖頸隱入浴袍。換衣服時忘記了屋裏還有個游卓然,浴袍敞開一瞬,滿園春色都洩露。彼時的游卓然只曉得笑話他,眼下的游卓然卻記起那裸出的單薄胸膛與柔順腰身,肉/體氣息氤氳,心悸神搖。

他愈發記起那一撚,記起銅皮鐵骨豆腐腰,記起江言的嘴唇軟過水豆腐……

游卓然不敢想了。

他逼迫自己閉眼,不再去用眼睛貪著江言,喉頭卻不可遏止,小心翼翼地一滾。

他真成了大狗,幾乎惶恐得要嗚咽了,閉目塞聽,他什麽都不敢再想了。

江言懷疑游卓然這腿要瘸一輩子了。

醫生說一兩個禮拜就能好,瞧游卓然是個能吃會喝的正當年小夥子,這恢覆期怕是還要不了兩個禮拜。

而現在,期中考都完事了,游卓然依然每天侯在江言寢室門口,等著他扶下扶上。

說實話,江言有些擔心了。游卓然愛打球,活蹦亂跳慣了,這麽長時間只能安分窩著,他擔心給憋出點毛病來。

這天江言選修課下得晚,讓游卓然先在樓底下等著,他去食堂給二人買了飯就回去。

拿著號碼牌等招牌土豆粉時,江言刷了會兒微博,刷到一條視頻。視頻裏的狗瘸著條後腿,向路人搖尾乞憐,路人不落忍,把正吃的烤腸扔過去了,誰想到狗子叼著烤腸,立刻包治百病,腿不瘸了,身不晃了,腳下生風地迅速跑了。

江言先是樂,樂了幾秒後,咂咂嘴覺出了不對。

游卓然坐在宿舍樓底的馬路牙子上,喝著半瓶剛從室友那兒搶的可樂,近處楓葉紅落,遠方夕陽西下,等得自得其樂。

室友上樓前問他需不需要扶上去,游卓然嘻嘻哈哈,室友也明白過來了,損他說,你等著吧,等老江發現,看他不弄死你。

游卓然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混過一日算一日,滿心的不在乎。

夕陽看得他眼冒金星,正打算埋頭用手機來消減一下癥狀,後衣領忽然貼肉滑進去根軟乎乎,冒著燙氣的玩意兒,游卓然大叫著跳起來,渾身抖落著要把那東西給抖出來。

掉出來了,東西順著他鞋邊圓滾滾地下了坡——半根烤腸。

游卓然如有所感,僵著脖子回頭,好腿好腳地跟江言對望了。

兩廂沈默。

游卓然一想再想,沒想出法子來,只好走為上計,用五十米沖刺的速度一溜煙逃上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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