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嘉樹是和父母一起回來, 在看到趙安後，立刻快步跑了過來，滿臉高興地說道：

“安安, 你在等我對吧！怎麽了？”

趙安用一種幾近死水的語氣說道：

“我的錄取通知書到了。”

然而計嘉樹實在太興奮，並沒有及時發現趙安此時的不尋常。開口問道：

“是P大嗎？”

趙安點了點頭，計嘉樹立刻回過頭對自己父母大聲宣布：

“爸媽, 安安他拿到了P大的錄取通知書。”

計父計母也已經走到兩人面前，二人祝賀了趙安幾句，然後計父說道：

“小安, 去樓上坐一會嗎？”

“不用了, 謝謝叔叔，我就是有些話給計嘉樹說。”

臉上的笑容很好掩藏了趙安此時覆雜的心情，計父計母也以為趙安只是要和計嘉樹分享錄取通知書的喜悅, 便說道：

“那你們兩慢慢聊。叔叔和阿姨先上去了。”

兩人很快就消失在樓道之中。

計嘉樹看了看兩手空空的趙安，遺憾說道：

“你怎麽沒把通知書帶來讓我看看，也不知道我的通知書什麽時候能到。”

“你的通知書也到了，中央音樂學院。”

“是嗎？你怎麽知……”

計嘉樹說這話的時候，發現了趙安異常。

趙安直直盯著他，雙眼中似有沈默的火焰。計嘉樹臉上的笑容也消散了一大半, 語氣中帶著些許忐忑繼續說道：

“你已經知道了？”

“我知道什麽？知道你專業填的不是鋼琴系嗎！”

趙安提前對自己說了一萬遍：一定要和計嘉樹好好溝通, 不能生氣。但是真正說到這件事的時候, 心中的疑惑、不解乃至憤怒，如同火山噴湧一樣，瞬間爆發。

趙安自己都說不清楚, 自己到底是因為計嘉樹沒有報鋼琴專業而憤怒，還是因為計嘉樹做了一切決定卻沒有和自己商量。他也沒有心思再去思考這些。

看見趙安用前所未有的激烈語氣和自己說過話，一時之間計嘉樹突然也有些慌了神，連忙解釋道：

“你聽我解釋，關於專業的問題我真的想過很多很多。”

“行啊，那你告訴我你到底報了什麽專業。告訴我你有天才想法吧。”

“我當時有考慮過鋼琴，甚至也有考慮過出國，但我還是想學習唱歌。我考慮了很久才下定決心抱聲樂專業。”

“唱歌？！你要唱什麽歌曲。”

語氣剛一拔高，但是由被趙安強行按了下來。

“流行歌啊，我想在舞臺上用歌詞表達出我的想法。雖然我也很喜歡鋼琴，但是在彈鋼琴的時候，我只能與自己交流。但是唱歌不一樣，我可以用歌詞直接向別人表達我的想法。”

計嘉樹在表達著自己的想法，對於他而言，音樂就是表現與溝通，他更喜歡有歌詞的聲音，可以簡單、直接地表達自己的情緒。

“唱什麽流行歌！那麽膚淺的東西。只有古典音樂才是高雅的，流行音樂根本難登大雅之堂，你看看古典樂的精美、深奧，這是流行樂能比較的嗎？

有人稱唱流行樂的人為藝術家嗎？沒有！要想得到世界的認可，古典樂才是唯一的出路。古典音樂才是精英化的音樂。”

聽到計嘉樹的解釋，趙安幾乎不受控制地說了自己一直藏在心中的看法。

這種觀點是他上輩子一生的寫照與縮影。

為了成為社會的精英，為了擺脫貧寒的出身，鋼琴是他唯一的稻草。無論何時，只要別人說其他的職業“鋼琴演奏家”，總會投來敬佩的目光。

鋼琴的確給趙安帶來了燦爛的生活，金錢、掌聲、歡呼、名譽……但是其實趙安一直感到不安。

除了鋼琴，他還會什麽呢？有任何傍身的知識、特長嗎？都沒有。

學習英語、禮儀、社交、形態，都是他害怕暴露自己的無知、淺薄而帶上面具。

他只能死死抱住鋼琴，如同海水中的一塊浮冰，奇冷無比，甚至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會融化，但鋼琴依舊是趙安唯一的慰藉。

所以趙安永遠在練琴，永遠在演出，永遠在爭取機會。

結果卻不盡人意，趙安始終沒有得到世界頂尖樂團、藝術家的認可，這讓他焦躁不安，他很怕什麽時候，自己會失去一切。

在人前，趙安是強大完美的，外表英俊、氣質出眾，私生活方面也沒有任何的緋聞，他滿足了華夏人對於鋼琴王子的期待。

但趙安私下卻又是脆弱的，他害怕哪天自己的歌迷會突然會說他是“永遠踏不上巔峰的小醜”。

趙安遠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麽自信、強大，否則在重生之後，他也不會放棄鋼琴。

真正的勇者，感覺無視任何的評價而一路向前，只因為相信自己。

計嘉樹對於趙安而言是特別的，從趙安第一眼計嘉樹的時候，他心中就已經知道了這一點。

闖入鋼琴教室的計嘉樹，在讚美別人的時候，眼中如同有著陽光，絢爛地讓他睜不開眼。

這種與生俱來的自信、善良是趙安欠缺而又向往的。所以在計嘉樹求趙安教他鋼琴的時候，他才會答應下來。

而之後相處過程，讓趙安發現計嘉樹身上到底有多少他夢寐以求的品質、機會。

計嘉樹一直覺得趙安很優秀，自己在追趕著趙安。但或許事實正好相反，是趙安一直在追光前行。

可也恰恰是這種心態，讓趙安把自己很多的遺憾與追求，暗中寄托於計嘉樹身上。

趙安為計嘉樹規劃的未來，何嘗不是趙安自己的向往？

所以此時在聽到計嘉樹的理由之後，他才會這麽沖動與憤怒，流行樂有什麽好的，就應該學習鋼琴！

“伯恩斯坦不是說過古典樂不一定比流行樂更嚴肅、更好、更精英化嗎！當初看那麽書的時候，你不也認同這種觀念嗎？你現在就是出爾反爾。”

然而這一次的計嘉樹並沒有退縮，而是依然據理力爭。

聽到計嘉樹拿自己以前說過的話來反駁自己，趙安更加氣郁：

“你知道什麽！那些冠冕堂皇的話誰不會說，一個流行歌手能火多少年？不過時代造就的幸運兒罷了，但是鋼琴不一樣，看看那些鋼琴大師，五六十歲還能在最頂級的音樂殿堂演出，而歌手呢？

不說那些偉大的作曲家，但就說鋼琴唱片，幾十年後依然會受到追捧，二十年前的流行歌手你知道幾個？

古典樂才是藝術，古典樂才經得住時間得考驗。”

“我沒有說我不喜歡鋼琴！只是我想學唱歌，我想通過歌詞、歌聲來感染別人。我不在意能不能出名，我也不在意能不能幾十年後被人記得，我只是想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而已。”

計嘉樹當初在考慮專業的時候，其實也考慮過這些問題。但是他始終覺得自己想要的並不是名聲，他只是想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而已。

鋼琴是他喜歡的樂器，他也沒有拋棄鋼琴的打算。

“不追求鋼琴的極致，那你之前這麽努力做什麽！你要讓你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費嗎？你好不容易得到了肖青賽的第一名，也很幸運地獲得了茱莉亞的入學資格，你現在去學唱歌，你能夠保證你取得這樣的成就嗎？你以後會後悔的。”

古典樂和流行樂還有個很大的差別便是職業規劃。

學習古典樂，只要足夠認真，堅持的足夠久，天賦又不算太差，總能有所成就，趙安認為自己就屬於這一類。

畢竟古典樂要求精準的演奏，古典音樂作曲家們，會把每個音符、所需樂器完全確定，還有大量強弱快慢的演奏指示。

但是流行音樂不一樣，絕大部分的流行音樂人都無法預測市場需要什麽樣的音樂。

趙安看到過無數的音樂人，奮鬥幾十年，最後連舉辦一個小型音樂會的機會都沒有。

現在的計嘉樹已經在古典樂方面有了那麽好的基礎與條件，何必要去以身試險呢？

“叔叔阿姨也支持你學習流行音樂嗎？如果你不寫鋼琴，P大T大隨便上！”

“他們早就同意了。他們說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真的想學習流行樂。我不會後悔的。”

然而面對趙安的質疑，計嘉樹沒有任何的動搖。所有的猶豫，在幾個月之前，就已經被計嘉樹一一掃除。

計嘉樹眼光灼灼地看著趙安，趙安突然想起了當初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計嘉樹也是這般固執而又全力以赴的模樣。

他的選擇，他的人生嗎？

趙安突然被這幾個字刺痛。他此時無比清晰地認識到：說了這麽多，還不是自己放不下執念。

把自己對於鋼琴的期許強加於計嘉樹身上算什麽。

趙安心中有對計嘉樹的惱怒，但是更多的還是對於自己的失望與懷疑。

他又想起了重生後的決定，不是說這輩子不再追求所謂的高雅嗎？自己剛才勸計嘉樹學習鋼琴又算什麽呢？

說到底還是認為人就應該有高雅的追求。

趙安頗為自嘲地笑了笑，然後對計嘉樹說道：

“好了，我知道了。班主任讓你記著去學校拿通知書。我先回去了。”

說完後趙安轉身準備離去，雖然理智在告訴趙安自己不應該再和計嘉樹爭論下去，但是趙安還是感覺自己胸口壓著石頭，他現在只能壓住自己心中的情緒，保持沈默。

“趙安。”

看著趙安突然的平靜與離開，計嘉樹有些不知所措。他填報志願的時候，他就在想該如何告訴趙安。

其實計嘉樹心中一直有著僥幸，認為自己無論選擇什麽趙安都會同意他、理解他。他有預料過趙安會生氣，但是沒有想過趙安會這樣轉身離開。

他知道趙安這次是真的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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