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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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哐啷”一聲,抽屜上的那把鎖被時景舒拆了下來。

一個筆記本靜靜地躺在抽屜裏,皮革制成的封面,書脊上帶著一個深藍色的書簽帶,看上去有些年頭。

時景舒將筆記本取出,確定抽屜裏再沒其他東西後,站起了身。

蘭天站在一旁,兩人共同打開了這本筆記。

筆記裏,第一頁便夾著一張流浪漢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披頭散發,眼神渾濁,鼻子似乎被什麽動物啃食過,像是一團爛肉,粘在了臉頰中央。

本子上方記錄著他的特點,最下面還有一段記錄的話。

“男,40-50歲,B型血,精神異常,不老實,說不清話...”

“XX年10月28日,於淩晨4點,於院區東側,拆壞柵欄後逃跑,尋找一天未果,在不遠處的玉米地裏找到了他的一只鞋子...”

時景舒看著這段話中的“逃跑”二字,逐漸皺起了眉頭。

他翻至第二頁,仍然是一張照片,附帶著寥寥的幾句話。

只不過這次的主角,不再是成年人,而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

“男,11歲,O型血,內向敏感,能說出父母姓名,需要重點留意...”

“XX年6月3日,於飯後...不聽話...打...逃跑...”

時景舒捏緊了手中的紙頁,心中隱隱冒出一個猜測。

他迅速地把後面的內容翻了一遍,不算厚的筆記本中,記錄著大概十幾名不同年齡段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這些人無一例外地,最終都是以逃跑作為結尾。

毫無疑問,這是一份由某人所記錄的逃跑名單...

時景舒看向一旁的蘭天,問道:“你能看得出來,這是不是宋山親手寫的嗎?”

這本手記上,字跡或整齊、或潦草,但時景舒能夠確認,它們均出自同一人之手。

蘭天拿過筆記本,片刻後,肯定道:“是宋叔叔寫的,我以前總喜歡看他寫的的出警記錄,他的字很好認,我能確定。”

“不過...宋叔叔這是在看守什麽地方嗎?”蘭天翻著手中的本子,不免有些疑惑。在他的記憶裏,叔叔一直都是鎮子上的一個民警,就算涉及到拘留,在派出所裏,戴著手銬,一般人也很難做到逃跑。

何況照片上這些人,一個個看起來非病即弱,根本不像是那些會反抗權威的人。

時景舒停頓了一會兒,沈聲道:“與其說是看守什麽地方,不如說他是在看守著一些人。”

宋山用了“逃跑”這樣的字樣,那麽在他的視角中,這些人就是“理應”待在某個地方,但卻因為某些原因,偷偷跑了出去。

這個地方,會是哪裏...

時景舒細細地思索著。

在宋山過往的經歷中,他在荷興鎮當了二十多年的民警,筆記中每一次對於周邊的描寫都十分精確,證明宋山一定是到過現場。

那這個地方,就必定不會離荷興鎮太遠,甚至...就位於荷興鎮。

時景舒看著第一頁那張流浪漢的照片,不知怎地,忽然想到了昨晚霍飛曾提過的那所流浪人群救助站。

似乎那裏,也曾出現過人員消失的情況。

假如救助站是第二個“愛幼福利院”,頻頻出現人員消失的情況,要麽當地的警方是一個草臺班子,要麽...它就需要一個當地的保護傘。

只要不出人命,非刑事的案件百分之九十都是由當地的派出所解決。

也就是說,宋山有條件,也有能力成為救助站的第一道保護傘。

時景舒站在原地,臉色陰晴不定。

蘭天不知道時景舒在想些什麽,但是...

他低下頭,筆記本上的“逃”、“盡早處理”、“留不得”這樣的詞句深深地刺痛了他的雙眼。

“時景舒,宋叔叔他...是不是做過什麽不好的事情?”

字裏行間中,蘭天絲毫看不到叔叔往日親切和善的模樣。

他就像是一只狼,對那些不聽話的羊群非打即罵,而這本手冊,更像是對那些逃跑羊群所下達的通緝。

時景舒沒想到蘭天會敏感地察覺到這些,面對著蘭天小心的問詢,他只好道:“從偵查學的角度來說,這本日記傳遞出來的信息,如果是真的,那麽的確值得引起註意。”

“人們會下意識地逃離沒有安全感的地方,這些人逃走,很有可能是意識到了危險。”時景舒搖了搖頭,道:“這本日記中,宋山則是站在了他們的對立面。”

“傳銷,非法監禁,這些都有可能。”很顯然,宋山在控制著這些人的人身自由。

蘭天看著本子上的某一個年份,啞聲道:“...這一年,我還在讀初中。”

只有參與,才會對情況如此了如指掌。

縱使蘭天再不願意相信,昔日那個耐心輔導他功課的宋叔叔,背地裏卻是個囚禁他人的惡徒。

“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蘭天下意識地喃喃,卻察覺到了時景舒臉上一閃而過的不自然,急忙問道:“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時景舒略作猶豫,最終還是把霍飛昨晚提到的關於救助站的事情告訴了蘭天。

“那所救助站,離這兒大概是半個小時的車程。”時景舒把手機遞給蘭天,地圖上顯示,那所救助站就位於荷興鎮的最西邊。

時景舒臉色凝重,道:“這只是我的猜測,筆記上所記錄的每一個人,幾乎都符合被救助的條件,救助站裏每天發生的事情不少,也會和警方經常來往,所以...”

“所以你懷疑,宋叔叔是借助職務之便,充當他們的護身符?”蘭天的一段話說得極慢,他當然知道鎮子上的這所救助站,但是宋叔叔這麽做的原因是什麽?

救助站裏,那些無依無靠、莫名消失又查無此人的群體...

這不就和他們正在查的福利院案件性質基本一致?

蘭天身形一晃,整個人忽然有些站不穩。

如果說外婆和孫燁的那張合照只是在他心裏形成了一枚疙瘩,那現下宋叔叔這本筆記,則是徹底將他的心擰作一團。

他最愛的兩名親人,牽扯進了他們目前所調查的惡性案件。

蘭天痛苦地垂下了頭,時景舒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低聲道:“我會先想辦法證實一下。”

“怎麽證實?”蘭天脫口而出。

時景舒又把筆記看了一遍,心中有了個底,道:“筆記中涉及到了很多的位置特征,是不是那所救助站,我們去看一下就知道了。”

見蘭天沒太明白,時景舒翻開一頁,念道:“他從房子後面的小樹林跑掉了,河邊的石頭上找到了一些他的血跡,有可能是落了水...”

“樹林和河流,這些都是明顯的位置特征。”或許是為了便於抓到逃跑的人,筆記本上關於每個人逃跑的路線描述都十分清晰,時景舒肯定道:“借助這些特征,判斷出地點並不算難。”

蘭天拿過筆記本,諸如這樣的描寫還有不少,他擡起頭,迫切道:“我們一會兒就去看看吧。”

“好。”時景舒能夠理解蘭天的心情,讓他先到門口等一下,自己則去臥室取剛才整理好的覆印件。

冰涼的紙張入手,時景舒看著上面某某救助站、某某福利中心的註冊信息,腳步微頓。

或許,還有一個更快的方法...

宋山調查了這麽多全國各地的福利機構,那距離他最近的這一家,究竟有沒有被列入他的排查範圍...

時景舒一張張地翻過這些覆印件,越往後翻,心中便越是發沈。

等所有的覆印件翻過一遍後,時景舒垂下眼皮,遮住了眼底的黯然。

宋山並沒有調查過距離他最近的這所救助站。

是他從未對這所救助站起疑,還是他對結果已經十分確定,所以根本沒有排查的必要...

時景舒的面頰繃得很緊,他知道宋山對蘭天而言十分重要,保險起見,還是決定有必要去救助站看看。

他平覆了一下心情,避免被蘭天看出什麽,隨後兩人一起到路邊的餐館簡單吃了個午飯,便打車前往了那家救助站。

距離目的地還有一公裏時,為了便於觀察周圍的環境,兩人提前下了車。

自東向西地走著,蘭天看著路邊的一大片玉米地,有些說不出話。

他記得筆記中第一頁記錄的那名流浪漢,好像就是從東邊跑出來後,在不遠處的玉米地裏跑丟了一只鞋子。

時景舒握上蘭天的手,兩人一路上沒有說話,十分鐘後,終於走到了目的地。

這所流浪人群救助站占地面積不算大,有三棟六層高的樓房,將院子劃分為了三個部分,四周被磚墻和圍欄圈起,每一道墻上都固定著許多玻璃碎片,完全杜絕了翻墻的可能。

時間是下午一點,院內空無一人,透過窗戶,隱約可以看到樓內有人活動。

兩人沒選擇進去,而是沿著救助站的四周轉了一圈。

後院外的的樹林、東側修補過的柵欄、墻角被堵上的狗洞...等等這些無一不和筆記本上提到事物的相吻合。

蘭天咬著牙,不顧時景舒的勸阻,沿著院後的樹林一直向前走,胸口像是墜了一塊石頭,連呼吸都被擠壓得難受。

蘭天越走越快,逐漸跑了起來,他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找到一處和本子上不一樣的地方。

哪怕僅有一處,也能在此刻成為他的安慰。

不知道跑了多久,忽然,蘭天聽到了前方小溪傳來的汩汩水聲。

森林...河流...

他瞬間脫了力,喘著氣坐到了地上,手掌按在地上的碎石上,手心被尖銳的棱角硌得發疼,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他顫抖著聲音,道:“時景舒,我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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