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塔國，紐約。

這是計嘉樹和趙安環球旅行的最後一站, 畢竟紐約是現代藝術、經濟中心, 有很多值得游覽的地方。

計嘉樹早就規劃好了形成, 白天去現代博物館參觀，然後晚上去百老匯聽歌劇，正好最近《歌劇魅影》在紐約巡演，絕對不能錯過。

“李哥, 有什麽事兒嗎？”

就在兩人已經收拾整理著裝, 準備出門的時候，計嘉樹接到了經濟人李哥的電話。

雖然計嘉樹兩年多沒有公開的演出活動，但他並沒有打算直接退休, 音樂是他能夠一生堅持的工作。

當年計嘉樹宣布自己要休息的時候，可以說在娛樂圈內掀起了驚天駭浪。最終計嘉樹還是選擇了以更鄭重的方式，暫時告別了歌壇。

“創作是一件很需要生活體驗的事情，而我已經困在工作中太久了。我盡可能地通過其他的藝術來獲取靈感, 但始終難以達到讓我自己滿意的程度。我想休息休息，然後到處走走, 希望回來的時候, 我能帶給你們更多的音樂。”

到了這個年紀，計嘉樹早就和偶像這個詞沒多大關系了，喜歡他的粉絲們也很清楚計嘉樹這些年有多麽的高產，說是業界楷模一點都不過分。

既然自家偶像要休息，要度蜜月，他們除了寵著還能說什麽呢？

某些無所事事的人也會跳出來叫囂, 說這不過是計嘉樹因為出櫃被封殺後找的借口罷了。只不過這樣的聲音很快幾個國際奢侈品的代言給打得鼻青臉腫。

所以計嘉樹並不是真正的退隱，一直有和娛樂圈保持著聯系，而經濟人李哥則負責計嘉樹的一切工作安排。

經濟人也很清楚，紐約是計嘉樹和趙安環球旅游的最後一站，他現在已經在計劃著用什麽的方式來宣布計嘉樹的回歸了。這兩年計嘉樹在旅行過程中交給他的音樂作品，讓他對計嘉樹充滿了自信。

正好他得到一個消息，紐約有一個很好的合作機會，如果計嘉樹能拿下來，絕對能再度掀起名為“計嘉樹”的熱潮。

“必須得是今天嗎？”

“嗯，接下來他們馬上就要迎來最密集的演出期了，今天是最好的機會。”

“好吧，等會你讓助理過來接我們兩個吧。”

計嘉樹掛上電話，然後走到趙安身邊，伸手準備幫趙安整理領帶。畢竟今天的原計劃是去博物館和歌劇院，著裝必須得體才行。

哪怕年近四十，趙安依然保持著極其出色的身材，透過襯衣還能感受到精壯的胸肌。

“怎麽了，今天有什麽工作嗎？”

計嘉樹接電話的時候，並沒有回避趙安，趙安也大致猜到了今天行程有變。趙安順手摟住了計嘉樹，耳鬢廝磨的親密從來不會讓他感到厭倦。

“李哥不是一直在幫我跑之後工作的事情嗎？他現在幫我聯系了一個工作機會，正好需要在紐約進行面試，今天的行程可能得改一下了。”

“什麽工作？”

趙安有些好奇，雖然計嘉樹這兩年沒有任何的公開演出，但是他的影響力還在那擺著，國內國外的合作邀請，一直多如牛毛。居然有工作還需要計嘉樹親自面試？而且時間還是由對方確定？

“紐約愛樂樂團的面試機會。當然並不是樂團的職業演奏家，只是單純的合作演出。聽說愛樂樂團有意進軍華夏與年輕市場，正在和一些流行樂歌手開展合作，幫忙配樂、宣傳甚至友情演出各種形式……”

雖然只是簡單的合作，但流行樂能跨界和紐約愛樂樂團合作，這種新聞想想都爆炸。而且經濟人李哥確信在華語流行樂壇中，還沒有能在鋼琴方面和計嘉樹扳手腕的歌手，這個機會勢在必得。

計嘉樹並不喜歡對於自己鋼琴水平過多炒作，但紐約愛樂樂團，計嘉樹也很崇拜，現場演奏會聽了不知多少次，如今有合作的機會，他當然不會拒絕。

但本來有些亢奮的計嘉樹突然停下來，因為他感覺到抱著他的趙安身體突然變得僵硬，他有些關心地問問道：

“怎麽了？”

“沒什麽，挺好的機會。”

趙安臉上帶著寵溺的微笑，好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然而計嘉樹看了趙安一秒鐘，然後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對，你心裏不舒服，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這下趙安只能露出無奈的表情，兩人太了解彼此了，有的是根本沒有辦法掩藏心中的情緒，他只能半真半假地說道：

“我就是想起你以前學鋼琴的事了，在想如果你選擇鋼琴專業的話，現在應該已經是首席了吧。”

這的確是趙安腦海中的第一反應。

除此之外，趙安也有尚未說出口的秘密，那就是上輩子的他，人生最後一站就曾到紐約愛樂樂團面試。

雖然他所面試的位置是樂團鋼琴首席，和計嘉樹如今的面試性質截然不同。但趙安仍然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緒——如果自己再堅強一點，現在又會是什麽樣的結果呢？

人總會遐想曾經放棄的選擇，如果當初怎麽怎麽……

趙安也只是一介凡人，他也不例外。無論如今的自己取得多麽大的成就，鋼琴之於趙安，始終有特殊的意義。

計嘉樹狐疑地看了趙安一眼，他總覺得趙安有什麽話沒說完。

“好了，別多想了。約了幾點見？”

揉了揉計嘉樹的臉頰，趙安把心中那些覆雜的情緒全部拋開。

“十點。”

“那不趕快整理。”

說完後，趙安便為計嘉樹挑選合適的配飾。雖然處於旅游中，沒有攜帶那麽多的正裝，但領帶、袖釘這些裝飾兩人一路買了不少，也能稍微搭配一番。

兩人到達林肯中心的時候，天氣正好。陽光透過拱形玻璃窗，在斑駁的墻壁上投影出一道陰影橋。作為紐約古典音樂界的中心，哪怕是白天也有絡繹不絕的游客。

計嘉樹和趙安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直接來到了後臺。

林肯中心的後臺，趙安也只來過一次，算下來已經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情了，但是記憶超乎想象的清晰，甚至連每個拐角背後的房間牌都記得一清二楚。

或許命運最愛捉弄人，明明林肯中心有那麽多的演奏廳，但計嘉樹試琴的地方恰巧是趙安當初試琴的大衛格芬廳。趙安故意落後於計嘉樹半個身位，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能掩藏好自己的情緒。

然後趙安卻沒有發現，在他做出這個動作的時候，計嘉樹的步伐也停頓了片刻。

“您好，是計嘉樹先生吧？”

一白人男子朝著計嘉樹走了過來，正是愛樂樂團總監艾倫吉爾伯特，身旁還有樂團的其他首席、樂團管理者。

看這些熟悉而陌生的臉孔，趙安不動聲色佇立在計嘉樹身後，唯有覆雜的情緒在雙眼中暗自翻滾。

計嘉樹也不怯生，在國際上他也是拿過金曲獎的歌手，一口英語相當流利，直接與艾倫進行交流，時不時有愉悅的笑聲爆發。這也和這次合作屬於商業項目有關，只要計嘉樹鋼琴水準不差就行，不用吹毛求疵。

當然必要的面試還是必須的，畢竟紐約愛樂樂團這塊招牌也不能被砸了。

“那我們就來試試吧？”

“那是自然。”

因為是臨時的試琴，所以並沒有指定曲目，計嘉樹可以自行選曲。而最終計嘉樹彈奏的曲目是《C大調BWV846》，源自於巴赫的《平均律鋼琴曲集》。

其實計嘉樹的鋼琴狀態一直保持的不錯，起碼比起很多中小樂團的鋼琴首席一點都不差。

哪怕是現在他也能彈奏一些難度更高的曲目，但最後計嘉樹還是選擇了巴赫的《C大調BWV846》。原因無他，巴赫是趙安最喜歡的作曲家，而《平均律》也是趙安私下最常彈奏的曲目集。

《C大調BWV846》難度的確不高，但也足以體現出計嘉樹的鋼琴基本功。沒有過多的和弦，全靠指力與節奏感來表現，如同奧林匹克的平靜與晴朗[1]，讓人深深沈醉於其中。

一曲終了，計嘉樹的表現超出了艾倫的預期，但為了謹慎起見，艾倫還是說道：

“能再演奏一首其他風格的曲目嗎？”

雖然艾倫沒有明說，但計嘉樹還是明白了艾倫的意思，而這一次計嘉樹選擇了《匈牙利狂想曲》第九號，李斯特的作品。而這一首曲子音型覆雜，本來就屬於炫技的曲目，但計嘉樹依然能很好詮釋其中的情感。

啪啪啪，鼓掌的聲音響起，計嘉樹帶給艾倫他們的驚喜實在太大了。以計嘉樹的實力雖然無法和他們樂團的首席相比，但是支撐華夏之行絕對足夠了！

艾倫毫不吝嗇自己的誇獎說道：

“難怪有人說您沒有選擇鋼琴是古典音樂界的遺憾，我能夠感受到你已經形成了自己的風格，實在太棒了。”

然後艾倫直接和計嘉樹口頭上交涉之後華夏演出的相關事宜，計嘉樹會以“華夏地區特約首席”的身份進行表演，這已經是紐約愛樂樂團給編外人員的最高待遇。

看著計嘉樹與艾倫相談甚歡，一旁的趙安難免會想起當初艾倫對於自己的評價——哪怕你的模仿再完美也只是模仿而已。

如此鮮明的對比，讓趙安的思緒又有一些不受控制了，就在這個時候計嘉樹突然開口說道：

“艾倫先生，關於華夏的鋼琴演奏會，我還有一個建議，我希望能演奏莫紮特的《D大調雙鋼琴奏鳴曲K448》。”

《D大調K448》？

艾倫當然知道這首鋼琴曲，也知道它的特殊之處，說道：

“雙鋼琴協奏曲對兩名表演者的默契要求太高了，我們接下來還有巡演工作，鋼琴首席可能沒有辦法和你進行訓練。”

K448是一首雙鋼琴演奏曲目，簡單的說就是兩架鋼琴同時進行演奏。雖然能讓鋼琴曲更加豐滿，富有變化，但是對於演奏者的要求也更加嚴苛，兩位合作者相互間的默契則是保障這一演奏形式順利進行的主要條件

“不用麻煩鋼琴首席，我希望我的愛人能和我一起演奏。”

艾倫對於流行樂壇本來就沒多少了解，更別說華夏樂壇了。對於計嘉樹的了解，完全來來自於股東給的信息，當然不可能了解趙安的身份。

計嘉樹想要帶自己愛人一起登臺演奏，也不算特別過分的要求，但他們樂團也有自己的標準，於是艾倫說道：

“但是你的夫人也需要接受我們的面試，我們可以另外約個時間。”

計嘉樹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說道：

“他是我的先生，而且他今天也在這裏，現在就可以試琴。”

說完後，計嘉樹擡起手指向坐在後方的趙安，那個滿臉都是驚愕的男子。要讓趙安露出這樣的表情可不容易，計嘉樹笑得更開心了。

其實在計嘉樹剛才開口的時候，趙安就已經隱隱約約猜到了計嘉樹要做什麽，只不過一切發生得太快，趙安還沒想好該如何應對。

燈塔國早就通過了同性婚姻法案，而且搞藝術的人本來就對於世界多元文化更加包容，艾倫立刻露出了抱歉的表情說道：

“不好意思，那趙先生現在能直接演奏嗎？”

“那是當然，一定會讓你們滿意的！”

計嘉樹率先幫趙安做出回答。在計嘉樹的註視下，趙安也不再猶豫，幾句寒暄後，直接走到了鋼琴面前。

甚至連鋼琴都和當初一模一樣，趙安用一連串的琶音試了試琴鍵的觸感，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和當初的精心準備不同，趙安根本沒有預料到今天自己需要彈奏鋼琴，一時之間腦海中閃過無數的鋼琴曲，李斯特《b小調奏鳴曲》、莫紮特《第十九鋼琴協奏曲》、《柴可夫斯基第一鋼琴協奏曲》……

每一首都很適合這種嚴肅的場合，但每一首都不適合趙安此時的心緒。趙安將目光投向坐在觀眾席第一排的計嘉樹，每次趙安迷惘的時候，計嘉樹都會讓他感覺到安心。

計嘉樹直直地望著趙安，眼神之中全是崇拜的目光。趙安無奈而又幸福地笑了笑，都多少年，每次彈鋼琴的時候計嘉樹望向趙安的眼神沒有任何的變化，就像當年黃昏時分，闖進音樂教室的小孩，一塵不染。

趙安突然知道自己想彈什麽曲子了，一首曾經他在演奏會中多次彈奏，但是私下幾乎不曾觸碰的曲子——《童年情景》。

《童年情景》是舒曼寫給自己妻子克拉拉的一封“情書”，從童年說起，全是最為真摯的感情。

這首曲子舒緩、優雅而又浪漫，恰好滿足了歌迷、粉絲們對於“鋼琴王子”的幻想，所以經紀公司才會經常要求趙安在演奏會上彈奏。

事實上趙安並不喜歡這一組鋼琴套曲，因為鋼琴的難度系數太低，專業的音樂會中很少出現。

還有一個原因則是當初的趙安無法理解其中的情緒。於趙安而言，他的童年只有鋼琴與獨處，他也從來不知道“情書”為何物，談何對於《童年情景》的感同身受呢？

但此時的趙安心中卻有無窮無盡的沖動，想為計嘉樹彈奏，想把所有的情緒付諸於琴聲之中告訴計嘉樹。

剛才在趙安腦海中各種高難度、高雅的鋼琴曲全部被趙安拋開。十指放在黑白鍵上，趙安選擇了《童年情景》中流傳度最高的《op.15：夢幻曲（Dreaming）》。

琴聲舒緩平穩，如同夜風撫過的湖面，起伏也透漏著溫柔。趙安對於指法的操控十分細膩，在豐滿溫和的和弦襯托下，琴聲滲透著夢境般靜謐甜美的詩意，把人們帶入夢幻境界，仿佛看見了兩小無猜的孩子相互依偎。

計嘉樹也很意外趙安居然選擇了這樣一首通俗的鋼琴曲，但是當他看著趙安投向他的眼神，他還有什麽不懂呢？

這一刻兩人都忘記了他們還處在林肯中心，也忘記了還有艾倫等人的存在……

一曲終了，艾倫等人同時趙安鼓掌，說道：

“趙先生是鋼琴演奏家嗎？如果有機會的話，能邀請你來我們樂團面試鋼琴首席嗎？我是指正式首席。”

剛才趙安的演奏完全可以用返璞歸真來形容，可惜不能完全確定趙安的水平，艾倫才提出了正式的首席面試邀請。他們樂團鋼琴首席正好處於一個青黃不接的階段，太需要趙安這樣的中年演奏家了。

在艾倫心中已經將趙安視作一名專業的鋼琴演奏家了，至於為什麽自己沒有聽說過趙安的名字，他只能把這一切歸結於他對於華夏的不了解。

趙安原以為這不過是恭維的話語，但是當他擡頭看到艾倫眼中的認真，他才意識到這是正兒八經的邀請。

一時間趙安不知道該如何回話，要知道當初的趙安可是通過各種關系才獲得面試機會，而現在機會竟然就這樣擺放在他的面前？

這些年趙安業餘時間依然大部分花在鋼琴上，但他並不認為自己現在的技術能和當年的自己媲美，到底是什麽改變了這一切？

趙安恰好看見站在艾倫身旁的計嘉樹，心中突然有了些許明悟。

有關於高雅與低俗，有關於感情與技術，有關於人生與愛情……

趙安對艾倫露出一個抱歉的微笑，說道：

“不好意思，我只是一個業餘的鋼琴愛好者而已，能夠和我的愛人一起上臺演奏就已經很滿足了。”

這個時候計嘉樹已經自然而然來到了趙安的身旁，兩個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感謝，鋼琴讓我們兩個相遇……

作者有話要說：  [1]萊曼對於《C大調BWV846》的評價。

【漫長的作話】

2019年3月的時候，突然爆發了一起校園食物惡□□件，雖然現在回過頭來看這件事，真假難辨，但是當時的我的確憤怒到難以控制。正好那段時間大豆戰爭也剛剛爆發，於是我心中就有了想寫一本有關於食品安全、食品貿易小說的念頭。

查資料的時候，我才逐漸了解到很多東西，農業、運輸業、飼料業等等。這些構成整個社會基石的產業，對於現代城市人而言卻越來越陌生。

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人們會認為農民、運輸工、飼料工人這些身份低人一等，哪怕當一個社畜再累，也鮮少有人會願意回歸基礎食品行業。這與社會收入結構有關，但同樣也與社會觀念有關。

於是便有了“趙安”這個角色，偏執於高雅藝術的明星，而重生給了他一個重新審視人生的機會。

我從來沒有想把趙安塑造成完美的角色，他內心中的猶豫、偏激（對於鋼琴並沒有完全放下），一些自以為是（試圖控制計嘉樹的選擇）……但我還是很喜歡趙安，因為他身上也有堅韌、不屈與同理心。

所以趙安需要一個人來拯救他、引領他，而這個人就是計嘉樹。

計嘉樹身上有一種我試圖展現的品質——通透，知道人生是什麽，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或許有的時候計嘉樹的行為顯得有些幼稚，但我更願意把他稱為赤子。

想討論的東西有很多，但是寫得時候還是沒能寫出來，比如藝術這個問題本來想多說幾句，但是發現自己好像也還有些迷惘，最後還是選擇了一筆帶過。

也有一些問題是我想寫而不能寫的，這裏就不一一贅述了，前段時間鎖文、修文把我搞得心力憔悴。

很高興最終還是把《食神》這個故事講給大家聽。但還是有些遺憾，本來能夠將得更好。本來我能寫到70分，但我最後寫出來估計只能到達45分，怪自己筆力不足。

不過我還在學習、進步之中，我相信下一個故事我會將得更好。

估計下周就開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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