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奪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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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嘯聲遙遙傳來,地脈深處幽暗氣息被隱隱震動,繚繞薄霧中,由下而上蜿蜒連綿的點點燈火突然暗閃不定,示警鼓聲接連響起,直達最頂的陰森古室——九重天宮。

後殿石屋內,盤膝而坐的黑袍老婦聞聲睜目,見血池四周幡旗無風自動,古舊香爐中那只線香還餘小半,星火幾已熄滅,滅處略有發黑且香灰未掉,僅剩一點渺渺青煙還在旋繞——

“黑香壓頭為有災”,或惡事臨門,或有宿怨未結,難逆轉。

老婦渾濁老眼內閃過一絲驚疑,回想起當年的功虧一簣,她正在結印的一雙枯槁老手不由得微微抖動了一下,血池上,大紅皮鼓不再發聲,光滑詭異的鼓皮連微弱的波動都已消失,血水中,清瘦少女幾乎已無任何氣息。

殿外隱有喧嘩聲傳來,老婦眉頭一皺不再等待,雙掌一翻向上起式,“嘩啦——”一聲,浸泡在血池中的少女被無形之力舉起,身子懸空平移至老婦面前的一雪白蒲團上方,奇怪的是,少女瘦削的身上並未帶起半點腥臭血水,單薄黑衫依舊潔凈如斯,略帶水氣的烏發和秀眉襯著寒玉一般的臉,顯出一種非人間的清兮婉兮。

老婦手掌微挪,五指翻動,施力將少女緩緩托放於蒲團之上,擺出盤膝靜坐的姿勢。

探到少女體內魂魄已被陣法催損得幾無聲息,老婦目露狂喜,貼在少女眉心處的枯槁老掌忍不住向下撫落在那靜美無雙的面頰上,蒼老如枯枝般的手指細細撫摸著掌下嫩如花蕊的肌膚,愛不釋手,流連難舍。

“阿離..我知你還能聽見...”她慢慢咧開幹癟發黑的嘴。發出夜梟怪啼般刺耳的笑聲,

“他們...都以為我在拿你煉丹..”

“全都...想錯了...”

腐朽了幾百年的身軀,即便吃了長生丹也不能恢覆到曾經的絕色容貌,只能拖著這蒼老殘破的軀殼歲歲年年的游蕩人間,這又有什麽用?

三百年前,她要的只是長生。

三百年後——她要的是不死,還有不老。

是人就會老,就得死,誰也逃不過。

這世上,修佛不能肉身不死,修道最後也還得升天,陰家多有養身益壽之法,甚至還有借命續命之術,但最後,還是得死。

逆天行事,死了也沒有輪回,陰家人最怕就是死。

而她,除了怕死,還怕老。

對於一個曾經艷冠群芳的貌美女子來說,還有什麽比見到自己一夜老去更為可怕?為了阻止自己迅速老去,她曾費盡了心血用各種秘術去葆養顏容,可是不行,怎麽樣都不行,無論多少美貌女子的皮肉和骨血都救不了她,這具軀殼已腐朽破爛到極致,再難以支撐,能救她的,只有阿離。

是以,她要的不光是阿離永生不死的命——

還有這秀絕人寰的美。

目光漸變為深寒慘綠,老婦仰頭深吸,整個人倏地貼近面前的少女,額貼額,鼻對鼻,口中濃烈的腐朽之氣直噴在眼前靜謐清麗的面容上。

幹枯五指朝天合攏扭曲結印,幽森古室裏突然玄風四起,四周香燭突地一盛,光芒把少女秀美臉容映得更加寒白,泛起了一種令人疼惜的柔婉,老婦目光愈加貪婪,黑色衣袍一陣翻飛,忍不住咧咀桀桀而笑------

“..阿離...出來吧....”

“讓....祖母...進去......!”

......

有敵來犯!

大殿外,傳訊紙符接連爆燃,顯出來犯者不但速度極快,且已擊破了老宅外圍數個暗道機關,陰薊雙眉一軒,壓下眼底驚愕,立即擡手朝紛紛向殿外奔出的族人做出分派手勢。

影符還未回傳,他並不知道來者何人且人數又有幾何,但陰家百年氏族自有一套應對之法,各房雖震怒於居然有人敢冒犯陰家,卻也極有默契,在他不停地手勢指派下分別領命,一一掠出九重天。

彈指間,大殿外除了陰薊外已無他人,只見他眼神微閃,忽腳尖點地,身形一晃間已飛身而起悄然落在了殿頂之上,舉目看去,深藏後殿的陰森石屋上空黑霧竟旋繞著往石屋內流動,他不由瞇起陰冷雙眼——

離子時還有半柱香,時辰未到,這老家夥竟已準備開始了?

這時空中傳來幾聲輕咕,陰薊擡眼一掃,伸手自暗黑霧氣中抓住報訊影符,靈動白鴿瞬間變為紙符落入他掌心,“來的只有一人?”收完訊,他忍不住笑了,這天下,竟然還有敢獨闖陰家的人?

真是不知死活。

陰家高手已盡數出動,就算來的是蠱苗寨姥,今天也出不了這陰家暗界。

他彈指,用一種天下蒼生萬物都不放在眼裏的傲慢將指間的影符碾為細粉,隨即不再細想,縱身自殿頂之巔向後殿石屋處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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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洞內,嬌俏的小姑娘被剛剛醒轉的兩個大男人責罵得直掉眼淚。

被奇臭嗅丸嗆醒的王大頭拼命揉著鼻子,“啊...嚏...!...你怎麽能暗算我!”

被扶起的老勇頭頸還有些微痛,他盡量將鼻端那股惡心至極的味道忽略,朝雷玲兒搖頭,“丫頭,你真是大錯特錯了!”

雷玲兒抽泣,“...葉大哥....叫..叫我這麽做的...寨姥也吩咐了只能送他找到陰家......”

老勇嘆氣,“阿航是抱著必死之意進去的,我們雖力有不逮,可你有沒有想過,若是一同進去了,掠陣也好善後也罷總是能為他做些什麽,我來時老巫圤過雞眼卦,說卦象九死一生,那又怎樣?九死也還有一線生機呢,你們蠱苗一族精於圤卦,應該知道卦象並不是絕對,凡有一絲意外都有可能變化,說不準咱幾個就是那意外是不?有些事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結果怎樣對吧?”

“我不管是不是九死一生,總之我不能讓老大自己一個人進去!”王大頭兩眼通紅,粗聲粗氣的吼了一句。

雷玲兒被他一吼眼淚掉得更多,張嘴想說話,卻又被老勇打斷,“人生在世總有些事要當做必做,若是能搶在阿航爆體前救出阿離姑娘和找到心臟,也許阿航也能沒事呢?正可破邪,阿離姑娘有大功德,她一定有辦法。”

雷玲兒眨巴著眼淚汪汪的大眼睛看他,“我知道啊,所以,所以葉大哥進了結界,我就趕緊拿藥丸把你們喚醒了呀!”

“可現在蛇血都沒了!!”王大頭看著地上那已滲入地下只剩一片深色血漬的暗影處,急得簡直想撞墻,老勇卻兩眼一亮,“丫頭,你還有辦法的是不?”

王大頭也反應過來,驚喜不已地朝雷玲兒看去,“真的?”見雷玲兒咬唇不語,他急道:“姑奶奶你趕緊讓我們進去吧!當爸達!入贅!什麽都行!以後你說了算!”

雷玲兒忍俊不住哧地破涕而笑,粉靨緋紅的低斥一句,“死鬼,誰稀罕!”

然後她咬唇,從袋中取出三條微微蠕動著的,泛著銀光的蠶一樣的蠱蟲托在掌心,低聲道,“阿哥偷偷弄裂腹傷把阿姥引開,我就趁機從蠱房裏面取走了這銀蠶母蠱,剛好咱們一人一條,含在嘴裏就能進去了!”

.......

從幾百米的繩索上滑落到深澗底處後,王大頭第一件事就是立刻吐出口中一直翻騰蠕動的銀蠶還給雷玲兒,緩了好一會才把那種惡心感壓下,因不知情況如何幾人都不敢亮燈,站穩後只覺得四周一片陰冷,腳下似有許多枯枝,一踩下就哢沓作響,好像踩碎了什麽東西似的,向前一挪又好像踢到了什麽,不像巖石,倒像是爛了許久的樹樁。

雷玲兒手腕一動亮了火折,這一下,三人差點同時叫出聲來!原來他們所站之處是一處極大的圓形凹坑,身邊腳下一地都是白骨殘屍!只見一地的白骨層層累累,上面躺著東一個西一個的死屍,有些好像才死去年餘,骨頭上還掛著沒爛完的腐肉,有些沒有腐爛,身材矮小仿似孩童,卻又全身腫脹變形顯得奇形怪狀,更有一些明明有著四肢輪廊,卻已看不出是一具人的屍體,因為那都是被剝了皮的血肉模糊的肉團,而剛才不小心踢到的這具被剝了皮的新死血屍,在微黃燈火下顯得極為可怖,兩個血淋淋眼洞被火光一照,宛若十八層地獄裏爬出的索魂冤鬼......

“臥槽!這什麽鬼地方......”王大頭向後一退,胃像被人大力地抓了一把,差點想嘔吐,強自忍住。

老勇卻是全身血液一下子凝固,喃喃道:“這麽多...陰家究竟害死了多少人?還有這幾年附近失蹤的礦工,家屬,孩子....難不成...都在這?......”

“這麽多屍骨卻沒有惡臭,肯定用了除穢的法子,看來這裏是陰家專門處置‘垃圾’的地方了。”雷玲兒收回望向血屍的眼神,心底對陰家的手段一陣悚然。

這世上,有人一生行善積正只求問心無愧,也有人為了長生不死不惜泯滅人性。

陰家,已經瘋狂得失去了人性。

“先上去再說!”入目是血淋淋的人間地獄,這屍坑實在讓人頭皮發麻,王大頭不願再呆,帶頭繞開橫七豎八的屍體急往坑邊走去,攀爬上凹坑邊後他舉燈照向方。

只見向上目之所及一片空茫見不到頂,向前淡薄霧氣中隱約可見千奇百怪的茍石和峭壁棱崖,這地底空間深邃闊大高不可仰,四周空氣潮濕霧氣重重,隱有水聲傳來。

剩下兩人也跟著翻上,雖迷霧不清,可三人也都不用再尋路,只因這巨大空曠的地縫間,除水聲外,依稀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厲嘯尖叫之聲,老勇聽聲辯位,迅速指向一處,“走那邊!”

既已不用隱藏自己,三人便施全力朝傳出隱約聲響的方向飛奔,峭壁棱崖底的小道雖是天生而成,卻又不時可見人工雕琢過的痕跡,轉過幾道彎,便聽見前方一陣時緩時急的水聲,用手電一照,不知從何處蜿蜒穿進的暗河澗水浪花湍湍,不分日夜地朝前方急流遠去,這暗河極寬,黑暗中甚至看不到對岸,浮出水面的小截巖石被急流激沖出水花,形成天險,大約是在這地底,聲勢並不浩大,但仔細一看,水面旋渦暗影處處,深不可測。

再轉一個彎,地上竟躺了兩具腐屍,伏地那個頭顱後扭轉雙目暴突,咽部喉管被捏爆,斷口處正不斷冒出青煙,而另一個腦袋直接被扯斷掉在一旁,整個胸腹處也都被撕裂,身上同樣在冒煙,而隨著青煙的散出,屍體正漸漸被消融,這出手跟先前葉航滅掉陰家兩人的手段極為相似,三人不敢耽誤,迅速掠過腐屍繼續前行!漸有岔路,可方向卻絕不會行錯,因為越往前戰鬥過的痕跡越明顯,橫在地上的死屍和腐屍也越來越多,沿路殘肢與斷臂四散,峭壁時有火燎過後的焦黑,也有被暗符或長鞭擊碎的裂口,遍地血水橫流,望去有如森羅鬼域,而那些身穿黑袍被扭斷了頭顱或被攔腰劈成兩截的陰家人,每個人的胸膛上都多了個血洞,大概才剛氣絕不久,血洞裏還有血泊泊溢出,仿佛讓人還能聽到磁磁的血水冒泡聲音!

葉航所過之處如此血光沖天,這是在覆仇,在殺戮,在屠剿。

誰擋他,他便滅誰。

若是阿離姑娘有事,只怕今日這地底所有人都得給她陪葬。

老勇心中愈加焦急,腳下不由加快了上坡的速度,前方已見微光,聲響越來越近,嘯聲,物體被劈開的爆裂聲,還夾雜著尖叫慘嚎聲,一道極長的彎道轉出後,眼前忽地一亮,深藏在這空曠磅礴的地底洞窟數百年不見天日的陰家大宅終於露出了陰森面目——

深淵絕壑之下石壁森然,暗河綿延,沿山壁修建的古宅就像是魚鱗般一層層重疊而上,雕欄玉砌,巍峨生輝,令人嘆為觀止,頂上黑霧繚繞看不清模樣,三人的正前方是古宅寬闊的大門,最少可以容三五臺小車並馳而入,連綿屋宇高大堂皇,亭臺水榭畫閣雕樓無一不精,檐角甚至以寶石鑲嵌,處處寶玉金珠,翡翠瑪瑙,手電光一照便泛出極美的光芒,這會,沿山而上一路燈火正在接連爆滅,而他們耳中聽到的殺戮苦鬥,驚呼慘嚎還有倒塌爆裂聲,正是從古宅的頂上幾層傳來!

空氣中有氣流在波動,半空中傳來鳥鳴怪啼,一股腐腥味正朝這處漫來,三人立即全神警戒,老勇向半空甩出一顆照明彈,朝身後兩人沈聲道,“阿航就在上面,走!”

隨即一手取刀一手持槍,帶頭朝那高闊輝煌的門樓處掠去!

地洞之外,山脈之巔,只聽蒼穹一陣雷聲滾滾。

雷動九天,如神佛劈到凡間的五雷,轟隆一聲銀蛇劃破長空,道道閃電震起了一列驚雷,電光把大地照得通體透亮,天空仿佛被撕裂開一個大口,而那處,雨點愈來愈大,愈來愈急,愈來愈密!雨水仿佛不是來自雨雲,而是起自蒼穹,雨勢滂沱如激流飛瀑,各處山體漸有山泥傾湧而下,潰缺如山崩地陷。

大山裏,村民後院豢養的雞鴨四飛尖鳴,豬圈飼養的豬群哼叫沖撞,犬只嗚嗚,啥都不及帶走的村民剛撤離到安全處,只一剎那,便見山體崩裂,萬木倒斷,一片村舍瞬間湮沒在泥流之中!還未喘過氣,便發現以為能遮風避雨的祠堂有墻磚正在裂開,柱子微微晃動,梁上有塵石落下,地面傳來隱隱震動,村長大驚,沖大夥喊了一聲,“地動!有地動啊!快點出克!”然後顧不得外頭潑水般的暴雨,攫緊懷中幼孫就往祠堂外面的大院子跑!

地面上雷雨交加,地底洞窟中也在下雨。

雷暴雨使山體巖層裏的積水迅速增加,又自地層巖縫中滲下聚集,積水再滲入洞窟高處灑下便成了漫天落下的細碎雨霧,雨霧飄飄撒撒地降下,落在身上只覺寒意浸人,但老勇三人已不暇細慮,雷玲兒自指縫間彈出幾只飛蜂迎上半空中襲來的怪形飛鳥,相觸時蜂蟲呲的自炸爆出星火,怪鳥竟瞬間燃燒起來,卻不見燒焦的鳥屍,而是揚揚紙灰混著雨霧灑落!接著“砰砰”兩聲,老勇射中突然從薄霧細雨中撲出的人影!施過咒的子彈輕易穿透對方身軀,人影蹌踉,老勇持刀迎上,刺目的照明彈光下才看清原來那不是人,而是死後屍體被陰家煉制出的活死人,失去咒術控制的活死人行動雜亂無章只知道亂抓亂咬,幾下就被他用刀砍翻,但他手臂被碰到的地方已黑了一片,若不是有雷玲兒的祛毒-藥丸這一抓已經去了半條命!

三人沖進古宅大門一路朝裏砍殺,來到一處空地時,竟冒出了幾十個行動怪異的活死人搖晃著朝他們包攏上來,這些怪人一身都是陰毒,近身相博太過危險,王大頭從身後背包取出幾個用膠布捆得嚴嚴實實的黃色紙包,“勇哥!能不能用這個?!”

這是他在苗寨時,拆解了寨子裏所有的“魚-雷炮 ”用裏面的火-藥制造出來的‘土炸-彈’!

這會兒還管他什麽後果!時機稍縱即逝,老勇毫不猶豫點頭!

王大頭咬牙把炸-藥包用力往怪物堆裏扔去!老勇瞇眼瞄準,“砰!”的一聲自濛濛雨霧中射中那黃色紙包!

“轟——”紙包炸開,屍群瞬間被炸得腐肢爛肉四下亂飛!灑過藥粉的黃紙紛落,沾上便是火焰洶烈,一時間,空地上紅焰轟烈飛揚焦臭沖天!

“你們看,這霧怕火!”雷玲兒指著火光處大喊!

老勇一看,果然發現火焰燃燒處上空的黑霧都在消散,“咱們用火攻!”王大頭兩眼發亮的指了指剩下的幾個炸-藥包!

就在這時,他們所站的空地處石板突然微微一震並發出裂響,三人同時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不是吧!我做的炸-藥這麽厲害?”王大頭瞪大眼,這時地面又劇烈地震動了一下,三人身後一處亭臺上那不知建了多少年的古飛檐,突然整塊的塌了下來!

“不對!這是地震!”老勇意識到情況不妙已來不及,“轟”的一聲,腳下所立之處突然裂了一個大洞!一時間三人都立足不住,連同石板木屑還有那堆還在燃燒的腐爛怪物,一齊往下跌墜了進去!

.......

石屋內,形似人,心如鬼,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老婦緊貼阿離,雙手環繞其後,十指以極快的手法不斷捏決做式,又腥又臭的黑嘴中叨叨念咒,石屋上空的黑霧被陣法吸入屋內,將兩人旋繞其中,布慢飄飛,四周幡旗不住嘩嘩翻動,如有狂風嗚嗚,燭火急晃一瞬便驟黯下來。不一會,老婦身上冒起裊裊白煙,只見她稍退少許,袖袍疾揚而起,右手成爪式置於阿離眉心,內家罡氣幻為一股陰柔之至的吸力,竟是準備要令對方元氣化形,脫體而出!

很快,一團極淡的神魂自阿離眉心被引出,載沈載浮於那枯瘦如柴的手爪心,與此同時,老婦眉間一道黑暗氣體也無聲無息地朝對方湧去......

可不知為何,黑氣剛觸及阿離冷白的眉心,忽然急邃波動起來,不但無論如何也迂進不去,且似乎正處於痛楚中。

“怎麽可能——!”幻化成一張可怖老臉的黑氣陡聲尖叫起來!“阿離!你這小賤種使的是什麽妖術?我是你嫡親的祖母!你這軀體為我所用再適合不過!怎麽會?!”

浮在老婦爪中的淡弱光芒微微閃動了一下,也漸漸幻化出了一張秀美容顏,氣息微弱卻依然清冷地回她,“...移魂秘術本就天地不容犯了滅絕大煞...你施借命續命之術活到如今,元神汙墮,早已不是我祖母...我便是甚麽也不做,你也入不了我這幅軀體.......”

“你說謊——!”黑色老臉尖嚎,雙眼處突然殺機大露,所有黑氣凝聚於一團,猛然化作了一張犬齒尖露的血盆大口,想直接吞下被禁錮在自己爪下的微芒!

吃掉她!她是天資卓絕的陰家泣淚,靈體潔凈無垢!吃了她肯定就能洗凈自己這一身的黑暗黴腐!就能再次奪舍!

黑氣撲來!淡弱元神卻依然靜謐,幻化的容顏上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即將被吞噬瞬間,竟突然挪移了一下,這剎那間相差不過毫厘,卻剛好避開了黑色大口的攻擊,擦過黑氣時,淡芒一閃,瞬間自老婦爪間消失,雪白蒲團上,幽幽靜坐的清麗少女緩緩睜開了雙眼。

日日夜夜的聚氣凝神,保得最後一絲元氣,錯筋移穴,終於沖突了禁制,破解了這世間最惡毒的封咒。

“人命受之於天,誰也無權奪取他人性命,你亦不能。”阿離望著面前與自己相距不到一尺,腐臭枯槁,人不像人,鬼不似鬼的怪物,淡淡開口。

“你!找——死!”黑氣兀地發出了毒絕得驚天動地的嘶吼!四周燭火被震得啪啪爆滅,黑霧四散,內室血池翻湧著幾乎撲出池邊,可瞬間,它又收回了幾乎快失控的罡氣,回旋直射自己身軀眉心處!阿離臉上毫無血色,右手置於胸前,食指內曲,拇指中指捏訣以待!

就在黑氣沒入老婦眉間處剎那,阿離瞳孔倏地一縮。

一道暗影突然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黑霧中,一掌劈向老婦背門!

變故突來,老婦口中“哧”地噴出一股黑水,衣袍片片碎開,露出裏面腐爛到下肢僅剩發黑腿骨的可怕身體,本就枯瘦的脊背被擊中處頃刻間可怕地乾癟了下去,她回頭,看到偷襲她的人,雙目睜得瞪毗欲裂,“你——!”

那眼神太可怕,神情更是說不出的可怖,惡毒到像是與她對視一眼就會被惡鬼吞噬,陰薊卻似無懼,收回畫滿古怪符文的手掌,躬身含笑道,“老祖宗,陰家阿離於你於我都是至寶,她這純凈之身既是容不下老祖宗魂體,何不成人之美,把她讓與我?有了她,我就能讓陰家血脈重回非凡骨,豈不是更妙?”

說這話時,陰薊瞇眼打量了一下坐在蒲團上少女,用一種貪婪的眼神。

真是美,連皺眉的時候都那麽惹人憐,讓他看了就有種想吞咽的沖動。

這時大殿外傳來急亂聲,有人在驚呼:“他不是人——”有人在驚惶:“不行了!快退...”還有人在求救:“老祖宗!少主!救命...”

陰薊擡頭,青白臉上閃過不可置信,而重創下五官溢出黑血的老婦就在此時突然暴起,“你做夢——”,她掠起,剎那間,陰薊的咽喉、眉心、前胸、下腹,身上所有的要害都已在她的掌風籠罩中!三百餘年的一族之尊,攻勢何等厲烈,陰薊不敢硬接,飛身疾退縱控銀線反抽!石室內颶風驟起,罡氣震動整個空間,蒲團上阿離悶哼一聲,唇角溢出血絲,老婦不由動作一緩——

這副軀體是她的!不能受損!

就是這剎那遲疑,陰薊銀線忽地卷上她枯老右臂,一攪一拉間,手臂“蓬”一聲被生生扯斷!黑血暴灑!淒厲慘叫直沖耳膜,老婦滿臉皺紋痛到交結成團,眼白發灰,眼看已是難以活命,

“我得不到...你也...休想......!”她絕望,仰頭厲聲念咒,單手蘸血淩空畫符發出瀕死一擊!方才四散黑霧旋風般將她圍繞,“嘭——”地一聲,一股幾乎可以開山裂石,極恐怖的力道湧向阿離!餘勁直襲陰薊,急旋的黑霧如煙般四散消失,又瞬間出現朝他全身罩去!

“啊——”碦碦二聲,極力抵擋掌勁的陰薊右手拇食二指震斷!黑霧更是突然將他頭臉籠住,他發出一聲慘叫!雙手急急摸向頭部想將那粘稠黑霧撕開!

阿離一掌拍向所坐蒲團,想借力而起朝石室大門處掠去,但身形因內傷沈重不由凝滯,殺氣已至,避無可避,只能雙掌相交身前竭力抵擋!

力道排山倒海般襲來,石室受不住這驚天力道多處震裂塵土倏倏落下,陰冷颶風裏甚至能聽到尖銳的嘶嘶聲,阿離陷入掌風,衣袂震飄,黑發狂舞,心中卻平靜如水——

也罷,三百年的恩怨糾纏,今日就了結了吧。

魂歸天,魄歸地,終是虛無,不過一死。或許,自己本就不應該存在於這世間。

“轟——”地一聲,深厚石室連門帶墻轟然炸裂,砂塵四濺,這巨力一掌不知與何力相擊,竟是被硬生生接了下來。

巨大震蕩依然未消,裂石飛墜,無數利木碎石自身側飛過,卻無一塊打在身上,沒有了燭光的石屋幽暗無比,阿離微仰玉頸,看向緊緊將她護在冰冷懷中的高大黯影。

極高大,如妖如魔,她瘦削單薄的身子落在那懷中就像一片無依的葉,她伸手撫向那臉,硬如石塊的臉肌上爆出的道道青筋像千百條扭曲的蚯蚓,獠牙,大口,蛇鱗顴骨。

這懷抱濕漉血腥,帶著一股極詭的煞氣,阿離卻落下淚來,然後含淚柔柔一笑。

這一笑無人得見,自不知是如何美,如何不可方物。

“你來了。”她輕聲開口。

作者有話要說: 太久沒寫文了,竟不知現在JJ上毒-藥,炸-藥,火-藥,魚-雷這些詞都是違禁詞,真是見鬼了......

越到結尾越糾結,劇情時時想改,正琢磨這大結局究竟要怎麽結.....

感謝大家的留言,看到有人收藏了兩年了都還沒刪除我,真心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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