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關燈
葉昕已經走出烤肉店, 又掉頭回去,把白希音落座位上的花抱起來拿走。

她抱著一束艷麗的,尚未枯萎的玫瑰,走在充滿煙火氣息的城市街頭。

身旁不斷有路人經過, 時不時好奇回過頭來張望。

斑馬線上紅燈變成綠燈, 車道兩旁的行人邁開腳步, 只剩葉昕原地駐足, 葉昕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與環境分割開清晰的界限, 和周圍的人群格格不入。

一輛車停在路邊, 副駕駛位的車窗降下來,一名陌生的男性笑問葉昕需不需要幫忙。

葉昕搖頭, 趁著紅綠燈開始閃爍的最後幾秒, 繞過車前,快步走過斑馬線。

不知不覺喧囂入耳,她擡起頭, 看見美食街上的招牌亮著紅色的光,還有幾個筆劃經久失修,已經熄滅了。

晚餐時間,街上正是熱鬧的時候,學生們吵吵鬧鬧在小推車前排成長隊, 三兩成群。

還有一對年輕的女孩兒, 穿著款式相近的衣服, 手牽手,趁著四周沒人註意, 其中一個偷偷親吻了另一個的臉頰。

那吻再偏一點就能到嘴唇。

被吻的女孩兒臉蛋兒紅撲撲的, 嗔怪地拍了下突然偷襲的人。

但她神色並不慍怒, 一雙明眸藏著欲語還休的羞怯。

小攤攤主熱情的招呼聲將葉昕驚醒,她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竟然跟著隊伍來到前面,攤主遞給她一個小竹簍讓她挑選菜品。

看了眼攤子上林林種種的小吃,葉昕從中挑了兩串招牌大魷魚。

魷魚烤好,用一個高高的紙筒打包。

葉昕付了賬,一只手摟著花束,另一只手抱著打包盒,沿長街繼續往前走。

她去看了一場電影,兩個小時過去,不知所雲。

出電影院已經是晚上十點,葉昕打車回家,到了家門口,她才想起來,小貓又被落下。

她把玫瑰放到腳邊,左手抱著剩一串魷魚的紙筒,右手從包裏拿出鑰匙開門。

屋裏靜悄悄的,音音沒有來玄關迎接她。

葉昕放下包,再將花和打包盒一塊兒放餐桌上,穿過客廳推開臥室的門。

床單平整如新,沒有小貓咪的身影。

像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從烤肉店出來,葉昕心裏死死繃緊的那根弦突然斷了。

她肩膀耷拉下去,背靠衣櫃滑坐在地。

頭埋得很低,將臉藏進臂彎裏。

她設想了很多種這段關系難以維系的可能性,但沒想到失去的這一刻會那麽突然降臨。

習慣是很可怕的,而她潛意識裏,已經習慣白希音對她的偏愛。

哪怕她嘴上不承認在意,心理上卻默認允許了白希音的靠近,她一邊標榜道德,譴責暧昧,一邊又享受著白希音對她的喜歡。

她以為她們認識的時間很短,白希音對她的感情不會比她更深,她藏著晦暗的私心,不想當獵物,卻想成為獵人。

所以她用自己做籌碼,主動陷入暧昧的拉扯,不過是為了擡高身價。

她想潛移默化,一點一點加深自己在白希音心裏的分量。

但意外來得突然,像一錘悶棍敲在她頭上,讓她發現,她其實沒有那麽多可以浪費的時間。

到頭來她依然不了解白希音,那女人像從她荒蕪的心田石縫中長出來的花,可能突如其來一場大雨,就會讓它雕零。

怕失去所以想占有,她放縱了內心的渴求,沖破道德底線,順水推舟。

她自以為清醒,為自己不理智的行為尋找各種看似合理的借口,用以掩蓋她卑劣的人性。

但早在不知不覺,她已經深陷其中難以自拔。

口頭上再不願承認,心裏卻已經認可了這段關系。

只是,她還需要足夠的勇氣,接納自己情感上的劣勢,接納白希音隨時離開的可能性。

她選擇飛蛾撲火,又不想太過狼狽,心已經不屬於自己了,那至少想再保留一點成年人的體面。

所以她只能讓自己看起來冷漠,套上這樣一層偽裝,再偷偷將晦澀情感用更不易覺察的行動表達出來。

她會牽白希音的手,顧慮白希音的喜好,她想解除困惑,弄清白希音喜歡她的原因,就算白希音說只是單純喜歡她這張臉,她也能接受。

當白希音對她的感情淡去,真正分別的時刻來臨,她們就能擁有一個看似和平的假象。

她以為是這樣。

但白希音走之前那句話,擊碎了她自我臆斷營造的所有假設。

讓她意識到,她誤解了白希音。

她一直以為白希音對她的感情無根無萍,所以難以長久。

可如果還有更深更遠的淵源,她們或許很早以前曾見過面,可能那時便認識。

更甚者,白希音是她缺失的記憶一角,她又將如何面對這件事?

她滿心眼裏只看到自己的脆弱,未設身處地考慮白希音的心情,她以為白希音對她的喜歡是一時興起,不經大腦說出口的話便多了層未深思的意義,因而冒犯了白希音。

摒棄她過剩的自我意識重審今天的事,葉昕為自己搞砸了本該展開的一場約會,傷害到白希音而感到痛苦。

在機場見到白希音,她明顯能感覺到白希音的快樂。

白希音為她改簽機票提前回來,由衷期待這頓明確心意後她們單獨相聚的晚餐,哪怕她說要再考慮,白希音也沒生氣。

她太陷在自己的情緒裏,架起慣來的冷漠以為是自我保護,卻在無形中辜負了白希音的期待,給白希音熾烈的熱情澆上一盆冷水。

白希音懷著多少欣喜回來見她,從她的態度中感受到她的懷疑時,就會有多失望。

所以白希音飯都沒吃就走了,以後可能也不想再見到她。

從她身邊走過去時,白希音在想什麽呢?

會悔恨自己識人不清,被一個人面獸心的混蛋玩弄了感情嗎?

任何人都不可能長久不斷包容和付出,她沒給過白希音正向積極的反饋,事後也不敢面對。

在白希音眼裏,她大概是一塊捂不化的冰。

這段覆雜又坎坷的關系,沒有開始就已經結束,某種程度上也算遂葉昕的意,好像達成了某種意料之內的結局。

她弓著背,牢牢捂住眼睛。

她分明擅長接受不好的結果,人生中犯下的錯也不止這一件。

時間仍會繼續流淌,消磨,今天翻過去會迎來明天,一年過去還有另一年。

所有後悔悲傷與痛苦都變成回憶,化作塵煙埋入歲月的縫隙,不觸碰就不會痛,麻木著也能過活。

和過去每一次受傷的經歷一樣。

她一直是這樣過來的。

心應該早就麻木了才對。

包裹在真心外僅剩的一層自尊也碎了滿地,她早該承認,她的確配不上白希音。

戴久了冷漠的面具,便真以為自己百毒不侵。

她的人生已經千瘡百孔,哪怕通過遺忘勉強恢覆了看似尋常的生活,但總能從細枝末節處感受到她和別的人不一樣。

連她的父母在她面前講話都小心翼翼,把她當成易碎的花瓶,怕稍微重點的語氣就引發應激。

像她這樣的人,又怎麽能接得住白希音那份熾熱的感情?

葉昕在臥室的地板上坐了很久,感覺涼意滲透骨骼,她的情緒漸漸平覆,覺得白希音選擇離開的決定是正確的。

或許也有一些不甘心,愧悔,痛苦的心情。

但她可以獨自消化。

找個機會向白希音道歉吧。

不是讓白希音對她網開一面,而是想說清楚,她那句話本意並非想冒犯白希音。

她沒有覺得,白希音跟她做不是因為愛。

是她的自卑心,怕這份愛不長久。

卻也因為她內心沒有足夠堅定的信念,磋磨消耗了白希音對她的感情。

所以,她們不適合。

葉昕抹掉眼角的淚花,起來換了身衣服。

按亮手機,看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她的貓還沒回家。

她從臥室出來,四處找了找,的確不見小貓蹤跡,隨後她便下了樓。

安保室的燈還亮著,值勤的保安聽明葉昕來意,允許她去控制室查監控。

聽葉昕說她是今早八點二十分鐘左右出門去上班的,技術員便將她離開家後那段時間樓棟外的監控調出來。

從監控上看見,在葉昕離開單元樓不久,音音也從單元樓出來,隨後奔向小區大門。

小區門口的監控則拍到路邊停著一亮黑色的車,開著車門,小貓從小區大門出來,徑直上了這輛車,之後就再也沒回來。

要繼續追查的話,就得拜托交管部門,查看沿途的監控,看看這輛車把音音帶去什麽地方。

但顯然他們不會為了尋找一只貓給葉昕開特權。

葉昕將音音跳上一輛陌生的車這段視頻反覆看了幾遍,直到工作人員委婉地提醒她,她繼續待在這裏會影響他們工作。

回到家裏,客廳冷冷清清。

葉昕換了鞋進屋,往沙發上一坐。

可能不小心碰到遙控器,電視機打開,廣告聲在寂寥淒清的環境裏顯得特別突兀。

沒由來一滴淚水掛在眼鏡上,再順著邊緣往下滲,越積越多,電視屏幕上播放的畫面糊成一團,什麽也看不清。

她沒能把握主動叩門而來的感情,不論白希音還是小貓咪。

她們突然出現在她世界裏,養成她貪婪的惡習,再毫不猶豫地抽離,她什麽也留不住。

現在,她又要一個人忍受黑暗。

如果她沒有擁有過,這一刻,也就不至於那麽難過。

後來,不知道什麽時候睡過去,葉昕醒來時客廳裏光線敞亮,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

她在沙發上靠了一夜。

頭很昏沈,嗓子又幹又痛,好像感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