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赫默並非真心覺得困倦。

試想有一天，你坐在家裏好好看著書，突然天上掉下頭龍，突然龍要吃了你，突然龍把你家弄塌了，突然龍又變成了一個人，做夢都沒這麽天馬行空匪夷所思，可這些偏偏真切地發生在你身上，擱誰都睡不著吧！

赫默曾經的導師是研究龍族歷史和魔法史的專家，如果是以前，她完全可以徑直找到導師詢問關於龍的二三事，然而現在……她只能自己找尋答案。

赫默輾轉反側，悄悄坐起身往外看了看，沒有發現那條龍的蹤跡，呃，或許現在應該叫她塞雷婭，這樣更禮貌些。不知道塞雷婭是不是走了，她總不能幹涉一條龍的想法。

赫默縮了縮脖子，輕輕掀開被子，躡手躡腳地來到書房，想從藏書中找到有關龍的只言片語。有關龍族的研究一直停滯不前，它們在歷史上對海陸空有著相當漫長的一段統治時間，留下的痕跡卻少得可憐，赫默因為導師的緣故對這一領域有一定了解，可從未有文獻提到過龍竟然還能變成類人的形態。

一屋子的藏書都被翻遍了，還是一點頭緒也沒有，赫默看得眼花，取下眼鏡擦了擦，盯著天花板的破洞陷入沈思。

待她重新把眼鏡帶上，神出鬼沒的塞雷婭忽然出現在面前，又把她嚇了一跳。

塞雷婭的表情微不足道地凝固了下，她並不是有意要嚇這個弱小的人類，但她好像總是被自己嚇到。

“抱歉。”

“沒，沒什麽。”赫默局促地站起身。

她一向不善言辭，更別提與一頭龍相談甚歡了。

桌上書本攤開的頁面被不同的筆跡標註過，一看便知主人精心閱讀研究過。塞雷婭大致掃了一眼，什麽《論龍族起源》《龍的滅絕雜談》《從氣候變化角度看物種演變》，和龍有關的，能扯上一丁點關系的，一點關系也沒有的，桌上放不下，地上還攤著幾本。

赫默腦袋上還豎著睡著時揉亂的幾根頭發，塞雷婭久違地覺得有趣，嘴角牽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有什麽問題可以直接問我。”

“嗯……什麽？”赫默楞了楞，“可以直接問你嗎？”

“你救了我，我又給你造成了這麽嚴重的損失。”她指損壞的房屋和家具。

塞雷婭又接著道：“畢竟我閱歷還算豐富，應該能替你解答一些疑問。”

“好的。”赫默深吸一口氣，沒有推辭。她有太多太多的問題了。

06

塞雷婭說她閱歷還算豐富，實在是謙虛過頭了。

說起來，她可能是目前為止整個大陸最古老的生物，把她稱作活化石也不為過。

龍本身有著漫長的幼年期，青年到成年期的蛻變更需要嚴苛的條件才能達成，因此，即使塞雷婭的歲數與人類的歷史差不多，她還是一頭青年期的龍。

塞雷婭從龍蛋裏破出時，她就已經是世界上僅存的龍了。

那是遙遠的年代，人類剛出現在大陸上不久，塞雷婭獨自在遠離大陸的龍島上生活。人類尚且不知世上還有龍這樣強大的生物，塞雷婭也不知道她從雲端上看見的那些忙忙碌碌的小東西日後會統治整個大陸。

變故總是陡然發生。

悠然了不知幾百年，有人在出海時失蹤，又有人說曾在海島上看見怪物，於是想著征服一切的人類乘風破浪來到海島，順理成章發現塞雷婭的蹤跡。他們驚懼於這生靈的偉大和詭譎，恐懼令其發明了武器。

塞雷婭那時還是一頭幼龍，人類對魔法的掌握卻爐火純青。她在逃亡中褪去稚嫩，逐漸熟練掌握了龍之一族與生俱來的力量，安穩了一段時日。她也是在那時發現，自己可以變成人的樣子，角和尾巴卻沒法兒隱藏。

然而她的力量再強大，在數量上占絕對優勢的人類面前也討不著好處。

不論塞雷婭躲到哪裏，總有自稱勇者的人類找上門來喊打喊殺，口口聲聲說要為民除害，他們一代又一代更疊，手中的武器更鋒利，使用的魔法更強大，唯一不變的就是必須殺死塞雷婭的執念。

說到這裏，塞雷婭停了下來。

赫默聽得正入神，疑惑地看著她。

塞雷婭說：“你的魔法，和他們的魔法不一樣。”

即使赫默透支了自己的力量，塞雷婭累累的傷痕也沒能痊愈。她身上看不見的地方還有更多更密的陳年舊傷，衣物沒能遮擋的地方能瞧見一些深可見骨的傷口，好在赫默的魔法阻止了進一步惡化，正在逐步愈合中。如果不是赫默，她或許也會因為失血而死在逃命的路上。

人類的魔法和龍的力量很相似，因此加持過魔法的武器很容易就很傷害到塞雷婭。但赫默的魔法……很奇怪，這股力量寧靜而溫和，充滿了柔和的生機勃勃的氣息，塞雷婭從未見過可以治愈人或動物的魔法，就像昨晚，赫默就那樣……治愈了她，拯救了她。

“我的魔法嗎？”赫默有些落寞。

她小聲地說：“這是黑魔法。大陸是不允許使用黑魔法的，這是禁術。”

她緊張地抿了抿嘴唇，說起屬於她的故事。

07

黑魔法師赫默曾經是個研習光明魔法的高材生，她在皇家魔法學院名列前茅，只要畢業，就能加入聖殿成為史上最年輕的大魔導師。

從她幼年第一次親眼看到光明魔法的那一刻起，就堅信這種強大的力量能夠改變許多不公，幫助那些身處於痛苦和困頓的人們，因此，她從未動搖過學習光明魔法的決心。

然而隨著學習的深入、魔法技藝的精湛，年輕的赫默心中出現了一個疑慮，人類魔法的源頭究竟是什麽？

石器時代，古人類甚至難以保證自身的生命安全，往往需要群體狩獵和借助工具才能果腹。仿佛如有神助，人類忽然之間就擁有了魔法，歷史從那一瞬間開始改寫，擁有魔法的人類毫無懸念成為了大陸的主宰，對萬物的統治一直延續至今。

赫默整日泡在圖書館裏探索和尋找著魔法的源頭，到她離開皇家魔法學院也沒能解答這個疑惑。

可她找到了一本黑魔法書。

赫默小心翼翼地把它從箱子裏捧出，拂開封面堆積的厚厚灰塵時，尚且不知這本書將直接改變她的命運。

這本黑魔法書被極其隱蔽地藏在地下室的某個箱子裏，如果不是赫默經常出入圖書館尋找各種艱深生僻的古籍，也絕無可能發現。

魔法的到來改變了人類歷史，順理成章的被解釋為神跡。極大一部分人相信，人類自始至終都是神的寵兒。是神不忍見自己的造物在混沌世間掙紮煎熬，賦予了人類魔法力量。

赫默雖沒有信仰，對這一說法也耳熟能詳。

她一直所學習的、所見的光明魔法，都有一個共同點——“毀滅”。

越是強大的光明魔法，摧毀事物的能力也就越強，最強大的咒語甚至能在頃刻之間毀滅一座城池，而這正是赫默疑慮的由來。

她並非覺得這樣不對，而是覺得，這股毀滅的力量太過暴戾，與一貫宣揚的“和平友愛”理念不相符，比起單純的毀滅，魔法能做的事情應該更多，所以她才不斷從書中尋找答案。

黑魔法書中所描述的力量與赫默一直學習的光明魔法截然不同，給她解開謎底提供了一條截然不同的思路。

它的核心更像是“修覆”。

黑魔法顯然更契合赫默的哲學。

她悄悄將這本厚重的禁書帶離了圖書館，白天在學院學習，晚上則偷偷研習黑魔法，她天賦極高，很快就掌握了大部分內容。她能使死去的青蛙覆活，枯萎的花朵盛開，但她還沒在人身上用過。

“就像這樣。”赫默小心翼翼地像塞雷婭展示她的筆筒。

一道柔和的綠光閃過，筆筒上開了一朵白瓣黃蕊的小花。

“你很厲害。”塞雷婭毫不吝嗇誇獎。

赫默羞怯一笑，解釋道：“我現在力量不夠，只能做到這種程度。我可以把它變回樹枝的樣子。”

塞雷婭了然點點頭。

她又不解地問：“這樣的魔法不是很好嗎？為什麽會被列為禁術？”

赫默搖搖頭，繼續說起之後的經歷。

赫默是個沈默寡言的學者，待人及物一向溫柔和善，即使因為白天黑夜連軸轉而在課堂上打盹，也從未有人懷疑過她，而是叮囑她註意身體，不要太過勞累。

然而有一天，赫默目睹了一起搶劫案，學院附近商店的女店員被歹徒狠狠地捅了一刀，血流了滿地，那個每天會和顧客打招呼，笑起來甜美可愛的店員奄奄一息，眼看著就要死去了，赫默焦急萬分，來不及掩飾身份，大庭廣眾之下施展了黑魔法，治愈了受傷的店員。

眼看著剛剛還只剩一口氣的女孩兒瞬間恢覆了生機，人群驚慌極了。

這一定是邪惡的法術！人們高呼著，咒罵著，如同慌亂的鳥雀一樣逃跑四散。

沒人會感謝赫默。赫默會黑魔法的事情不可避免地被曝光，原本和藹的老師，親切的同學，都將她當做瘟疫一樣避恐不及。

赫默被驅逐出了學院，甚至被聖騎士團通緝。只有被她救下的那個女孩兒得到消息，含著眼淚偷偷來看她，勸她逃走。

赫默離開了家鄉，最終來到萊茵小鎮的森林。

這裏人跡罕至，依山傍水，她就在這裏定居下來。

08

赫默說起她如何在森林裏選定地址，如何砍伐樹木，混合泥土，一點點砌成屬於自己的小房子，她在黑森林的生活顯然是自得快樂的，因此說起這段時光時滿目柔情，臉上掛著溫柔的微笑。

想到自己隨隨便便就毀掉了人家辛苦那麽久的產物，塞雷婭有些心虛，低聲道：“抱歉。”

“我不是這個意思。”赫默連忙道：“沒關系的。”

“我會幫你修房子的。”塞雷婭再度鄭重承諾。

“不過……”赫默猶豫道：“你真的會修房子嗎？”

塞雷婭沈默了。

身為一頭身形比小山還要龐大的巨龍，要住什麽房子，不都是隨便找個山洞睡一睡嗎？

赫默環顧四周，她可憐的小房子變得破破爛爛，如果再下一場雨，她所有的書就完了！這都是她這麽多年來的心血！

她將原諒寬慰的話咽回喉嚨，改口道：“別擔心，塞雷婭，我可以教你。我們兩個一起修的話，會很快的。”

頓了頓，赫默又補充一句，笑著說：“我一個人建房子，只用了半年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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