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關門聲讓客廳陷入一片死寂。

直到餘音消散, 徐成玉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

那是她最孝順的女兒，努力借錢、掙錢，不過是為了減輕她的負擔。就算在一些事上沒有說實話, 也都是出於好意，她怎麽能這樣說她？

她知道，那一瞬間的火氣是她長年壓制的無助和憤慨，可她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拿姜媛撒氣。

她後悔了。

“媽，你幹嘛這麽說姐？”姜木很少見徐成玉這樣, 不禁為姜媛感到不平，“你明知道姐不是那種人……”

徐成玉望著姜媛緊閉的房門, 突然間悲從中來，捂著臉哭了起來。

“媽，你身體不好，就別哭了, ”姜木不懂安慰人, 只能拍拍她後背，盡可能地安撫她, “不然姐看見了, 也會不高興的。”

姜望傑試圖上前：“阿玉……”

林若煙見狀, 及時幫忙攔了一下：“姜叔, 您就別說了, 這時間也不早了，非得鬧得大家今晚都這麽累麽？就算您有什麽想法，也給小媛跟姜木一點時間考慮。”

姜望傑不是個有耐心的人, 他最近剛因為孩子的事和易萍吵了一架, 心裏正煩, 姜媛摔門更是鬧得他一肚子火, 只是因為有林若煙這個外人在，他才沒發作。

他從姜媛的房間收回目光，語重心長地跟林若煙解釋：“這是我們家的家事，不該把你牽扯進來，你就別摻和這事兒了，該上哪兒上哪兒去，啊。”

“哎呀，姜叔，瞧您這話說的，”林若煙回頭看了眼姜木，又收回目光，對姜望傑笑臉以待，“我可是特意來教姜木畫畫的，您要真心疼兒女的話，就給我幾分薄面，讓我好好上完今天的課。”

“我知道今天有點對不住你，讓客人看笑話了。只是這件事……”

“姜叔，您提的這些要求，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接受的，你也讓小媛和姜木冷靜冷靜，過段時間他們或許就想通了。”林若煙見他動搖，立刻加把勁勸說。

她這話在理，姜望傑自知成事不能心急，於是也就順著林若煙的臺階下了。

“算了。”

他看向姜木，最後一次勸說道：“要是你願意過來，以後你上課的錢我和易萍會替你出，以後每個月我會多給你媽一筆錢，你自己想想吧。”

說完之後，他看了眼徐成玉，最終沒有說什麽，一個人離開了這裏。

只剩三個人的客廳變得無比淒清。

林若煙看了眼姜木，快步走到徐成玉身邊，彎下腰來給她遞過紙巾：“阿姨，您別哭了，小媛她也不是存心的。”

“我知道，是我語氣不好……”徐成玉接過紙巾，擦掉眼淚，聲音卻哽咽，“媛媛是個懂事的孩子……我不該那麽說她……”

“好啦，阿姨，您就別難過了，小媛也不會真的怪你。您跟小媛好好說話，她肯定會聽的。”林若煙柔聲安慰著，又擡眼看向姜木，暗示他多說幾句好聽的。

姜木的臉色卻意外沈重，手指握緊了又松開，如此反覆了幾回，最終擡眼看向徐成玉，像是下定某種決心一般說道：“媽，實在不行……我跟爸走吧。”

這句話說完的剎那，徐成玉顫抖的肩膀停了。

林若煙臉色一變，擡頭看向他，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欲言又止。

姜木抿了下唇，避開徐成玉的視線，低聲道：“我去了，家裏至少能減少一半壓力，姐也不需要去打工了。”

“你……”徐成玉的心情顯然還沒平覆過來，眼睛又一次紅了，“你知道你那個後媽是什麽樣的人嗎？你以為她會讓你過得好嗎？”

“可是……”

林若煙見過的事多了，一聽徐成玉這麽說便知道她舍不得，於是便順著她的話勸姜木：“你也別沖動，回房畫畫去，別說這些讓阿姨難過的話。”

她俯身安慰徐成玉：“阿姨，您也別跟姜木生氣，他也是怕您和小媛壓力太大，這事兒咱們今天不談，您先好好休息，我看姜叔暫時也不會來了，你們也不用太著急。”

“煙姐……”

“我一會兒會來找你。”林若煙朝他使了個眼神。

林若煙年紀比姜媛姐弟大，閱歷豐富，為人處事圓滑，因此姜木一向很聽她的話，於是不再多說，看向徐成玉：“那……媽，就讓煙姐先陪著你，你跟姐都休息一下。”

徐成玉沒有說話。

林若煙點點頭：“去吧，我一會兒來找你。”

姜木離開後，林若煙俯下身，正準備扶徐成玉回房間休息，便聽徐成玉開口：“你不用忙活了，今天辛苦你了。”

“阿姨？”

“我們家的事……讓你見笑了，”徐成玉苦笑，“真對不起，讓你這麽晚了還不能回校……”

“哪兒的話呀？”林若煙輕笑，“小媛是我朋友，姜木也算我學生，我也只是順道幫個忙。”

“我……我得去跟小媛道個歉……”徐成玉緩緩起身，林若煙連忙扶了她一把。

“阿姨小心。”

在林若煙的攙扶下，徐成玉緩緩走到姜媛門前停下。

她伸手想要敲門，擡起手的瞬間，卻發現門面上不知何時多了許多陌生的痕跡。

是永遠無法修補的、歲月留下的痕跡。

在少女無聲成長的這些年裏，她忽略了她承受的太多壓力。

徐成玉終於敲響她的房門，說出親人之間向來難以啟齒的關心和在意。

“媛媛，剛剛是媽不好，不該用那種語氣對你說話。”

“媽不是怪你，也不想責備你……”

“媽只是怕你太累……”

說到最後，徐成玉的聲音多了一絲顫抖。

“哢嚓”一下，臥室的門從裏面被旋開。

姜媛紅著眼睛從裏面走出來，輕輕喊了聲：“媽。”

說完，她伸手抱住徐成玉，哭了起來。

安撫好徐成玉和姜媛之後，林若煙才去姜木房間找他。

姜木正在畫畫，聽見林若煙回來，放下畫筆：“煙姐，你回來了？我媽她……”

“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了，”林若煙拉了張椅子坐下來，“現在回房休息了。”

“今天真是謝謝你，煙姐，”姜木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要不是你在，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沒事，這是小事，”林若煙嘆了口氣，“倒是你爸那邊，你得好好考慮一下。”

“我……”說到這個問題，姜木遲疑了。

情感上，他當然更傾向於留在徐成玉身邊。但理智上……他很清楚姜望傑和易萍是什麽樣的人。

徐成玉問的那句話正是問題關鍵。

就算他想要為家裏減輕負擔，跟姜望傑走，誰又能保證姜望傑一定履行承諾？

上次徐成玉做手術需要錢，姜望傑就已經出爾反爾過一次，這次他又有什麽理由相信他？

何況……他和姜望傑之間還有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後媽。

見姜木不答，林若煙拿過一旁的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剛剛說了那麽多話，難免有些口渴。

她主動幫姜木分析道：“其實未必有你想得那麽不好。要是你爸真願意給你花錢，那是好事，要是他出爾反爾，你再回來就是了。不過這事兒啊，還得慢慢勸動你媽。”

徐成玉肯定不希望姜木被帶走，但眼下除了相信姜望傑，其實沒有更好的辦法。

姜木學美術需要錢，她是看在教過姜木一年的份上才一直維持幾十塊錢的價格，沒有向姜木家裏提漲價。

事實上，這種一對一的課程在外面至少能翻兩三倍的價格，奈何她讀的是專科院校，而且還沒畢業，沒法收那麽高的價，但以她的水平，想再漲一點沒問題的。

前段時間父親住院費用變多，她原本也打算向姜木家提一提，誰知道徐成玉卻出了事，姜媛為了給她治病還問梁琦家借了一大筆錢，她實在開不了這個口。就算說了，姜木家多半也擔負付不起。

但今天姜望傑這番話，卻讓她看到了一絲希望。

如果姜木真的跟姜望傑走了，不但姜媛姐弟倆日子會好過，她也可以趁機向姜望傑提漲價的事兒。

姜木沈默下去。

“讓我再想想吧。”

第二天一早，梁琦剛到學校，就發現姜媛的眼睛有些腫，像是哭過。

姜媛一個人坐在角落，看似是在預習，手上的筆卻已經在紙頁上畫出歪歪曲曲的線條，明顯有心事。

她放下書包，用手肘抵了抵她：“媛媛。”

“啊？”姜媛回過神，卻低著頭沒有看她。

沒有人喜歡讓心上人看見自己的醜態。她哭了一晚上，眼皮都是腫的，要不是之前請假太多，她一定會請半天假不來上課。

“出什麽事了嗎？”梁琦問。

這是她第一次見姜媛哭腫眼睛。

明明昨晚分開的時候還好好的，她想不通為什麽短短一個晚上姜媛會變成這樣。

“我……”姜媛的筆停住。她只說了一個字，聲音就停了。

回想起開學以來，她似乎拒絕過梁琦許多次，也答應過梁琦會和她坦白自己的事。

她其實早就下定決心不再隱瞞梁琦。

她只是不想一次又一次以這樣狼狽的姿態在喜歡的人面前出現。

她也想只給梁琦展現自己好的一面。

梁琦觀察著她的神色，只一會兒卻篤定她心裏有事。

但會是什麽呢？

姜媛和夏珂才初次見面，不可能和夏珂有關。那麽唯一的答案似乎就只有姜媛的家人。

她沒有急著逼姜媛說出口，小心對待著她的自尊：“要是不方便說，那就晚點再說。”

是的，是晚一點說，而不是不用說。

她給姜媛足夠的時間做心理建設，但她必須知道。

終於，在一天的課業結束之後，教室裏沒了人，姜媛猶豫著對她坦白了。

“昨天……我爸去找過我媽。”

“他希望我或者木木能去他那邊生活。”

“木木學畫畫需要錢，我爸說可以替他負擔，以後每個月還會多給我們一筆錢……”

“木木他……可能要走了。”

作者有話說：

其實姜木上輩子也沒和姜望傑走，患病離世是在本身骨質條件不好的基礎上另有原因推動，也算是人禍吧，番外裏會明說，就不多透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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