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著幫人把衣裳穿好，雲疏背著他躺回床裏面，與男人相隔一尺之距。

君黎川有些失落地垂下眼，雲疏不能保證會不會要他。

他果然還是在意欺騙和隱瞞的，君黎川忽然想起之前查到的關於靈劍宗的事，暗自懊惱。

賀執騙了少年十六年，樓清也在知道真相後選擇隱瞞——盡管他們是為雲疏好，但對他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傷害？

自己如今的行為，又與他們有什麽分別？

君黎川望著少年的背影，輕聲喚道：“阿疏......”

“對不起。”

“對不起。”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兩人皆是一楞。

雲疏手指勾纏著錦被一角，嗓音沈悶道：“你是第一個對我說這話的人。”

君黎川安靜地擡眼看他。

“你不知道我的過往，我也不知你的經歷，常人可能會覺得有些荒唐，但是......怎麽說呢，我覺得這樣挺好的。”

“實話跟你說吧，我居無定所樂得自在，既不想有什麽牽掛，又不想付出什麽感情，別說什麽後不後悔，要不要你了，就算要你答應和你一起，又能怎麽樣呢？”

雲疏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腦子暈暈乎乎的，似乎是覺得自己過於矯情，他猛地將臉埋進被子裏，暴躁地罵了句臟話。

“算了不說了，睡覺。”

君黎川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他知道雲疏此刻需要的不是他這樣一個僅相識幾個時辰的陌生人的寬慰，少年的驕傲不允許他這麽做。

就像一只傷痕累累的小獸，總是習慣對人露出鋒利爪牙，傷人傷己，卻只會在無人處獨自舔舐傷口。

與平日裏肆意驕縱的模樣不同，雲疏睡著的時候很安靜，總是側身把自己蜷成一團，呼吸放的很輕，還很容易被驚醒。

警惕性很高，且極其缺乏安全感。

君黎川收斂氣息從身後將人擁在懷裏，極為珍視地垂眸在他頭頂輕輕落下一吻。

然後便感覺到懷裏人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君黎川知道他醒了，只佯作不知，依舊沒有松手。

這是他的小孩兒，他不願、也不敢再松手。

燭火無聲熄滅，夜色朦朧，萬籟俱寂。

就在君黎川快要睡著的時候，少年微涼的聲音低低地響起，語氣放的很輕。

他說：“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君黎川呼吸一窒，下意識以為自己多年來的窺伺被發現了，他想了想，覺得自己不可能露出馬腳。

君黎川：“你為什麽會這麽說？”

“其實我之前就想問了。”雲疏喃喃道，“你的懷抱，好熟悉啊......”

君黎川神色微怔，隨即眉眼染上笑意，漆黑的鳳眸浸滿了繾綣柔情。

當然熟悉啊——

因為我曾化作風，無數次擁你入懷。

棲遲谷環境清幽，夜裏難以察覺，待白日陽光穿過兩座山峰照射進谷底時，方知它的美。

兩棟木屋外是寬敞明亮的院落，偏右側放著玉砌的圓桌，幾個玉石墩子圍在玉桌旁。

翠竹圍成的柵欄自院門向兩邊伸展，圍欄兩側種滿了白玉蘭，玉蘭化蝶綴滿枝頭，如雪般聖潔。

雲疏推門而出，陽光斜斜地照在他的身上，在臉側打下一道淺淺的光影。

清風恰好帶著玉蘭的淺香拂面而來，輕輕撩起他的發梢。

雲疏不自覺邁步往前走。

院子外是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水聲潺潺，雲疏蹲下身感受著水清涼的溫度，一枚粉嫩的花瓣順著溪水飄入掌心。

擡眸望去，只見溪流上游是一片芳菲桃花林，一株株花樹綻放開來，鋪滿了山嶺，桃花綴滿枝頭，迎風招展。

日光下澈，已經變得淺淡的朝霧飄蕩在桃花林間，宛若給花樹蒙上一層輕紗，飄渺似仙境。

難怪能養出君黎川這般的美人，雲疏想。

末了又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原來已經三月了。

“阿疏。”溫柔的嗓音響起，雲疏起身回眸，正對上男人的視線。

“吃飯了。”君黎川說著，緩步向他走來，身後是哼哧哼哧搶肉的混沌和雙手並用護盤子的辰陽，玉桌上已經擺滿了吃食。

雲疏神色恍惚了一瞬，腦海深處被刻意模糊的畫面逐漸清晰，隨即被眼前的場景取締。

君黎川牽著他的手落座，親自給他盛了一碗米粥，輕放在他面前。

“溫度剛好，快喝吧。”

米粥濃度適中，煮軟的大米晶瑩剔透，讓人食欲大開，雲疏捧著瓷碗嘗了一口，唇齒留香。

他滿足地瞇了瞇眼，神態慵懶地問：“這粥是你熬的？”

從少年的神態來看，顯然非常滿意，君黎川懸在半空的心落到實處，眉眼也溫軟下來。

“是，味道如何？”

雲疏三兩下把碗裏的粥喝完，將空碗往他坐的方向推了推，用行動表示自己的滿意：“還要。”

桌對面的辰陽震驚於他喝粥的速度，擡眼的瞬間盤子裏的肉被一道黑影一掃而空，再去看時，連肉幹都沒有了。

辰陽：“......”這是哪個牢裏放出來的貓和主人？

“阿疏吃慢點，還有。”君黎川說著又給他盛了一碗，用筷子夾了點小菜放在雲疏的碟子裏，然後打開旁邊的蒸籠，香噴噴的灌湯包讓一人一貓瞬間四目放光。

少年眼眸晶亮的模樣太過可愛，君黎川從旁看著，感覺少年似乎比昨日又多了幾分生氣，眉眼染上些許笑意。

“吃吧。”君黎川布好菜，將肉包一個個夾到雲疏的碟子裏，直至滿滿當當，“都是給你做的。”

“嗷！”混沌不滿地將剩餘的肉包扒拉到懷裏，憤恨地瞪著對面的臭情侶，“夠了，夠了，我還沒吃飽呢！”

君黎川不鹹不淡地晲了他一眼，想到雲疏也吃不下那麽多，便看在少年的面子上由著他去了。

見雲疏的神情有些呆呆的，君黎川夾起一個遞到他嘴邊，左手在下面墊著，期待地看著他：“嘗嘗？”

雲疏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的感覺，男人做的灌湯包精致小巧，白白嫩嫩的，皮薄餡大，肉質鮮嫩不膩。

入口時味道鮮美的湯汁溢出，有些燙，雲疏擡手輕輕扇了扇，熱氣升騰，輕易便暈濕了雙眼。

“很好吃。”他胡亂地抹了把眼，吸了吸鼻子，嘴裏不知嘀咕了一句什麽，端起米粥繼續埋頭喝了起來，“我很喜歡。”

明明之前還覺得沒什麽，沒心沒肺，日子過的瀟灑又自在，面對眾人的敵意時也沒覺得有多難過，大不了他一個人走就是了，誰也不欠誰的。

怎麽一頓早飯就委屈上了？娘不唧唧的，矯情。

君黎川不知自己簡單的一餐就觸及到少年心底的柔軟處，只是看著他進食的模樣，心裏滿滿漲漲的，嗓音也帶著笑意：“你喜歡就好。”

辰陽放下碗，飽了。

進食對於神仙而言其實可有可無，也不用餐餐到位，辰陽只象征性地喝了一碗粥，本想著再嘗嘗小天君做的灌湯包——畢竟他平日裏不常做，但看著對面的兩人，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算了，還是讓這小孩兒多吃點吧。

有上頓沒下頓的，都不長肉。

雲疏吃一個包子喝一口粥，時不時夾點小菜，到後面速度慢了下來，君黎川便知道他飽了。

雲疏見男人一直在看著自己，疑惑道：“你怎麽不吃？”

君黎川擡手將少年臉側的碎發撩至耳後，“方才在裏面吃過了。”

“哦。”雲疏悶頭繼續吃，桌上還剩兩個，盡管已經很飽了但還是想要吃完，“你怎麽會做這些？”

“喜歡就學了，人間的吃食味道很不錯，學起來也不難。”

君黎川知道秦墨的廚藝很好，修仙界的人對吃食的要求都不高，因此做的飯菜也一言難盡，雲疏吃不慣清雲峰的堂食，秦墨就專門為了他學做飯，一切依著少年的口味來。

他記得少年小時候吃飯前都會對秦墨送上熱情的擁抱，然後軟著嗓音說“師兄真好”，長大後也會習慣性地誇上幾句。

他透過流雲鏡看著，很是羨慕，便也學著做了。

日積月累，也喜歡上了這種鉆研各種吃食只為做出更多花樣的感覺，只要一想到少年眼眸晶亮地望著自己的模樣，竟也覺得心滿意足。

“哪有，你做的包子味道比那些鋪子賣的好多了，粥也很好喝。”雲疏沒在意男人的措辭，以為他是站在修仙界的角度才會說“人間”。

說著，又忍不住抱怨，“他們賣的包子又硬又難吃。”

“哼！”混沌聞言嚼肉的動作一頓，含糊地抱怨道，“還不是你，老是起那麽晚，還總貪玩不知道吃飯！誰大中午的還賣包子啊？人家能給你蒸熱就不錯了。”

雲疏狠狠瞪了他一眼：“還不是你睡覺老打呼，睡個覺跟夢到肉骨頭的狗一樣，哈喇子都能流一地！”

混沌驚得爪子上的肉都掉了，仿佛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你說我狗？！”

“老子是混沌，上古混沌！”混沌罵罵咧咧道，“你說我貓就算了，竟然還說我狗？！”

“媽的，我都睡著了能怪我嗎？”混沌越說越委屈，糊了一層油的爪子扒拉著辰陽的衣袖，控訴道，“這小屁孩兒總是在我睡到一半的時候把我扔出去，都離大老遠了還嫌我吵！”

少年和混沌的叫罵太過有趣，辰陽正聽的起勁呢，將印了個油爪子的衣袖搶救回來，只象征性地安撫幾句便作罷，君黎川也安靜地在旁聽著，眼裏帶著笑意。

陽光灑在幾人身上，暈出柔和的光影，風吹過樹梢，撩起他們的衣角，美人美景，般般入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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