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心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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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熄滅, 小院化為灰燼,容含徵倒在煙塵中,頸間血痕猙獰。沈鵲白將金釵插回她發間,擺正, 說:“厚葬。”

兩道人影從暗處飛出, 用錦繡薄毯裹住容含徵的屍身, 帶她離開了。秋戈跟隨沈鵲白往回走, 他還有一個任務,是送沈鵲白安全回府。

京郊外綠蔭蔽天,路側小草茂盛,野花搭連,一片生機。沈鵲白就地蹲下, 用指頭撓著其中一朵,露在秋戈眼中的側臉漂亮又安靜, 只是那眼皮垂著, 看不出目的達成後開心的樣子。

秋戈想起容含徵死前說的話, 道:“公子如有顧慮, 今夜之事可全退到我頭上。”

“敢做不敢當, 我不是這麽個人兒。只是……”沈鵲白想了想, 說,“你跟在謝尋枝身邊那麽久, 他有沒有無計可施、不知該如何應對的時候?”

“於公事上從未有過, 但於私事, 經常。”秋戈說, “都是因為公子。”

沈鵲白說:“那他是如何做的?”

“也不如何, 主人知道有些事情無計可解, 所以每次都是發發呆就好了。”秋戈說。

“這樣啊。”沈鵲白喃喃。

於公於私, 容含徵都必須死,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只是哪怕來之前心中有過設想,此時事情已經做了,他卻仍舊心中遲疑,他怕的不是祝鶴行責怪,而是怕祝鶴行不責怪。

沈鵲白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起身說:“回吧。”

駿馬馳入夜色,到城門口時換上了一輛馬車,沈飛恒今日調班輪值,在車窗邊同他說:“今夜有人喬裝入了齊妃宮中。”

沈飛恒不是沈鵲白的人,卻是永定侯府的兒子,於公,五皇子若登基稱帝,因著往日永定侯府的立場,決計不會給他施展拳腳的機會;於私,父親雖然不問公事,但兄長立場分明,要站隊沈鵲白。為了母親和自己的前途命運,沈飛恒要當沈鵲白的人。

“知道了,隨她去吧。”沈鵲白合上車窗。

沈飛恒擡手,城門放行,馬車駛入大道。

馬車在坊門前停下,沈鵲白下車,對秋戈說:“今夜辛苦了,回去吧,馬車你也牽走。”

此地距離王府還有一段路,但已經是到了王府的地盤,想來不會出什麽問題。秋戈抱拳,勒轉馬頭,駕車離開了。

沈鵲白轉身向前走,他走得很慢,像是要盡量拖長到達王府門前的時間。王府門前的石獅子逐漸清晰,他腳步一頓,往王府後門繞了過去。後門附近雖然也有巡夜的近衛和暗衛,但不及正門多。他在心中盤算著“在不驚動祝鶴行的前提下無聲混入王府”的計劃,先在門前感受了一番,確認安全,這才提氣翻進院墻。

輕輕落地,無人驚動,沈鵲白呼了口氣,擡步走了一段路,突然頓住了。他略顯僵硬地擡起頭,不遠處的桃花樹叢後,祝鶴行披著寬松長袍,長發披散,走了出來。

四目相對,祝鶴行打量著沈鵲白,問:“不是去畫像了,畫呢?”

沈鵲白把手往袖口裏攏了攏,說:“送人了。”

“送給誰了?”祝鶴行朝他招手,“怎麽不拿回來給我?”

沈鵲白慢吞吞地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說:“畫得沒那麽好,你若想要,改天我畫一幅更好的給你。”他一頓,示弱般地問,“好嗎?”

祝鶴行看了他半晌,說了“好”,又說:“一身的枯焦味。”

“我回去就洗——”

話沒說完,沈鵲白腰身一緊,被祝鶴行熟練地扛了起來。他沒有抗拒,也沒說話,安靜順從地在祝鶴行肩上當人形長毯。

所謂“殃及池魚”,聽鴛和雁潮都還沒睡,待看見祝鶴行扛著沈鵲白回來,兩人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對視一眼,很有眼力見地離開了。

祝鶴行扛著沈鵲白直奔浴堂,浴池裏的水氤著熱氣,他擡手扯掉沈鵲白腰間的細帶,將人放到岸邊,解了袍子和中衣,戳了下去。

水撲了一臉,沈鵲白揉了把臉,雙手撐著岸邊,擡頭看著祝鶴行。他伸手摸進祝鶴行的中衣下擺,說:“一起?”

“把身上的味道洗幹凈。”祝鶴行轉身出去了。

沈鵲白站在水裏,望著他離開的方向發了會兒呆,轉身紮進水中。

書房的燈亮了起來,祝鶴行壓平宣紙,取筆蘸墨,寫起了字。院子裏安靜得很,片刻後,沈鵲白的腳步聲格外清楚,祝鶴行能感覺到他在書房外駐足,隔著窗往這邊看了片刻才離開。

握筆的手一緊,祝鶴行目光沈如墨硯,寫字的速度快了好些。片刻後,那腳步聲竟然再度靠近,這次沈鵲白沒有在外面遲疑,推門走了進來。

沈鵲白走到書桌邊上,把桌邊的另一盞燈也點上,他看著祝鶴行筆下的字,認出那寫得是《阿彌陀經》。他說:“你信佛啊?”

“不信。”祝鶴行說,“寫著靜心。”

沈鵲白想起來,“我在寒青寺見過你,你不信佛,怎麽還去?”

“我與住持是舊識,很多年前就認識,那裏也清凈,所以煩悶的時候會過去小住。”祝鶴行說。

“那你今夜怎麽沒有過去?”沈鵲白瞎說,“你明明煩得都要炸毛了。”

筆尖一頓,祝鶴行終於轉頭看他,說:“等你來撫平。”

沈鵲白輕聲說:“你比我高,你不坐下,我夠不著。”

祝鶴行沒有說話,坐下繼續寫佛經。沈鵲白走到他身後,伸手撫上他的頭發,說:“你要怎麽樣?”

“不知道。”祝鶴行說,“你呢?怎麽還是回來了?”

“我有點怕見到你,但沒有想過不回來。”沈鵲白躲了一路,這會兒還是要坦誠直言,他問,“你會恨我嗎?”

祝鶴行說:“不會,你是奉命辦事。”

“我不只是奉命辦事。”沈鵲白說,“我還有私情。”

祝鶴行手腕頓住,沈默了片刻才說:“你想說什麽?”

“容含徵對先帝的怨恨已經牽連到整個大梁,她若活著,難保以後還會做出一些損害大梁的事情,如今帝位空懸,新帝登基要盡量避免節外生枝,鏟除她是求穩,這是我的第一份私情。”沈鵲白握著祝鶴行的頭發,指尖發白,“我不許任何人欺辱你,這是我的第二份私情。”

筆尖的墨水滴在紙上,亂了整篇心經。

燭燈包裹的這一方小世界,祝鶴行輕輕嘆了口氣,五分無奈,剩下五分繾綣柔情,“你這麽疼我,我哪舍得怪罪半分?”

他肩膀隨之一重,沈鵲白趴上來,抵著耳得寸進尺地問:“真心話麽,十二分的真心麽?”

“十一分,還有一分,要等你答應我三個條件,才能滿足。”祝鶴行也順竿子爬。

沈鵲白問:“什麽條件?”

“以後不許對我撒謊。”祝鶴行冷聲,“見野男人除外,我不想聽,煩。”

沈鵲白笑了笑,“那也要瞞得過你啊,我答應。”

“以後你可以納小,也可以出去偷腥,但你弄一個,我殺一個。”祝鶴行語氣森然,“我會把他們的頭顱掛在屋門口的梁上,殺一顆,串一顆;把他們的血和屍體埋進院裏,再種一串你喜歡的花,保證你日夜都能欣賞。”

“這麽狠啊?”沈鵲白瑟瑟發抖,“我怕是不敢了。”

“還有最後一條……”祝鶴行突然攥住他的手,將他拽到身前背對自己,按到桌上。筆架和硯臺落了一地,祝鶴行將筆放入沈鵲白指間,然後扯下他的中褲,說:“欠我的畫,現在就還。”

沈鵲白羞惱地閉眼。

半夜,聽鴛將包好佐料的雞放入鍋中,用開水沖泡,蓋鍋,大火熬煮。水很快沸騰起來,咕嚕嚕的聲音從鍋蓋下冒出來,沸水泡撲騰著撞著鍋。聽鴛改為小火,繼續慢燉半個時辰有餘,天剛破曉之時,濃郁的雞湯香從鍋口撲出。

聽鴛熄火,揭開蓋子,雞湯鮮美濃郁,雞腹的佐料被熬化滲透,雞身勻凈入味,雞肉滑嫩軟爛。

聽鴛抹了把口水,端盆盛湯。

雁潮聞著味兒躥到他院裏,湊到鍋邊盯著雞,“你大晚上不睡覺,吃獨食啊?”

“這是我犧牲睡覺時間才換來得歡愉。”聽鴛虔誠地搓開筷子,夾了塊肉放入口中,一抿即化,香味四溢,他一臉饜足地“啊”道,“這肉真他娘好吃!”

書房的門打開,祝鶴行抱著沈鵲白走出,沈鵲白裹著他的長袍,將臉埋在他頸窩。進了主屋,沈鵲白被放在床上,半昏半睡間他輕聲囈語,說得是昨夜被逼迫著喊到聲音嘶啞的“阿行”。

祝鶴行垂眸,沈鵲白下唇血口醒目,眼周緋紅一片,是被欺負狠了的模樣,可憐得不像話,漂亮得不像話。他俯下身,憐惜地在沈鵲白眉心吻了吻,啞聲說:“小可憐,好好睡吧。”

他起身要走,沈鵲白卻好似夢到了什麽,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

祝鶴行頓了頓,安撫道:“我馬上回來,阿九乖。”

沈鵲白當真乖乖松手,看得祝鶴行笑了出來,伸手捏了捏他的臉,轉身走了。祝鶴行去藥房取了瓶藥膏,回房後拉下帳子,給沈鵲白身上那些紅的、青的的痕跡一一塗抹。

一炷香後,一罐藥膏見了底,祝鶴行拿著它出去,凈了手才回來,鉆進了被窩。

走鴻運以前從來不敢擅自進入主屋,但自從它和沈鵲白搞好了關系,恃寵生嬌,有時也敢在祝鶴行心情不錯的時候進屋撒一圈歡,比如現在。窗戶開著一角,走鴻運靈敏地跳進去,熟門熟路地躥到床榻邊,踩著腳蹬鉆進帳子,踩到祝鶴行身上。

祝鶴行伸手按住它,撓了幾下,輕聲說:“敢鬧出動靜,晚上烤了你。”

走鴻運很沒有骨氣地蹭他的手,然後輕輕躥到沈鵲白身後,趴在他的腦袋旁邊,瞇眼打盹兒。

沈鵲白沒有察覺,他又夢到和祝鶴行初見的那一日,小少年端坐馬背,錦繡袍,珍玉面,端的是富貴謫仙人的樣子。那時沈鵲白就在想,什麽樣的府邸能養出這樣好看的小哥哥。

那時沈鵲白沒有告訴嬤嬤和先生,後來他也沒有告訴祝鶴行,初見後的那段日子,自己時常夢見他。嬤嬤死後,他在書院幾度昏厥醒來,會下意識地去摸先生放在他枕邊的白玉鷹眼匕首,祝鶴行送給他的刀,他幻想祝鶴行再次出現,救他於危難。

可如今一看,當年當時,祝鶴行自己也身陷夢魘。

沈鵲白蹙眉,囈語著轉過身,而後一只手放在他後心,輕輕地拍了兩下。

他似要醒來,又困乏得難以睜眼,半夢半醒間,有人握著他的指尖,將一串冰涼的東西戴上他的手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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