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對面靜了兩秒。

葉昕聽見寂靜中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隨後魏念之語氣溫和地開口：“葉小姐，這麽晚打電話來，是有什麽要問我嗎？”

“嗯。”葉昕肯定地回答，“有些疑問, 想請教魏醫生。”

魏念之：“你說。”

房間裏吹風機的嗚嗚聲沒停, 葉昕回頭看向虛掩的臥室門, 問手機對面的人：“您和白希音很早之前就認識嗎？”

魏念之回答：“是認識很久了。”

“多久？”葉昕迫不及待地追問, “在您成為我的心理治療師之前嗎？”

“葉小姐, 請不要激動, 等你冷靜一些, 我再回答你這個問題。”魏念之的嗓音始終溫柔平靜。

葉昕閉上眼，調整呼吸。

感覺自己呼吸平穩了, 情緒的劇烈波動和緩下來, 她才開口：“請您告訴我。”

於是魏念之回答她：“是。”

這次換葉昕沈默，她有點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向魏念之求證自己內心浮現的疑惑。

她想到白希音對她的了解，對她的包容, 對她不知所起，卻堅定不移的感情，一時間，她感覺手裏握著的電話有些沈重。

魏念之久久沒有聽見她說話，不由溫聲喚她：“葉小姐？”

“嗯……”葉昕應聲, 隨後開口, “魏醫生, 關於我的病情，她都知道嗎？”

魏念之似早料想到會被問及這個問題, 葉昕願意問她, 說明葉昕還對她報以信賴。

而信賴崩塌是非常危險的, 在任何模式的關系中都是如此。

於是她波瀾不驚地回答：“葉小姐，我知道你此刻在擔心什麽。”

葉昕抿唇，握緊手機。

“實不相瞞，當初我成為葉小姐的心理咨詢師，的確有白小姐牽線搭橋的因素。”魏念之的聲音如涓涓細流，從聽筒裏淌出來，“但這並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治療過程中，我也沒有將你的情況透露給任何人。”

這是最基本的職業操守。

在聽見魏念之說“白小姐牽線搭橋”這句話的時候，葉昕腳步晃了晃，後背抵在臥室門邊的墻上。

她竭力讓自己保持平靜，但心跳快得停不下來，右手握著手機，左手虛虛蓋著雙眼，耳邊傳來魏念之擔憂的聲音：“葉小姐，你還好嗎？”

“我沒事。”葉昕清醒地回答，她說，“魏醫生，我最近有種要想起什麽的預感，今天下午我在玉煌山遇到襲擊，那時候我好像看到了過去發生的事情。”

魏念之沈吟，問她：“你害怕嗎？”

“說實話，有一點。”葉昕擡起頭，放下蓋著眼睛的手，“我害怕，但也沒有那麽害怕，目前的程度可以克服。”

魏念之用陳述的語氣判斷道：“你有自己的想法。”

葉昕咬緊嘴唇，沒有反駁這句話。

過了會兒，她說：“魏醫生，我想知道……我是怎麽病的？”

她一直以為能被忘卻的都是痛苦的回憶，但人的記憶覆雜而神秘，現有的心理學治療水平尚做不到精準斬除病竈，治愈創痛就要連著流膿的肉一塊兒挖除，在遺忘痛苦的同時，也牽連著抹去了更多本該存在的美好。

是什麽樣的遭遇讓她不得不接受治療，做出這樣的選擇？

過往的經歷是她身邊所有人諱莫如深的話題，只有她一個人被蒙在鼓裏。

以前她也不會深想，不願探究，不止是因為她潛意識裏害怕再受到同樣的傷害。

每次和父母接觸，面對他們戰戰兢兢的態度，她在接受這份沈重的愛的同時，心裏也難免生出疲憊。

她以為自己的言行和大多數人一樣，但她或漠然或消沈的姿態，總會給身邊的人傳達一種隱晦的信息：她自己不願意走出來。

因為，她從未試圖主動了解過去發生的一切。

她的身體記住了傷痛，在她不被她覺察的情況下自主地采取防禦舉措，讓她不去想，不去問。

但她不可能永遠這樣逃避下去，她能選擇逃避，是因為有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默默扛起被她扔下的壓力，替她遮風擋雨。

這個人或許是她的爸爸、媽媽，也或許，是白希音。

電話對面的人沈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口：“葉小姐，或許您可以抽空來一趟咨詢室，我們當面聊聊。”

“好。”葉昕一口答應。

身後吹風機的嗚嗚聲停下來，葉昕掛斷電話，看著通話記錄最上面的那條記錄，沒有任何操作，直接退出。

回到臥室，白希音已經吹好頭發，見葉昕走回來，她揚起笑臉，隨口說道：“和哪個小妖精通電話，竟然聊這麽久？”

葉昕：“魏醫生。”

白希音笑容僵在臉上，眼睛連眨好幾下。

她意識到什麽，輕松的神色開始變得尷尬，窘迫，還有點心虛忐忑。

“葉昕……”白希音張了張嘴，她拿不準葉昕已經了解了多少，更不清楚葉昕此刻情緒如何。

她捉住葉昕右手睡衣衣袖，輕輕晃，“你在生氣嗎？”

葉昕回答：“沒有。”

她確實沒有生氣，她覺得自己沒有立場生氣。

不管是她自己覺察到的，還是從魏念之的話語中側面印證的，都說明白希音和她很早認識，她們的相熟程度遠超她的認知，那麽白希音知道她生病，甚至很有可能，還知道她為什麽生病。

白希音所做的很多事，包括介紹魏醫生給她治病，都是在真心實意地為她考慮。

這一刻，葉昕有些介懷的是，白希音對她的好，可能更多是出於對過去的葉昕的感情，而她沒有那部分記憶，站在她的角度來看，她只是在享受過去的自己創造的成果。

但那段經歷中，無論好的還是壞的，都和現在的她無關。

因為記憶的缺失，多少有幾分割裂感。

她不怪白希音對她的隱瞞，但她想讓白希音知道，她其實沒有那麽脆弱。

就算她像個不勞而獲的竊賊，內心因此生出些許負疚，她也不打算就此放手。

所以，她對白希音說：“我跟魏醫生約了見面，但還沒有確定具體時間，如果明天沒空就後天，你願意陪我去嗎？”

白希音露出驚訝的表情，她沒想到葉昕會向她提出同行的邀請。

但她沒有猶豫，當下立即點頭：“我當然願意。”

“那行。”葉昕把這件事敲定，“今天已經有點晚了，睡覺吧，我困了。”

她看起來好像真的沒有生氣，但白希音心裏還是有點打鼓。

聽葉昕這麽說，她也不敢多問，只是很小聲地解釋：“……我不是故意瞞你。”

葉昕掀被子的手頓了頓，看向白希音：“你是不是還有很多事瞞著我？”

白希音肩膀一顫，眼神躲閃。

她雖然說過葉昕想知道什麽可以直接問她，但信息差客觀存在，葉昕不了解白希音到底知道多少，沒有發問的契機，事實上也是另一種更狡猾的隱瞞。

葉昕嘆一口氣。

白希音聽見她嘆氣的聲音，嚇得臉都白了，一把揪住她的衣擺：“我錯了，真的。”

葉昕想了想，感覺這個話題還是有必要再往下延伸一點。

所以她說：“那你坦白，為什麽店裏出事，小歡被人跟蹤進而失聯，你都不告訴我？”

白希音：“……”

葉昕就站在床邊，居高臨下看著白希音，等她說出個所以然來。

白希音正準備開口，葉昕就先一步打斷她：“別用怕我擔心這種理由搪塞我，你知道我想聽真正的答案。”

到嘴邊的話又被白希音咽下去。

她一直都知道葉昕聰明，當葉昕開始認真思考，只需要一點蛛絲馬跡，就能讓她發現端倪，區別只在於，她願不願意深尋。

而此刻，葉昕正無意識地展現出她性格中比較強勢的那一面。

她不願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被表面的信息迷惑。

白希音不得不坦白：“我怕譚小歡失蹤這件事刺激到你。”

為什麽會刺激到她？

葉昕看著白希音黯淡的眼睛。

那雙時常快樂明亮的眼睛，此刻像罩上陰霾，不知剛才幾句話牽扯到白希音怎樣的回憶，令她露出這樣沈痛的表情。

葉昕內心確定了，她失去的那一段過往，尤其是導致她心中癥結的慘痛遭遇，白希音必定有所參與。

她按住心軟，又一次追問：“以前，發生過類似的事嗎？”

白希音臉白了兩分，但她沒來得及回答，葉昕腦海中電光石火，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

她推斷：“曾有人遭遇危險，是你，還是我？”

似有模糊的畫面在她腦海中浮現，喚醒她的知覺，無意識地精神高度緊張，身體也出現應激變化，額頭漸漸蒙上一層汗。

但那回憶還不夠清晰，她沒想起來具體是什麽事情。

“葉昕。”白希音握住她沒受傷的那只手，嗓音發顫，“別問了，也別想了，你現在需要休息。”

被白希音的聲音岔了一下，眼前那些畫面消失了。

葉昕搖了搖頭，感覺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痛。

白希音說得沒錯，她的確需要好好休息。

哪怕她迫切地想知道真相，但她的身體似乎還沒有做好準備。

她沒再追問，手從白希音掌心抽出來，揉了揉太陽穴：“算了，睡覺。”

白希音立馬乖巧地往旁邊讓，騰出足夠葉昕躺下的位置。

葉昕左手受傷，所以白希音睡到右邊，怕晚上睡熟了不小心壓到葉昕的胳膊。

躺進被窩，白希音家的床，和葉昕平時睡覺的環境很不一樣。

身旁多了個人，被陪伴的感覺沖淡了身體各種不適反應，葉昕漸漸平靜，疲憊重新卷了上來。

她閉上眼，準備入睡。

白希音規規矩矩躺在另外一側，和葉昕當中留有一人寬的空位。

兩秒鐘後，葉昕睜開眼睛。

感覺屋頂燈光有點晃，手心裏也缺了點什麽。

於是她被窩下伸手過去，找到白希音自然放在身側的左手，輕輕握住。

“關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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