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小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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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雨, 電閃雷鳴、傾盆而下,哪怕舉著雨傘也會因為呼嘯狂風而寸步難行。

路上幾乎看不見行人,這樣的雨天最好不要出門, 已經是大家默認的常識,誰也不想去打破。

唯有一輛黑色的奧迪似風雨為無物,出現在空曠的街道上。然而有車又能如何?雨打風吹, 雨刷擺動得再快也看不清眼前的道路, 只能緩慢行駛。

奧迪駛入京城質監局的大門, 在車停入車位之中後, 車門緩緩打開, 伸出一柄黑色長柄傘。

一名男子穿著熨帖的西裝, 身材挺拔、站立如松, 撐著雨傘走向食監局的大樓。這樣嚴肅、一絲不茍的著裝,與這磅礴大雨絲毫不搭。

突然狂風大作, 呼嘯的風雨似乎想要將男子連同雨傘一起吞沒。誰讓你大雨天還敢穿成這樣出門,為什麽你沒有卑躬屈膝,你怎敢試圖橫穿風雨?

距離大樓不過幾十米的距離, 但這段路可不好走,等走進樓裏的時候男子的褲腳已經沾滿了汙泥, 一路泥濘、磕磕盼盼。

不過, 男子絲毫不在意, 他既然決定要來這個地方,就不會考慮所謂的風雨交加,至於一身光鮮亮麗的昂貴西裝弄臟, 更無所謂。

“請問有預約嗎?”

門口的保安攔住男子詢問身份信息。

最近造訪質監局的商人、官員絡繹不絕,質監局不得不采取實名預約的方式來限制來訪人員。

“有提前預約,食安公司趙安,與孫局長約了十點見面。”

男子正是趙安。

聽到“食安”這個名字,保安下意識多看了趙安兩眼,最近食安這個名字實在太火了。

食安就是那個專門販賣高價進口食品,賺黑心錢的食安集團?趙安好像就是食安的老板,這是來找孫局長走後門的?

但從面相上看,食安的老板器宇軒昂、一表人才,不像是個黑心商人啊。

但是一想到自己在政府裏看過、聽過的種種事跡,保安決定自己還是不要以貌取人了。他低頭為趙安做好訪客登記:

“在這裏簽個名就可以。你知道孫局長的辦公室在哪吧?”

趙安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從善如流地回答:

“知道。”

站在局長辦公室門口,趙安發現與上次的直接敞開不同,此時辦公室大門緊閉,趙安只好擡敲門。

“請進。”

孫局長的聲音傳來,趙安這才推開辦公室大門。

第一時間,趙安便發現了今天的不尋常。

孫局長居然沒有坐在自己的辦公椅上,而是落座於辦公室內訪客茶桌的右側,而茶桌的左側是一名不怒而威的中年男子,看上去比孫局長更有氣勢。

在華夏左側為尊,孫局長不敢坐在辦公室內位置最得天獨厚的辦公椅上,而選擇與對方同坐於茶幾旁,而且還落於右側。

趙安立刻明白,男子的身份十有八九高於孫局長,是他的頂級上司也有可能。

京城質監局的上司,那就是部委一級的存在了。

這一級別的官員基本上日理萬機,不可能在大雨滂沱的時候,到處閑逛,恐怕今天早上的行程早就已經安排好了。

再一聯想之前孫局長多次拒絕自己的拜訪,但是又側面安撫自己,讓自己多等一等。一直到前天突然通知自己今天上午十點在質監局見面。

這中間的緣由的確耐人尋味。

雖然心中已是千轉百繞,不過趙安臉上依然沒有露出任何表情變化,只是對著孫局長說了一句:

“我不知道孫局長還有客人,那我一會再來?”

說這話的時候,趙安同時向一旁的中年男子點頭示意,就好像以為對方也是來找孫局長的企業家,選擇了商場上初次見面打招呼的方式。

對方以點頭示意,如果不是雙目之中的打量,就好像真的只是陌生人打招呼而已。

對二人之間的互動,孫局長仿佛什麽都沒有看見,直接從位置上起身,拉著趙安在茶幾的對面坐下。然後走到門邊,不動聲色將辦公室的門地關上。

“趙老板啊,今天就是找你來聊聊天,正好鄭部長也在,那就一起吧。”

孫局長關門的動作,表明了他不想讓接下來的談話有任何其他人的出現。

至於那一句“鄭部長”,讓趙安立刻從座位上再次起身,然後用帶著些許緊張的聲音說道:

“鄭部長好。”

說這話的時候,趙安只是低頭表示尊重。並不敢貿然向對方伸手,禮儀方面滴水不漏。

在華夏能夠被孫局長稱為“部長”的官員,只有中央直屬部門的負責人。到了這個位置可以說是華夏/政/府最高層的官員了,趙安如此鄭重也在情理之中。

以前的趙安並不是特別關系華夏政/治問題,對於2000年的部長更是知之甚少,無法確定對方的姓名與職務。

但趙安還是有了大致的猜測,估計就是京城質監局的上級部門。

鄭部長坐在座位上,對於趙安的恭敬泰然處之,揮揮手示意道:

“小趙通知,不必這麽拘謹,大致的情況我已經聽孫局長說過了。沒想到最近在業內掀起滔天巨浪的食安總裁居然是位少年郎,實在是後生可畏啊。”

雖然鄭局長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容,眼中也似有讚賞之意,但趙安可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驕縱,更不敢直接將對方的話當真。

說實話,商場那點東西,都是政治場玩剩下的伎倆。

趙安並不認為自己多活一世,便能看破其中種種深意,所以趙安老實地說了一句:

“都是無奈之舉罷了。”

孫局長也從門口走回來,坐在鄭部長的身旁,趙安與二人直接面對面。

“趙老板,前段時間工作比較多,一直沒抽出時間與你見面。不知道你這次來找我,有什麽事啊?”

鄭部長是上位者,趙安是來訪者,所以把控節談話奏和氣氛這件事都由孫局長來操勞。

明明對於趙安的來意心知肚明,但孫局長還是故作糊塗。

不僅僅是為了讓趙安親自向鄭部長陳述自己的目的,同時也是他本人要向鄭部長表態——他作為質監局局長與最近的風波,並沒有任何的利益糾紛。

看了眼未置可否的鄭局長,趙安心中也有些打鼓。其實來之前,他心中早就想好了大致的說辭。

畢竟和孫局長也不是頭一次打交道了,雖然對方很是圓滑,但也算有基本的道德底線,所以趙安才敢把最後的大招壓在質監局身上。

只不過此時這個辦公室裏具有決定權的不再是孫局長,而是高深莫測的鄭部長,一時之間趙安也摸不清對方的態度。

趙安悄悄看了孫局長一眼,對方臉上所帶著的笑容,比之前見面時候的表情多了幾分真摯。趙安心中也總算有了大體的猜測。

在這樣一位掌握核心權利的高管面前,不需要再使用任何的話術了,只能選擇開誠布公。

“我是請孫局長公布之前整頓運動的報告,現在市面上對於三聚氰胺議論紛紛,只有政府公布相關的情況,才足以說服說有的民眾。”

無論何時,華夏政府總有一錘定音的能力。只要質監局公布相關文件和資料,那些奶商如何狡辯,都將無濟於事。

而這也就是趙安再次造訪食監局的原因。

然後聽了趙安的目的,鄭部長並沒有表態,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多大的變化。反而是孫局長開口說道:

“之前,我就給你說過。這件事不宜鬧大對吧。國家已經表態了,就是準備慢慢治理,你何必在這個時候繼續強出頭呢?”

孫局長的考量,可以說是大部分官員的考量,任何事情以穩為先、以穩為重,然後再考慮其他因素。

然而這並不是趙安能夠接受的答案,他繼續說道:

“明明官方已經出了通告,但是這些企業根本就無動於衷。從華夏新聞曝光到現在,有任何一家公司改變的舉動嗎?完全沒有。三聚氰胺的危害真的太大了。”

趙安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病例、照片放在桌上,這些都是因為服用四牛嬰幼兒奶粉而出現大頭癥的孩子們。還有最新的檢測報告,只有極少數的公司對奶源進行了提高了檢查標準,但是更多的企業根本無動於衷

除此之外,趙安繼續說道:

“如果他們只是無動於衷也就罷了,關鍵是他們還沆瀣一氣。我們食安僅僅是因為發布公告替換奶源,就招致如此猛烈的抨擊,難道還期待著他們哪一天幡然醒悟,然後做出改變嗎?”

“我說了。國家有國家的計劃,會慢慢改變的。你何必著急呢?”

孫局長依然不溫不火地說道。

“我一點都不著急,食安也不著急。可是這些孩子著急啊!他們不能等啊!”

指著桌子上的那些照片,趙安字字泣血。

因為太過於憤怒,趙安渾然忘了面前的孫局長可是實權派的京城局長,更別一旁還有一個身份通天的鄭部長。

沈默了不到幾秒鐘,孫局長用一種警告地語氣說道:

“你這麽積極,其實還是想為食安牟利吧。只要在這件事上,食安占據大義,以後整個市場哪些食品安全,哪些品牌值得信賴,還不是你們食安說了算。

如果換一家企業做這件事,這些牛奶企業恐怕也不會有這麽大的反應,全是你食安現在風頭太盛,一心想要制定整個食品市場的規則,然後自己坐收規矩制定的好處吧。”

趙安氣極反笑,說道:

“如果要為了錢,哪個行業不比食品行業來錢更快,風險更低。我承認我是想推動相關標準的建立,也想讓食安成為業界的標桿。但食安一直堅持信息的公開,只要我們足夠透明、讓整個市場一起來監管我們,食安哪怕成為龍頭企業也問心無愧。”

孫局長準備再訓斥趙安狂妄自大的時候,一直在旁邊默不作聲,看著二人激烈辯論的鄭部長總算是開口:

“好了,老孫。你那些觀念早就過時了,還是小趙同志有活力,有激情,有大志向啊。”

仿佛因為鄭局長的訓斥而有些惶惶不安,孫局長辯解了一句:

“鄭部長,我只是覺得趙老板太狂妄了。這寫不是單靠一腔熱血能夠解決的問題,這次我們證據也不夠多,還有地方政/府的經濟壓力,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啊。”

“哎,所以我說你太保守了嘛。守成有餘,但是開疆辟土終究不太適合。”

“鄭部長說的是。”

孫局長一臉虛心受教的表情,沒有再辯解什麽。

兩人對話的時間裏,趙安也稍微冷了一些。這個時候他突然意識到今天的孫局長有點反常,就好像在……

就在趙安隱隱約約摸清楚真相的時候,鄭部長突然轉過身來對趙安說道:

“沒想到小趙同志年紀輕輕,就很有擔當與魄力嘛。我像你年紀這麽大時候,可不敢有這麽大的計劃與願望。”

聽到這些話,趙安立刻打起十二萬分精神說道:

“鄭部長過獎了,我只不過是盡到了一個商人的本分罷了。”

“小趙同志知道社會上怎麽稱呼你嗎?都說你是英雄,說你是在幫老百姓做實事。你覺得這個市場需要英雄嗎?”

聽到這些話,趙安身後的寒毛都豎起來了,這一瞬間他總算是明白孫局長剛才為何處處和他唱反調了。

自古以來,上位者最怕的便是挾功自居者。這樣的人往往天不服地不服,帶來麻煩一言難盡。

哪怕趙安再無私,上位者也不可能真將一個市場所有的公平、正義寄托於個人之上。

還好趙安對此有此足夠清楚的認識,他連忙說道:

“食安從來沒有想過去當一個英雄,這個市場真正需要的公正、透明、嚴格、合理的監督機制。食安一直以來的目標都是推動這個機制的建立,一旦機制建立起來,食安也會受到機制的監督與管轄。”

說完這話後,趙安便一臉誠懇地看著鄭部長,這是他內心最真摯的想法。

鄭局長並沒有忙著對趙安的回答進行點評,只是沈默地打量著趙安,好似在判斷趙安說的是不是場面話。

然而這種沈默只維持了幾秒鐘,鄭局長便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仿佛剛才所有的凝重都只是一場幻覺。

“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啊,說吧,你想讓政府怎麽處理這件事情。”

聽到這句話,趙安心中的石頭總算是落地,起碼在“三聚氰胺”這件事情上,鄭部長的立場和趙安相同。

而一旁的孫局長也露出一個如負釋重的表情,在剛才幾分鐘的交鋒中,他所承擔的壓力一點都不比趙安小。

“鄭部長,我就是想趙安政/府把上次抽查的結果全面公開,然後官方證明三聚氰胺的危害性。”

“就只需要這一點點幫助嗎?不需要幫食安洗刷一下最近的冤屈?”

“不用了,這是食安自己的事情,交給消費者們自行去判斷吧。”

鄭部長眼神之中有一些意外,這小子也未免太懂進退了吧?不該提出的要求,一點都沒有提。

總體而言他對於趙安十分挺滿意,他也不介意洩露一些信息給食安。

“國家馬上要調整質監局的機構設置,正準備抓一些典範,三聚氰胺就當個開門紅吧。這件事你就不用太擔心了。”

趙安只聽出國家接下來有大的舉動,但具體內容是什麽,他並不清楚,不過估計和加入WTO有關。

的確如趙安所想,華夏質監局在2001年與出入境檢驗檢疫局合並成為質檢檢疫局,是國家正部級的職能部門。而這一切都是為了華夏加入WTO而鋪路。

眼前這位鄭部長便是即將任命、宣布的一把手,他正愁著新官上任三把火該怎麽燒。

這個時候孫局長就主動聯系上他,匯報了“三聚氰胺”事件的前因後果,請示他該如何是好。

鄭部長眼光何其毒辣,他知道“三聚氰胺”的發生是之前紐西蘭政府向華夏施壓所導致。

他查了查趙安前段時間的出入境情況,便已經判定整件事都是趙安在背後推動。

雖然很好奇一個十八歲的孩子為什麽有如此驚人之舉,不過鄭部長也沒有去深究了。有的事不需要了解的那麽詳細。

於是鄭部長便以長輩的身份提醒了趙安幾句,讓趙安再次驚出一身冷汗。原來自己認為□□無縫的計劃,在國家機器面前完全一覽無餘。

但好在食安從頭到尾都牢牢占據“理”與“義”,也沒有借此牟利的跡象,所以政/府才默認的食安一切行為。

“記住,一切都要有底線。”

“謝謝鄭部長的教導。”

趙安認真道謝,又與鄭部長閑聊了幾句,便離開了質監局,他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

現在已經得到了政/府的明確回答,他之後的計劃就可以更大膽了。

等趙安離開後,辦公室只剩下鄭部長和孫局長兩個人。

把辦公室門關上後,孫局長回到剛才趙安的位置坐下,正好與鄭局長面對面。

“部長,這麽喜歡趙安這孩子啊?”

“哪裏是我喜歡他,不是孫局長喜歡這孩子嗎?我只是給孫局長一個面子。”

端起面前已經有些微涼的茶杯,鄭部長毫不在意地喝了一大口,剛才說了那麽多話,他也有點口幹。

“我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而已,可沒有任何感情上的偏袒啊。”

孫局長連忙否認。

“得了吧,就你剛才那拙劣的演技,也就只能刺激刺激趙安這種偏激的年輕人了,你真當我看不出來啊。”

剛才孫局長對趙安那些質問,其實都是國家最擔心的事情。如果不把這些事情說清楚,政府和國家無論如何都不會為食安站臺和撐腰。

雖然趙安在同齡人中已經算絕對的異類,但是在孫局長這個老江湖看來,趙安恐怕還是難以參透其中的關鍵,所以孫局長才選用如此拙劣的方法來引導趙安。

而一旁的鄭部長並沒有阻止孫局長的行為,而是在旁觀了一場好戲。不過也正是因為這出好戲,鄭部長對趙安有了足夠的認識哦,最後給了趙安一個肯定的答覆。

有些情緒是沒有騙人的,比如趙安言語中那股責任感。

聽到自己的計謀被領導一句話揭穿,孫局長沒有任何的不好意思,只是幹笑了兩聲。

如果不是對於自己的領導有足夠的信任與了解,孫局長也不可能會邀請鄭部長來辦公室親自見趙安。

只不過就像自己作為一名省級官員,有無數的利益平衡需要考慮,不可能隨心所欲一樣。鄭部長需要考慮的事情更多,有的事情他只能攤開讓鄭部長親自看一看,而不敢隨意提出建議。

兩個人默默思考之後可能出現的局面,以及該如何收尾。

良久之後,鄭部長才感嘆了一句:

“小趙同志,這人不錯。”

“嗯。的確不錯。”

孫局長低聲讚同了一句。

而趙安離開質監局後,又風雨兼程直接前往T大和農大。

這兩所大學的科研基金已經運轉了幾個月,趙安一開始定下幾個有關於“三聚氰胺”的科研項目也有了初步成果,畢竟前期只是一些前期的描述性研究。

趙安最開始的計劃是引用這些研究成果進行反擊,雖然這也是在利用T大和農大的名聲,但並不需要兩所大學和教授親自踏進這趟渾水。

當然趙安哪怕想要這兩所大學主動下場也不容易,畢竟這些教授都是人精,知道那些企業有那麽無良。

只不過現在趙安已經有了質監局的保證,自然有本錢做一筆大的生意。

於是趙安和幾名承擔了課題研究的教授單獨私下交流,曉之以理,動之以利。

不要以為學者都是淡泊名利的存在,每個人心中都有不同的追求。

同樣是研究食品問題的學者們,有的人追求國泰民安,有的人追求學術聲望,自然也有人追求金錢利益。但無論追求什麽,此時都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揚名機會。

從兩所大學走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午後,本來怒吼的風雨突然也已經停了。趙安收起長柄傘,坐進車輛的駕駛位,然後點燃發動機。

是時候回食安,和一起奮戰多日的戰友們一起迎接勝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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