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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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驚訝, 她試圖從連夏生的眼中找出陰謀的線索,可是卻窺不出任何端倪。

回南城這些日子, 她早已經明白,連夏生可以包容她所有,唯獨有一點, 絕對不能提及。

而現在, 他卻主動在她面前挑明。

她是否想回北城,答案不言而喻。

歲歲低垂眉眼, 輕聲呢喃:“我以為你會留我一輩子。”

連夏生緊緊凝視她:“你願意嗎?”

歲歲不言語。

連夏生笑了笑, “曾經的你會毫不猶豫, 曾經的我也會毫不顧忌, 我想留你一輩子, 也能留你一輩子。”他頓了頓, 鏡框下的雙眸略微有些泛紅:“但你的快樂比我的一輩子更重要。”

歲歲哽咽:“夏生哥哥。”

她站起來,與他面對面。兩個人離得很近, 他一伸手就能將她禁錮懷中, 一低頭就能吻住她雙唇, 這些他曾肆無忌憚做過的事, 現在卻遲遲不敢再做。

他清醒了, 也痛苦了。理智的代價是再也感受不到愉悅。

歲歲靠過去。

雙手環住,耳朵貼在胸口。

連夏生認命地閉上眼。

她的擁抱溫柔甜軟,她的呼吸輕淺綿長,她的聲音細小糯亮。

她說:“夏生哥哥,謝謝你。”

連夏生緊緊回抱住她, “我並不總是無私,你沒有給出的答案,三年後我會再問一遍。”

歲歲蹭了蹭他的肩頭,一如既往,以沈默回應。

說什麽都蒼白殘忍,無言即是柔情。

離開的時候,歲歲甚至連行李都不需要。來的時候,是回家,走的時候,也是回家。

無論哪個家,都有她所需要的一切。

連夏生送她上顧戈的私人飛機。這一趟,從南城去北城,他只能止步至此。

歲歲歪頭靠在椅背上,顧戈遞給她紙巾。

歲歲搖頭。眼淚兩滴,手指一揩就消失。

顧戈:“天下無不散的宴席。”他快速看她一眼,又說:“你還年輕。”

歲歲懶得解釋。她接住顧戈的打探,本來是他看在她,現在變成她凝視他。

顧戈唇線繃得更緊,臉有點發燙,腰桿挺得筆直。

歲歲撇過頭,閉上眼,雙手微微並攏。

她沒有興趣和他聊天,也沒有興致研究他眼神裏的炙熱。

她心所向,在萬裏之外。

一場飛行,於五小時後結束。天已經全黑。

歲歲報出堡壘的地址,顧戈臉上閃過一抹驚訝,沒多說什麽,直接命人開車送她。車到大門口,歲歲迫不及待下車,顧戈喊住她,風度翩翩將東西遞給她。

是一張私人名片。

他說:“朝小姐,以後有事可以找我。”

歲歲接過名片,撕成兩半,重新退回去:“謝謝顧先生的心意,再見。”

顧戈楞在原地,遲遲沒能收回視線。

從鐵門到城堡入口,歲歲小跑著往裏。空氣裏是熟悉的花香味,墨綠色的草地,黑夜中幾盞路燈閃爍,靜謐祥和,這是她的城堡,是她新生的開始。

從前並不覺得這裏有多好,剛住進來那陣,總是情不自禁和南城的住處比較,短暫離開過,才知道自己最喜歡住的地方原來是這裏。

她站在門口張望,門鈴敲了好幾遍,遲遲沒有人開門。四處走一圈,門窗緊閉,燈光全滅,像恐怖故事裏被詛咒的城堡,周圍鳥語花香熱鬧非凡,唯獨它孤獨百年。

歲歲等不及,嘗試著輸入密碼。

他們的分別並不愉悅,離開這麽久,或許資臨早就更換密碼。

正這樣想著,忽地叮地一聲,門開了。

門裏沒有人,放眼望去,漆黑一片,似乎久未住人。

滿腔歡喜頓時消失。她趕著回來見他,卻從未想過,他是否還等在原地。

歲歲緩緩蹲下身,在黑暗中將自己抱成一團,上嘴唇磕下嘴唇,吐出兩個字:“資臨。”尾調帶著委屈,像是撒嬌又像是呼喚。

不會有人應她。

他走了,搬到別的地方去住了。

歲歲想著想著,鼻頭一酸,埋進膝蓋間,迷茫又沮喪。

忽然空氣裏傳來沈重的呼吸聲,像是誰從睡夢中醒來:“誰在那裏?”

歲歲猛地擡起腦袋。

是資臨的聲音,她不會聽錯,就是他。

“是……是我。”

資臨僵住。

長達一分鐘的屏息以待後,他終於小心翼翼問出聲,“是歲歲嗎?”

她的聲音軟綿綿:“嗯,是歲歲。”

他明知故問:“哪個歲歲?”

她答:“資臨的歲歲。”

對面的人不再有回應。

歲歲覺得奇怪,一步步摸黑走過去,到面前,依稀看清他的影子。

月光下,男人穿著睡袍,低著腦袋,雙手握成拳頭垂在身體兩側,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子,整個人惶恐不安。

她伸出手,他卻往後面退。

“資臨?”

資臨站著不動。

他牢牢盯緊她,腦海中浮現沈樹白的叮囑。

——“要走出這座堡壘,才能從幻象中解脫。”

從南城回來後,資臨又開始做噩夢。

夢裏沒有歲歲,只有他的母親。

母親拿著血淋淋的刀對他笑:“她也不要你了,你永遠都得不到愛。”

他在連家別墅等了一夜,眼睛瞪出淚來,渴求她會和他一起回北城。可是她沒有。

他怪她嗎?當然。怎能不怪,他無法想象,沒有她的日子該怎麽過。人一旦見過光明,就再難以重回暗黑生活。她是他的光,他只能在她身上取暖。

他打發所有的傭人,一個人待在堡壘裏過活。他變得不對勁,他自己知道,生病的人,無需他人提醒。

內心中最深的恐懼化作幻象纏上來,比從前更甚。他苦苦求的,不過是能活在有她的幻象中,哪怕這個幻象裏大部分是他童年受虐的畫面,他也能咬牙忍受。

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的幻覺中看見她。

等到了,真好。

資臨目不轉睛地凝視眼前融在黑夜中的少女,不敢碰她,也不敢被她碰,怕下一秒眼前的畫面就會隨他的感覺變化,換成新的場景。

歲歲悶悶站了一會,隨即轉身。

剛邁出幾步,身後的人呆呆地跟上來。

他的聲音輕得像羽毛,透著詭異的眷戀:“你去哪?”

歲歲繼續走:“我去開燈。”

她找到墻壁上的開關控制,一按下去,整個堡壘瞬間燈火通明。下一秒,身邊有風,是資臨急急沖過來,啪地一下將燈關掉。

整個世界重歸黑暗。

他不想讓她看到。

然而在光線短暫照亮的數十秒時間裏,她已看清楚他現在的模樣。

原本年輕英俊的面龐,蒼白頹然,下巴布滿青色胡茬,眼窩下深深兩圈黑色,瘦得不成人形。寬松的睡袍下,露出來的肌膚上全是牙印。

總要想辦法發洩,不再用以前老舊的法子,他只能咬自己。咬出血來,心裏才覺得好過些。

精神上的病,比**上的病,更危險致命。過一天算一天,已經不再想自救。

歲歲眼淚一下子就出來,她跑過去抱住他。資臨一嚇,將她推開,推完了,又想去扶。

剛伸出手,歲歲已從地上爬起來,鍥而不舍地跑回他跟前,這次,沒再魯莽,而是張開雙臂,啞著嗓子,淚光盈盈地喚他:“資臨,抱抱我。”

資臨猶豫。

害怕是個陷阱,一抱就消失。

歲歲哭出聲:“我要你抱我。”

他一聽見她哭,腦海中所有的顧慮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回過神已將人緊緊擁在懷中,出於本能,一下下撫著她的後背哄。

手碰到她溫熱肌膚的一剎那,他享受地閉上眼。

她真軟真香,和記憶中的一樣。

要是能永遠留住她就好了。

他想來想去,想到最過分的事,也就只是將她綁起來而已。所有暗黑的念頭,在她面前消失無形。說起來可笑,就算是幻象,他也不舍得傷害她,哪怕是讓她掉一滴淚,他心裏也像是被揉碎了似的。

陷在愧疚情緒中的歲歲並未註意到資臨眼中異樣的眸光。她趴在他肩頭,任由他抱著自己往樓上去。

進了臥室,她被放到床上,聽見他顫著聲說:“歲歲乖,我不會弄疼你。”

歲歲臉一紅,睫毛沾著淚,細聲細氣地回:“我想先洗澡。”

小別勝新婚,戀人久別重逢,有身體上的沖動很正常。她也想念他。

想象中的纏綿並未到來,他甚至沒有吻她一下。

“資臨,你做什麽?”

資臨將她拷住,拷她一只手,再拷她一只腳,與他自己的拷在一起。

這樣就不會跑掉了。

他怔怔躺在那,重新陷入回憶中,嘴裏念念有詞:“就算你不要我也沒關系,我知道我是你的就行。”

“你本來就是我的。”歲歲撥弄手銬腳銬。上次買回來試圖開啟新世界的玩具,一次沒用過,結果一開封就用在這種時候。

她看出來了,他似乎不太清醒。

歲歲放棄掙紮,索性躺下去。

資臨在耳邊問她:“你再說一遍,我是誰的?”

歲歲張嘴說:“你是我的,資臨是歲歲的。”

說一遍不夠,她說十遍。

資臨聽著聽著,忽然開始揉眼睛。

他想,他要記住今晚的一切,他自己營造出來的幻象,無論如何也得牢牢記住,將來精神失常,還能拿出來聊以寄慰。

他挪過去,趴在她手臂邊,眼眶濕潤,鼻子發紅。

像一條狗戀慕主人。

“歲歲,你嫌棄我嗎?”

他問的奇怪,她反問:“我為什麽要嫌棄你?”

“因為我不好。”

“你哪不好?”

“哪裏都不好。”他說:“除非你愛我。”

她的愛是她的一部分,閃閃發光的她,就算是只拿出微不足道的一點愛,也足以挽救所有殘破不堪的軀殼和靈魂。有了她的愛,他也就有了底氣去面對陰暗憂郁不受控制的自己。

他曾渴望她的救贖。

可是現在——

資臨貼得更近,半闔的眼皮下滿溢淚水,他說:“你也別得意,我會在我的腦海中囚禁你一輩子。”

歲歲嚴肅沈思,心想,明天一定得打電話問沈樹白,到底給資臨開了什麽藥。

她沒有見過他哭,事實上,她很少見到男人哭,尤其是像他現在這樣睜著眼看人,眼底還有淚水打轉,他沒有哭出聲,委屈得像個孩子。

輪到她哄他:“別哭。”

他敞開胸膛,牽著她另一只自由的手往上搭,完全沈浸在他自己的世界裏:“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我就是要哭,反正你也不心疼。你的心,在別人那裏,連我的夢都不肯入。”

歲歲撐起半邊身子,另一只不受禁錮的手撫上他的下巴。

她沒有替他擦淚,也沒有繼續勸,而是低下去用嘴堵住他孩童般的哭泣。

雙唇貼合的瞬間,資臨瞪大眼。

心跳加速。全身酥軟。

像是觸發機關,沒有任何遲疑,他翻身壓住她,溫柔的蜻蜓點水換成狂風暴雨般的索吻。

一邊吻,一邊惡狠狠地說:“遲早我要去南城逮你回來。”

她回應他的吻,笑盈盈問:“逮到之後呢?”

他愛憐地含住她的唇,舔了一遍又一遍,喘著氣說:“逮到之後,天天親吻一百遍,雙唇臉頰都親腫,從頭到腳都要吻過。”

“不做嗎?”

“當然要做,要壓在墻上做,還要去花園裏做,抱著你在草地上打滾,日出日落的時候,我們去海邊,海浪翻起來的時候,你高聲尖叫的聲音會被隱在海風裏。”

他停下來,笑:“你聽,風裏傳來的聲音,是我的名字。”

歲歲親親他的側臉,“我現在也可以叫你的名字。”

他笑了一會,說:“沈樹白開的新藥很有效,我該多吃點。”

他以為自己仍在幻覺中。歲歲沒有選擇讓他清醒,而是不動聲色地問:“藥效什麽時候消減?”

他學她的樣子撅起嘴,俯身啵了啵她的耳朵,悄悄說:“不告訴你。”

歲歲哼一聲,轉過身去。

即使在幻覺裏,她依舊能讓他著急心慌。資臨輕輕推她:“生氣了?”

歲歲點點頭:“嗯,生氣了。”

資臨皺緊眉頭。

那怎麽辦?

他怎樣才能哄一個出現在幻象中的人開心?

女孩子的聲音又響起:“我要懲罰你。”

資臨低聲下氣:“好,你懲罰我。”

歲歲坐起來,溫柔地揪住他的耳朵,“那就罰你聽一百遍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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