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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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揉揉鼻子, 聲音柔下去,“他來多久了?”

連夏生冷笑一聲。

歲歲回過神, 有些後怕。

或許她不該問。

這裏是南城,是連夏生的地盤。

她猶豫半秒, 水盈盈的眼望過去,伸手搭上連夏生的肩膀,語氣依舊倔強, 卻多了幾分軟糯:“你別動他。”

連夏生翻身壓住她:“心疼?”

歲歲點頭:“對。”

“他身後有明家, 不需要你心疼。”

歲歲低垂眉眼, 懸在連夏生脖間的手沒有移開,她細著聲說:“可你什麽都做得出。”

連夏生刮了刮歲歲的鼻尖:“你看, 始終還是你最了解我。”

歲歲咬咬嘴唇。

窗簾隨風晃動, 斜斜望出去,天際白雲燒盡,火紅的顏色燒成濃黑,月光涼薄,星光飄搖。

歲歲推了推身上的人, 連夏生埋在她肩窩處, 貪戀地嗅著她身上的香氣。

忽然他開口說:“過兩天,我送你去法國。”

歲歲一楞,“我不去。”

“你必須去。”

歲歲慌張起來, “你不能這樣!”

去法國意味著什麽, 她很清楚。連家的隱藏產業有一部分在法國, 與那邊的關系也很好, 一旦她被送出去,這輩子都無法逃脫連夏生的控制。

歲歲捶他,低吼:“我不去,如果你要送我出去,我就自殺!”

自殺。

這兩個字極大地刺激連夏生的神經,他身體一抖,繼而狠狠吻下去堵住她的聲音。

腦海中恍惚浮現一年以前的情形。

隋穗死在他懷裏的樣子。

連夏生猶如驚弓之鳥,迫不及待地想要抓緊手邊的人,他瘋狂撫摸她,試圖感受她的體溫。

不夠熱,會涼下去,就像那晚她體溫下降最終全身僵硬一樣,不行,他必須讓她暖起來。

連夏生脫掉上衣,近乎粗魯地將歲歲提起來,整個人魔怔似的,去扯她的衣服。

“夏……夏生哥哥……停下……”

不管不顧快要將人揉碎時,女孩子的哭泣聲傳到耳裏,連夏生意識稍微清醒過來。

迷離的雙眼擡起,女孩子雪白的身體撞入視野。

歲歲躺在他身下,一張小臉蒼白,哭得泣不成聲,眸底滿是失望。

“夏生哥哥,我恨你。”

連夏生心頭一窒。

她終於肯喊他一聲“夏生哥哥”,伴隨而來的卻是“我恨你”。

我恨你,不是我愛你。

她給他最大的仁慈是愛過,最狠的懲罰也是愛過,現在卻沒有愛,也沒有過,只剩下恨。

連夏生揀起地上掉落的衣裙,重新為歲歲穿好。

歲歲窩在沙發裏,全身顫抖,臉上布滿恐懼。

她在怕他,怕他將她送出去,怕他將她圈在身邊永遠都不放手。

連夏生垂著腦袋,默不作聲。

死寂一般的安靜。

片刻。

連夏生伏下去,跪在歲歲身邊,氣若游絲,絕望地問:“你就這麽不願意待在我身邊嗎?”

歲歲擦擦眼淚,下巴擱在膝蓋上,撅嘴應了聲:“嗯——”

連夏生痛苦地閉上眼。

最終還是錯估了自己的決心。

他可以對任何人狠,唯獨對她,他狠不起來。

“好,我不送你去法國,我不強迫你,我給你選擇。”

歲歲半信半疑地盯著他,囁嚅:“什麽選擇?”

“從今天起,你擁有自由,我可以送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他不用看,都能猜到此刻她臉上的欣喜,“包括去北城。”

歲歲立馬停止哭泣,聲音都清亮起來:“真的嗎?”

連夏生緩緩睜開眼,無情無緒:“真的,你可以做你的朝歲歲。”

歲歲試探地問:“為什麽突然改變心意?”

“因為我覺得,你或許會心甘情願留下來。”

“我為什麽會心甘情願?”

連夏生沒有立刻作答。

他拿起紙巾,替她擤鼻子,又去浴室擰幹濕毛巾,替她清理收拾好,最後端來一杯溫熱的水。

“這幾天,除了應付你的資先生以外,我還在忙另一件事。”連夏生指腹摩挲,揩掉歲歲嘴角的水漬,“一件你一直想知道的事。”

“什麽事?”

“你的身世。”

歲歲瞪大眼。過去這些年來,她一直暗中查自己的親生父母,每次都無疾而終。

連夏生抱起她,往床邊去。

歲歲抓住他的臂膀,口是心非:“我並不一定要知道。”

她的回答早在意料之中,連夏生繼續往前:“你連你的身世都不想知道,看來也不會想要知道你的死亡真相了。”

歲歲驚訝:“我的身世,和我被殺的事,有牽連?”

連夏生搖搖頭:“我只是猜測,並不能十分確定。”

歲歲遲疑。

他們已經走到床邊,連夏生將她放下,神情嚴肅認真,小心翼翼捧住她的臉,說:“過去你不是一直求我幫你查身世的事嗎,沒有人比我更合適,就算你想找資臨幫你查,他一個從小在北邊長大的人,拿什麽來查南邊的事?誰會聽他的?”

歲歲皺眉:“可你過去總告訴我,讓我不要查。”

“因為我怕你離開,而且……”連夏生想起什麽,後半句沒有說出來。

過去查隋穗的身世時,他總會遇到莫名其妙的阻礙因素,出於直覺,他沒有刨根問底,只是點到為止。隋穗死之前,他為了求婚做準備,想讓她高興,特意重新追查她的身世,希望到時候能邀請她的親生父母出席婚禮,給她一個驚喜。

隋穗死後,所有的事情都被終止。要不是這次他重新遇到她,只怕一輩子都不會將她的身世之謎和她死亡的事聯系起來。

“我發誓,我會查清你的身世之謎和你的死亡真相,無論是誰殺了你,我一定會為你報仇。”

歲歲怔怔地看過去,毫不避諱,點破:“從你將我綁到南城的時候,你就已經著手在查這兩件事了,夏生哥哥,無論我今天的答案是什麽,你都會查下去,就算不查我的身世,你也會查我當時的死亡真相,不將兇手揪出來,你不會罷休。”

連夏生無奈,“隋穗。”

“你無法容忍有人在你的眼皮底下將我殺害。”歲歲低下腦袋,“就算我不要真相,你也會查清楚真相,這間接相當於你沒有籌碼,我根本不需要求你,你無法用真相來脅迫我。”

被愛的,有恃無恐。

連夏生緊攏雙眉,“那資臨呢?你覺得我會對他做什麽?”

歲歲楞了楞。

她有看新聞,硬碰硬,對雙方而言,都不是什麽好事。如果沒有猜錯,事情再繼續下去,將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連夏生:“反正我已經瘋了,我不介意再瘋點,我可以用我的前途去賭,但是他呢,他賭得起嗎?”

歲歲坐著不說話,雙手撐在床沿邊,呼吸聲有些急。

連夏生彎腰湊近,聲音魅惑,趁熱打鐵:“弄清楚所有的真相,好好告別過去,才能去做一個嶄新的朝歲歲,不是嗎?”

歲歲楞楞問:“你願意放我去做其他人,不是隋穗,只是朝歲歲?”

“對。”

歲歲咽了咽。

她知道他在誘她,可她沒辦法不上鉤。

“你的條件是什麽?”

“你已經猜到。”

歲歲深呼吸,字字清晰:“這段時間我會留在你身邊,直到所有的事情都水落石出,但是之後我要怎樣,必須我說了算。”她眼神堅定,目光炯炯,“夏生哥哥,我是死過一回的人,不介意再多死一次,如果你不能信守承諾,我會死在你面前。”

連夏生笑容酸澀,“過去你是最怕死怕痛的人,現在卻能坦然地用生命威脅我,隋穗,在你眼裏,我就這麽不堪嗎?”

歲歲擡眸:“那我應該一開始就以死威脅。”

連夏生笑了笑,貼近想要親她側臉。

歲歲躲開。

她兩只手捂住自己的兩邊側臉,嘴裏嘟嚷問:“你以後還會強迫我嗎?”

“不會。”

連夏生直接吻她唇。

歲歲往後退,“我不喜歡你吻我。”

“行。”

連夏生伸手去抱她。

歲歲不讓抱:“我也不喜歡你抱我。”

連夏生懸在半空的手猶豫半晌,最終收回去,“還有什麽不喜歡的,最好一次性說清楚。”

她的話既殘忍又天真:“以前我喜歡的,現在我都不喜歡了。”

連夏生笑出聲,淒涼冰冷,透著幾分無可奈何:“我知道。”

歲歲移開目光,假裝沒有看到他臉上落寞的神情。

當天夜晚,一個電話打到北城明家,爭鬥多日的局面總算緩和。南邊主動歇戰,來勢洶洶的攻擊戛然而止,雖然造成的破壞已經不可挽回,但是好在能夠及時止損。

明老爺子隨即致電各方,資臨得到消息後,下意識以為連家認輸,興致沖沖就要去連家接人。

這一回,沒再受到阻擾,順利獲取連家的地址。

夜晚十一點,漆黑的夜,靜得令人窒息。

雙方保鏢僵持,形勢一觸即發。

勞斯萊斯後車座裏,資臨穿齊整的西裝三件套,銀灰色領帶,單手托臉,目光凝結成一個點,呆呆地望向車窗外。

車座前擱著一個鈦合金灰色箱子。箱子沒有上鎖,車內的燈線照進去,縫隙裏隱約可見一把槍柄。

已經等待半小時,連夏生還沒有出來。

資臨依舊看著車窗外,手卻往箱子的方向伸去。

已做好所有準備,換做以前,早就動手,但是現在,他必須以歲歲的安全為先。

他不能傷到她。

手機屏幕忽然響起。

是連夏生的來電。

資臨不耐煩地接起,“連夏生,你什麽意思——”

電話那頭傳來女孩子嬌嬌軟軟的聲音:“資臨,是我。”

資臨繃著的臉瞬間柔和,像是吃到一顆草莓,又甜又驚訝:“歲歲?”

“嗯。”

短暫的停頓。

資臨心跳加快。

兩人異口同聲:“你還好嗎?”

資臨松口氣,“我只要你好。”他小心拿著手機,語氣寵溺,哄:“歲歲別怕,今晚我就能接你回家。”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資臨,你先回去。”

資臨僵住,隨即壓低聲音,快速說了一句德語。

——要是有人威脅你,就咳兩聲。

沒有咳嗽聲的回應。

女孩子說:“資臨,沒有誰威脅我,也沒有誰會傷害我。”

資臨瞥向窗外,陽臺上多了個人影,披著外衣,瘦削纖細,一頭烏發披在肩後。

他連忙下車。

擡頭,陽臺上的人已經不見,似乎躲到了窗簾後面。

是她。

他知道是她。

資臨對電話裏說:“歲歲,你出來,讓我看看你。”

電話那頭沈默。

不一會,陽臺上有了動靜。

窗簾後重新有人邁出來。

資臨渴望地看過去,像個孩子一樣揮動手臂:“歲歲,你看到我了嗎?”

“嗯,我看到你了。”她聲音越發溫柔:“你今天穿的西裝和領帶,是我替你定制的那一套嗎?”

資臨語氣輕松:“是,我怕你嫌棄我穿得不好看,就不跟我回家了。歲歲,快下來,我給你備了回家禮物,你一定喜歡。”

“資臨。”少女拉長尾調,聲線有些沙啞,音調卻出乎意外的平靜:“我今天不能跟你回去了。”

資臨臉上笑容消失,仿佛一盆冰水潑下來,凍得他全身都僵硬。

她在說什麽?

她為什麽不能跟他回去?

歲歲目不轉睛,盯著樓下的男人,緩緩說:“我有我要做的事,必須暫時留在南城,等我以後回去找你,好不好?”

“什麽事?”

歲歲擰緊眉頭,“我不能告訴你。”

“我必須知道。”

歲歲死咬嘴唇,“我說出來你也不會信。”

“我信。”

“我說我是連夏生說的那個隋穗,我說我不是朝歲歲,你信嗎?”

資臨耳朵嗡嗡叫,眼前金星亂舞,心臟快要爆炸,話到嘴邊,硬生生改成:“我不信,你是我的歲歲,不是別人的誰。”

“資臨,我求你這一次。”

她的聲音冷靜平和,決絕漠然,不容任何抗議。

他辨得出。

她在說真話,她祈求他離開。

資臨仰起脖子,冷峻的面孔比黑夜更令人膽寒,聲音卻嗚咽顫抖:“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不是這個意思,那你就跟我走。”

“我會跟你走,但不是現在,你不能逼我。”

“所以你不跟我走,是嗎?”資臨低下腦袋,不敢聽答案,狠咬自己的手,堵住差點溢出的哭聲:“今晚我會在這裏等一整夜。”

“資臨……”

資臨連忙將電話掛斷,失魂落魄躲進車裏。

車窗升起的一瞬間,他伏下去,臉埋進膝蓋,身體佝僂。

腦海中有無數個畫面浮現來,全是她的一顰一笑。

不是沒有察覺到,只是不願意去想。他不是傻子,和她朝夕相處,多多少少也懷疑過。

——“資先生,我不是我,你還會愛我嗎?”

她問過他。

多麽荒誕的事。他應該這樣想才對。

可是他的第一反應,卻是告訴她:“哪怕你身體裏裝著九十歲老太太的靈魂,我也依舊愛你。”

他情願她是九十歲老太太,也不願意她是那個年輕貌美的女星隋穗。

他查過隋穗的事,知道她最愛誰。

連夏生,隋穗一生的摯愛。如果她是隋穗,那麽連夏生將是她的摯愛。

資臨將腦袋埋得更低,幾乎無法呼吸。

房間裏。

歲歲轉身收拾枕被。連夏生坐在沙發裏,問:“你在做什麽?”

“他今晚肯定不會走,在車裏睡,會著涼。”

連夏生沒有阻止,叫來女傭。女傭接過枕被往樓下送去。

“你覺得他會信你嗎?靈魂轉世的說法,聽起來就很荒唐。”

歲歲垂下眼,輕聲說:“會,我說什麽,他都信。”

連夏生起身,將燈關掉,“你有你要解決的事,可他不一定等你。”

歲歲努努嘴,靠在陽臺邊。

連夏生站到她身後,視線遙遙望出去,樓下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安靜地停在樓下。

連夏生拿起毛毯,為她披上,“我答應過你,不會再為難明家,以後我專心處理你的事,這段時間內,不要再想其他的事。”

他已經退一步,放棄送她去法國的念頭。

現在要的,不過是用她的前事短暫留住她。而這段時間裏,不需要其他人的存在。

“早點休息。”連夏生本能地想要吻吻歲歲的臉,想起她說過的話,不敢碰她的肌膚,轉而親吻她的頭發:“晚安。”

歲歲凝視樓下:“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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