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9章 抉擇

關燈
水孕育了一切人類文化的起源。

這句話的確不假, 任何缺乏水源的地方都無法為人類提供一個合適的生存之所, 更別說孕育文明了。

在燈塔國內便有一條相當著名的河流,名為密東東比河,河流寬廣、水源充足、適合灌溉。

它兩岸的德克薩斯州、阿肯色州等等都是燈塔國著名的糧食大省,也是大豆、棉花等農作物的主要產出地。

而華夏考察團這次的目的地便是這幾個省份。

趙安他們已經抵達燈塔國幾天了, 考察團從一開始單純的興奮, 到此時心中已經是五味陳雜。

華夏自古地域遼闊、物華天寶,就算最近一兩百年的歷史中, 華夏頻頻被欺,但是華夏人骨子中始終有一種驕傲,驕傲於自己幾千年的璀璨文明, 驕傲於浩如繁星的歷史偉人。

尤其是這十多年華夏經濟的騰飛,讓所有的華夏人越來越自信。

這兩天的所見所聞,讓所有的考察團成員都有些不是滋味。

在場考察團成員,大部分年紀都在四五十上下, 都經歷過當年的識青下鄉。曾經在華夏鄉間親自體驗過農村生產生活。同時他們作為大型食品企業的決策者, 對於華夏農業的現狀更是一清二楚。

每每看到東北平原、長河流域的沃野千裏, 大家都會自豪:這物華天寶之地, 的確足以供養十萬萬人的生存!

畢竟那是無數農民用自己汗水所澆灌出來的成果。

但在看到燈塔國的農業土地之時,所有人口中都如同吞入一塊石頭, 難以發聲。

此時已經是十二月份, 第二季的大豆也已經完成收割。空曠的田野之上只剩下無盡的豆桿淩亂地倒在地上,給褐色的土地披上一層黃衣。

越野車馳騁在曠野之上,無邊無際的黃色講述著燈塔國一個月前的豐收, 讓所有華夏人羨慕。

更重要的是在這平坦原野之上,每一戶農場主的距離都相隔數裏,這也就意味著每一個農場主起碼管理著數十公頃的土地。

這在華夏根本是難以想象的事情。

一公頃土地等於是十五畝土地,而華夏農民擁有的平均不過1.35畝,不足世界平均耕地面積的40%。

雖然對於燈塔國的地廣人稀早就有一定的認識,但是看到這樣的場景,每一個了解華夏農業現狀的考察者們都不禁陷入沈思:華夏和燈塔國之間的人均耕地差距有這麽大嗎?

而當他們走入一個農場中繼續考察的時候,才明白這不僅僅是人口、土地方面存在差別,還有科學、技術方面的難以望其項背。

最新型的播種、收割機器展開機械臂後能達到六米左右的距離,只需要一名操縱者就能在一個小時內完成一公頃播種、收割、施肥,種種農耕日常的工作。

除此之外還有灌溉車、烘幹機、脫谷機等等大型農業設備。有這些設備,一名農場主自己就能夠管理數十畝的農田。

一些擁有上百公頃的大農場所需要的不過是聘用幾名職業的農活工人即可。

而且這些農場主根本不用考慮農作物、肥料、技術選擇的問題,會有在專門的農業公司為他們規劃每年的種植作物,並且提供肥料和種植指南。

除非整個國際市場有巨大的變化,否則這些農場主屬於旱澇保收的狀態。

與同行大部分考察代表們的驚訝與讚嘆不同,趙安早就了解過更深層次的制度問題。

在如此現代化的農業生產模式背後,是更加科學、系統化的農業、商業體系。

現在燈塔國的農業市場中,寡頭效應已經十分明顯了,寥寥幾家大型企業掌握了國內80%以上的銷售渠道。

同時,他們的手中也掌握了目前世界上最優秀、最高產、最抗病的種子,還有各種高級的飼料、肥料、器械、生產技術。

根據西方國家的專利法制度,如果未經許可,農場主不能使用這些種子與技術。

大公司們當然不會直接公開售賣種子,只會向簽訂協議的農場主提供相關物資與技術。

如果不依附於這些大公司,單憑普通種子、技術根本無法在市場上與大公司的進行競爭,更別說這些大公司本來就掌握了絕大部分的銷售渠道。

這導致了超過90%的農場主被這幾家公司所控制,哪怕他們空有土地這一生產要素,但事實上依然屬於被剝削、被控制的階級。

只能說燈塔國的大農場主們和華夏的小戶農民們,各有各的身不由己。

這些並不是無足輕重的知識或者消息,只有足夠了解合格燈塔國的農業體系,才有可能找到破局之法,這些內容在趙安寢室所整理出來的資料中有明確的記載。

也是因為燈塔國的農業體系特點,所以考察團最後一站並不是農田、農場,也不是燈塔國的農業部,而是美國的“ABC”。

所謂“ABC”是指世界公認四大糧商“ABCD”中,屬於燈塔國的三家企業。這四家企業占據了世界糧食交易市場的主要份額,只不過因為四大糧商行事低調,所以金融市場上很少有關於他們的報道。

同時四大糧商都屬於集團企業,旗下的業務不僅僅遍布糧食各個環節,同時也有涉及金融、地產、生物、保健、醫藥、材料等各個相關領域,說他們是糧食世界的四大帝國也不為過。

只不過因為股權分散且隱蔽,所以福布斯這樣的排行榜也難以或者說不敢將四大糧商背後的實際掌控者公之於眾。

畢竟燈塔國的前國務卿基辛格曾說過:“控制了糧食,就控制了人類。”

這何嘗不是對政/府、對糧商們的告誡?

所以這幾十年來,這幾大糧商一直都在努力與政/府較好,就是害怕引來政/府的忌憚之心,從而招致反壟斷調查。

一旦整個農產品的生產鏈被割裂,那他們對於整個農產品市場的掌控力就會大幅度降低,無法再享受壟斷帶來的高額利潤。

趙安也考慮過是否要從政/府層面進行破局——如果三大企業能夠被拆分,那華夏也不用擔心一群中型企業的金融戰爭了,反間、策離各種策略可以使用。

只不過,看到此時最後的貿易商談會上,燈塔國商務部高管與三大糧商之間相處模式,趙安就直接打消了這個念頭。

很明顯燈塔國政/府和三大糧商已經達成了協議,在針對華夏方面有了一致的決定。

想想也是,四大糧商中有三者都是燈塔國的企業,也可以說是燈塔國掌握了國際糧食交易一半以上的份額。

如此強勁的市場武器,如果燈塔國無法掌握它們,怎麽可能允許它們在眼皮下作威作福。

看破這一層關系後,趙安對於為什麽這次燈塔國會熱情接待華夏商貿考察團,農作物領域金融戰爭的源頭,乃至十幾年後為什麽燈塔國有膽氣發起貿易/戰爭也有了更深的認識。

這一切都是燈塔國的國家利益罷了,燈塔國一直想方設法保證自己在國際上的超然地位,無論使用政治手段、金融手段乃至戰爭手段都無所謂。

看來這一次的金融戰爭是沒有辦法避免了,想到這裏趙安看了一眼在整個考察過程中一直保持著沈默的宋橋教授。

作為頂尖的金融學者,各位代表也想征求宋橋教授的意見,只不過從頭到尾宋橋教授都沒有發表自己的看法,謙虛地說道:“我對農產品方面不是很了解。”

而此時趙安才知道宋橋教授多麽具有遠見,在考慮反擊手段的時候,宋橋教授就已經提醒過趙安不要寄托希望於滿口“公平、正義、經濟自由”的燈塔國。

並且建議趙安朝著四大糧商尚未掌控的國家和地區進行布局,盡可能籌備多的現金,想必那個時候宋橋教授就已經看破了貿易摩擦背後的本質。

沒有燈塔國政/府的授意,量子基金也不會在國際市場上縱橫多年、無所顧忌。

接下來只能見招拆招了。

三大糧商的人,先帶著考察團去參觀了大豆、棉花的倉庫。

我們經常說“糧食堆滿了倉庫”來形容糧食豐收,但這種描述始終空乏,不夠具體與震撼人心。

當考察團們隔著玻璃,看到那黃澄澄的大豆,如同沙海,隨時可能將自己吞沒的時候,才真正感受到燈塔國的糧食生產能力有多麽的誇張。

所謂的吞沒可不是誇張的修辭手法,糧倉之中只有大豆的存在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燈塔國歷史上有不少工人在進行溫度、濕度檢測的過程之中,不小心跌入大豆的海洋之中的意外。

這中大豆海洋沒有任何的浮力,人一旦落入其中,就會像跌入傳說中的冥河不斷下沈。

大豆依然在進行著微弱的呼吸作用,所以大豆海底層的氧氣濃度極低。

如果不能夠及時發現意外事故,立刻打開整個糧倉進行傾瀉處理,不出十分鐘工人就會死於“海底”。

可以想象這倉庫的大豆數量到底有多少。

至於棉花倉庫也是如此,就像將天上的白雲整朵裁下,放入倉庫之中,震撼人心。

僅僅這一個倉儲基地就有二十多個同樣規模的大型倉庫,而三大糧商在全國各地的倉儲基地有近百個,哪怕沒有全部裝滿也是一個十分可怕的數字。

而更讓人覺得可怕的數字是三大糧商給出的價格:

400燈塔幣/蒲式耳

1500燈塔幣/噸

因為華夏內陸有一個特別適合棉花的省份,而且棉花密度小,還需要進行防潮處理,導致棉花的運輸成本更高,所以對於考察團代表們的吸引力並不是特別大。

真正誇張的是大豆的價格!

比今年燈塔國國內的大豆價格415燈塔幣/蒲式耳還便宜,怎麽可能不心動呢?

三大糧商的代表也立刻表態了,今年天氣太適合大豆的生長,所以大豆產量比去年高出二至三層,燈塔國內的市場已經基本飽和。

之所以大豆價格比國內銷售價格還低,那是因為華燈貿易之中,燈塔國一直處於貿易逆差的狀況,燈塔國為了扭轉這種貿易逆差,所以對出口華夏的產品所得稅進行了下調。

基於各種各樣的考慮,三大糧商才給出了如此優惠的價格。

華夏考察團,包括馬局長在內,也對這樣低廉的價格感覺到不可思議。

來之前他們也收集過燈塔國的農產品價格,哪怕以415燈塔幣/蒲式耳的價格,他們這些考察團都會購買大量的訂單。

面對這樣的價格他們反而猶豫了。

於是馬局長出面提出了要再對大豆的質量進行考察,暫時不忙談論采購問題。

燈塔國一方立刻表示會在兩天內提供相應的檢查報告,如果華夏代表不信任,可以自行進行檢測,並把相應條款寫入合同之中。

無論如何關於大豆的考察也暫時中止了,考察團們回到早就預定好的賓館,一邊相互試探態度,一邊在打探燈塔國大豆產業的情況。

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情況下,還真讓他們搜集到了一些信息。

原來1999年以前,燈塔國的大豆價格在不斷上漲,並且1999年達到了巔峰了。

所以大量的農民選擇了改種大豆,然而誰知道2000年風調雨順,大豆產量超過了市場需求。

但是三大糧商不願意看到大豆降價,於是依然以1999年的價格415燈塔幣/蒲式耳進行銷售。

而對於多餘的大豆則進行了銷毀處理!

沒有錯,是銷毀處理。

生產過剩一直是資本市場的固有局限,以周期為循環會出現生產過剩的情況。一旦處理不好就有可能會出現通貨膨脹,進而導致經濟危機。

如何處理產能過剩成為了現代資本主義社會必須要解決的一個問題。

有人會問這些企業為什麽不把商品贈送給世界上的難民們,原因也很簡單,因為贈送也需要成本,這些企業可不是善良的人。

所以現代很多企業對於過剩產能的處理方式就是銷毀。

哪怕把它們全部進行銷毀,也不會允許它們流入市場,攪亂整個市場的行情價格。

傾倒牛奶、焚燒紡織品、番茄大戰……很多行為其實都是為了防止通貨膨脹。

2001年年初的時候,燈塔國就通過掩埋、焚燒銷毀了一批去年過剩的大豆,為了節省倉儲成本,也是為了給第一季收獲的大豆騰出倉庫和市場的空間。

然而誰知道今年燈塔國的大豆又是大豐收,再一次超過了燈塔國國內的市場需求。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現在這些倉儲的大豆,明年年初又要進行銷毀。

而現在華夏考察團突然的出現,無疑成為了三大糧商的希望。

這些大豆無論以什麽樣的價格進行售賣,對於他們而言都是純利潤,畢竟所有的種植成本已經沈沒。

這一發現讓華夏代表團們十分興奮,他們感覺自己已經發現了燈塔國的困境,不用擔心燈塔國有詐。現在需要商量的則是購買多少大豆,以及是否還要繼續和燈塔國三大糧商進行談價。

雖然這個價格已經利潤頗豐,但能有更多的利潤,誰不願意呢?

賓館,宋橋教授的房間中。

“我以為你們幾個早就會坐不住了。”

宋橋教授喝了一口水,沒有任何特殊之處的純凈水。

“現在考察團已經有了大致的結論,可能這兩天就要和燈塔國的商人們進行正式的商談了。我一直在等他們的結論。”

作為食安公司的決策者,趙安說道。接下來食安如何進行選擇與決策,都以趙安的想法為準。

“說說你的想法吧。”

對於考察團代表們所討論出來的結果,宋橋教授根本沒有過問。

只要熟悉人性,熟悉經濟市場的規則,很簡單就能得出結論,無非就是:講價然後購買。現在宋橋教授只是想聽聽趙安的想法。

“我相信今年燈塔國的大豆產能的確過剩了,但三大糧商選擇如此低廉的價格並不是單純為了清除庫存,應該是一石二鳥之計。

415燈塔幣的價格對於華夏國內的大豆種植者而言會有沖擊,但應該還有利潤可賺。

但400這個價格,完全可以造成毀滅性的打擊,除了一些食用大豆外,絕大部分的豆農都會選擇種植其他的經濟作物。

到時候整個華夏市場便是燈塔國糧商的一言堂,他們想漲價就漲價,想控制出口量就控制出口量,這才是他們的目的。”

低廉大豆的實質是傾銷手段,通過傾銷來摧毀一個國家相對弱小的市場,然後再入侵這個市場獲得壟斷的地位!

這既是趙安的結論,也是趙安正在努力避免的結局。

“那你準備怎麽做呢?要動用期貨手段了嗎?”

關於是否把具體的情況告訴其他考察團這個問題,在來燈塔國之前,趙安和宋橋教授已經討論過了,很明顯結論是否定的。

首先,在如此低廉的價格面前,幾乎沒有任何一名商人能夠守住自己的底線。就算這些大企業有國/家背景,拒絕采購,但是華夏的那些小商人,也不可能會堅持。

只要從燈塔國購買大豆回國,就必然賺錢的情況下,無數的金錢主義者、投機主義者都會選擇購買燈塔國大豆。

唯一的解決辦法便是設置高昂的關稅繼續保護國內的豆農,然而有著世貿組織的制約,這是最開始就已經排除的答案。

與其讓無數中小企業來采購大豆,還不如讓國內的龍頭企業來做這件事,起碼便於統計、管理,同時安全問題也有一定的保障。

其次,燈塔國對於華夏的農產品市場可以說是勢在必得,就算這一次傾銷被華夏拒絕了那燈塔國也還有更多的手段來攻擊華夏市場。

與其化明槍為暗箭,不如就先接下“傾瀉”,然後再想辦法處理這件事情。

顯然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誰知道這件事是否會洩露,以及是否會出現無恥的投機者,想從中謀取利潤呢?

每一次國家級別的金融戰爭中,謀取私利的投機者從來不在少數。

所以趙安最終決定這件事不告訴其他的企業。

當然最重要的一點,也是趙安和宋橋教授決定不告訴國家的一點,那便是——這件事其實是國家默許的。

一開始趙安只是單純的認為,國家默許國內大豆市場受到沖擊是為了順利加入世貿組織,讓國家擁有更多的發展機會。

也就是所謂的舍小取大。

但是在宋橋教授的指點下,趙安又收集了一些華夏國內的數據,發現這件事的覆雜程度遠遠超乎他的想象。

之前已經提及了華夏的大豆需求越來越大,所以大豆市場急需更廉價的豆源。

然而在了解國內的種植情況、消費情況後,趙安發現華夏大米、小麥的需求量其實也在快速上升。

只不過因為大豆的價格上漲幅度更快,但凡適合種植大豆土地的所有者們,都更願意種植大豆。

說到底:華夏的可用耕地面積太少了,現在已經無法同時滿足大豆、小麥、大米的種植需求,必須要做出取舍。

在無法保證所有的作物都自給自足的情況下,華夏政/府的決定是拋出相對不重要的領域,然後全力保證基本作物的自足情況。

很明顯最後國家的選擇是小麥與大米,因為這兩樣才是華夏最主要的糧食作物。

就算未來某一天發生什麽劇烈的國際沖突,華夏沒有辦法再從國外進口任何農作物。只要大米、小麥的自足率夠高,那華夏就不會出現真正意義上的糧食危機。

而主要提供大豆油與豆粕的大豆,則成為了華夏政/府選擇的犧牲品。這已經是目前形勢下,政/府能夠做出最恰當的選擇。

無論何時不要小瞧政/府的選擇與智慧,每一個決定背後都有無數的原因與深遠的脈絡。

只不過政府也沒有預料到大豆金融市場未來幾年的變化,甚至連宋橋教授都不敢保證自己就能完全應付三大糧商的金融手段。

想通這一點,趙安便決定這件事暫時不告訴政/府,而是以一個商人的身份進行獨立運作,等戰爭正式拉開序幕之後,再告訴政府。

他也有一點點私心,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向政府解釋,他如此篤定市場未來的變化。如果只是一個猜測的話,政府並不會特別重視。

宋橋教授已經告訴過趙安,食安的家底有可能都會折損在接下來的戰爭之中,還會背上各種罵名,所以宋橋教授必須要再親自問問趙安最終的選擇。

這個問題不亞於哈姆雷特所面臨的抉擇: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

“嗯,我已經想好了,這件事我必須要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