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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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景舒的一顆心登時沈到了谷底。

他從頭至尾,都沒有說過任何有關院長的事。

而現下,小星卻主動承認了,他就是殺害院長的兇手...

門外,聞聲進來的護士腳步匆匆,一邊給前後給小星檢查身體,一邊責怪他們不懂分寸。

唐瑩瑩連聲賠罪,等送走了護士後,小星靠坐在床上,向他們交代了這幾日發生的所有事情。

...

在妹妹死亡的那日,他向小劉撥打了求救電話,當晚,三隊幾人就連夜趕到了福利院。

等他們走後,小星的內心始終無法平靜,他堅信妹妹的死和院長有關,又怕三隊幾人像白天的警察一樣敷衍,於是他趁著夜色,偷溜到了院長的房門外。

好巧不巧,院長那時還沒有睡。

他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到院長從櫃子裏取出了幾條小裙子。

其中一條,他就曾見妹妹穿過。

院長把那些裙子都裝進了一個黑色塑料袋裏,打好結後,卻又猶豫起來。

最終,他還是從塑料袋裏又取出了一條。

小星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親眼看他把妹妹穿過的那條裙子放在身下,做著那些惡心人的事。

當晚,他就去偷偷取了一些殺鼠劑。

他聽媽媽說過,殺鼠劑的效用都很強,只需要幾毫升,就可以置人於死地。

他不知道幾毫升是什麽意思,只能從垃圾桶裏撿了個小藥瓶,裝得滿滿當當。

第二天,他一早找到了院長,以昨晚看到的事情做要挾,沖他索要一萬塊錢。

“我跟他說,如果他不給我錢,我永遠也不會放過他。”小星眼神空空地盯著天花板,沒受傷的那只眼睛也越發看不清東西。

“福利院門口十二點十五有車,所以我約他中午十二點在院門口見。”

他故意遲到了一會兒,等魏老師把飯送到院長辦公室後,他偷偷溜了進去,把拿到的殺鼠劑倒在了那杯咖啡裏。

之後,他就去門口見了院長。

“收下錢後...我原本是要離開,但後來,我沒有走...”小星呆滯的目光移動了些許,片刻後,就又收了回來。

“我回到了他的辦公室,見他難受地倒在那裏,他指著手機,求我幫他打求救電話...”小星停頓了一下,緩慢地搖了搖頭,“但我一點也不想,所以,我就把他的手機扔到了魚缸裏。”

“嘩啦——”

走廊外傳來一陣物品被撞落的聲音。

“你幹什麽啊?”護士大聲地埋怨著,接下來,是魏夢晴連聲的道歉。

唐瑩瑩出門查看情況,小星一只手攥著被角,無所謂道:“然後他死了,我也就跑了,就這麽簡單。”

時景舒留意著他的小動作,沈吟道:“如果真的是這樣,有些細節上的問題還想跟你進一步確認。”

小星沒說話,時景舒就只當他是默認。

他慢條斯理地拿起本子,上來的第一句話就讓小星倍感厭惡。

“你從院長那兒拿的一萬塊錢呢?”

“扔了。”

“扔在哪兒?”

“山腳的一個垃圾桶。”

“那又是從哪裏拿到的殺鼠劑?”

“一樓右邊的那個房間。”

小星的回答極其簡短,但還算是配合,時景舒手中的筆一下一下地敲在本子上,帶著幾個“明知故問”的問題。

“你是怎麽知道,那裏有殺鼠劑?”

“我之前...亂轉的時候見到過。”

這個回答,和馨嵐的並不一致。

時景舒只在心裏記了一下,沒作追究,而是接著問道:“那下毒的過程呢?”

小星逐漸變得不耐煩,隨便比劃了一下,“就這樣,擰開,然後倒進去。”

時景舒像是被他逗笑,也不惱,繼續問道:“那麽...你用來裝藥的那個小藥瓶呢,現在在哪裏?”

小星懵了一下,沒想到時景舒還會問這個,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褲子口袋,入手是許久沒有過的綿軟觸感。

他一下子煩躁起來,語氣也跟著不好,“不知道,丟了吧。”

唐瑩瑩從病房外進來,帶來一陣短暫的新鮮空氣。

時景舒合上本子,“接下來,可以和我們說說你自己麽,為什麽要帶著寧寧出來,這兩天又都去了哪兒?”

小星對這個話題極其抵觸,朝裏側了側身子,留給了時景舒大半個後腦勺,“不,我不想說。”

時景舒看上去也沒想強迫他,靜靜地坐著,不知道在思考什麽。

過了一會兒,他狀似不經意地開口道:“董建強死了,你知道嗎?”

小星背對著時景舒,讓後者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小劉卻看得真切。

在自家隊長說出那句話後,小星就像是被突然抽走了靈魂,整個人都木然地呆在了那裏。

“或許...”時景舒自問自答,“你應該是不知道的。”

小星帶著妹妹離家出走在先,董建強意外死亡在後。

若是小星知道了董建強死亡的消息,大概...他是不會選擇帶著妹妹去住福利院的。

一切的一切,都不會是像現在這樣。

病床上的人沒有任何反應,時景舒眉頭微蹙,忽然感覺自己說錯了話。

他面對的不是以往狡猾多變的兇徒,而只是一個十一歲的孩子。

以往探尋弱點的那套東西,可能並不適用於小星。

時景舒罕見地有些後悔,甚至頭一次覺得,那些作為案件補充的信息,似乎也並不是那麽重要。

小星看上去依舊沒什麽反應,時景舒緊張地站起身,看了眼旁邊的機器,機器上的數值已然快到臨界,連沙發上的唐瑩瑩也急忙湊了過來。

下一刻,他們就見到了一張淚流滿面的臉。

小星死死地咬著唇,眼前已經看不清任何東西。

許是花白模糊的視野給了他異樣的安全感,小星幾年來第一次沒有顧慮,在人前放聲大哭起來。

一旁的機器發出尖利的警告,小星哭得面頰張紅,喘不過氣,到後來,連落下的淚水都混著淡淡的黃白。

小劉和唐瑩瑩立馬慌了,不敢讓小星繼續這麽哭,連哄帶騙地想讓他停下。

時景舒被小劉二人擠到床尾,又被沖進來的醫生和護士險些擠出了病房。

最後,他站在門邊,和病房外的魏夢晴面面相覷。

魏夢晴一反常態,並沒有進去,時景舒自覺側過身,朝裏偏了偏頭,“不去看看嗎?”

魏夢晴快速地看了他一眼,隨後垂下頭,囁喏道:“不了。”

時景舒眉頭一挑,剛丟棄的職業精神瞬間又回到了他的身體。

他在魏夢晴的臉上,不僅看到了愧疚,還分辨出了一絲怯意。

愧疚如果勉強可以解釋,怯意...又是從何而來?

福利院裏患過病的孩子那麽多,要說她是害怕小星的樣子,時景舒是斷然不信的。

病房裏,醫生正在給小星註射少量的鎮定劑。

時景舒若無其事地把手一揣,懶懶靠在了門邊,“剛才董以康自己承認了,就是他殺害的陳德年。”

魏夢晴一楞,“...董以康?”

“對,是小星的本名。”時景舒少見地像個分享八卦的老嫂子,向魏夢晴繼續說道:“他的母親在一年前就去世了,父親好像是個賭徒,在兄妹倆離家不久後就因為意外死了。”

“進去看看吧,你對他們兄妹倆這麽好,小星也很感激你,有你在,他說不定能好受點。”

魏夢晴身上的緊張感驟然加重,時景舒像是沒看見一樣接著道:“對了,涉及到刑事案件,我們會專門找人照顧他,後期再想見面可能會有些麻煩。”

聽到這兒,魏夢晴顧自出著神,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時景舒見她躊躇許久,最終也沒能跨進那個房門。

病房裏,醫生又重新調整了小星的檢查時間,嚴令禁止他們以任何理由再刺激病人。

聽著醫生那句“或許另一只眼睛也保不住”的言論,小劉一下子就繃不住了,倏然偏過了頭。

小星在床上靜靜地睡著,唐瑩瑩拿著幾張寥寥的血檢報告,跟在主治醫生的身後,非讓對方再給自己說說病人情況。

魏夢晴木然地站在門口,被唐瑩瑩不小心撞到也只是晃了晃身子。

小星的臉在被子的遮掩下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他頭上白花花的紗布網。

魏夢晴只一眼就收回了視線,忐忑地望向時景舒,“像小星這樣的情況,會...怎麽樣?”

“他還未滿十二歲,沒有達到刑事責任年齡,也就不會有刑事處罰。但董以康沒有監護人,情況比較特殊,後期我們會聯系民政部門介入。”

聽到不會負刑事責任,魏夢晴明顯松了一口氣,一連朝時景舒說了好幾聲“謝謝”。

時景舒無所謂地笑笑,見唐瑩瑩站在主治醫生的辦公室門口沖自己招手,朝唐瑩瑩比了個稍等的手勢。

他最後問了一遍魏夢晴要不要進去看看,依然得到了否定的答覆。

魏夢晴逐漸收拾好了情緒,又做回了那個溫婉柔和的女老師。

她推托說福利院那邊還有事,在拜托時景舒照顧好小星後,便輕輕轉身離開。

時景舒一直註視她的背影,直到對方消失在電梯間。

他轉頭朝小劉交代了一番,就和唐瑩瑩一起去“糾纏”主治醫生。

奈何主治醫生還有臺手術,沒說兩句就進了手術室。

回到病房後,幾人商量了一下,決定抽兩三個人輪班照顧一下小星,今天就先由唐瑩瑩頂著。

時景舒和小劉兩人下樓的時候,意外地,在醫院門口又一次見到了魏夢晴。

魏夢晴邁著緩慢的步子在一個花壇邊來回轉,握著手機溫柔地安慰著電話那頭的人。

“...乖,老師和你保證,一定還會有機會,別哭了,我們童童是最乖的孩子...”

魏夢晴還在不停說著什麽,一個轉身,就被不遠處的兩人嚇了一跳。

沒想到自己哄孩子的模樣被他人看到,魏夢晴尷尬地笑了笑,朝電話那邊說了幾句就草草結束了通話。

“怎麽了?”時景舒上前問道。

“其實也沒什麽...”魏夢晴不免赧然,“就是我們院裏的一個孩子,原本說好要領養他的家庭昨天沒來,這孩子一時有點接受不了,所以...”

魏夢晴沒再往下說,但其中的意思並不難猜。

“這種情況在福利院不算少見。”原本商量好的家庭臨時反悔,魏夢晴這兩年也見到不少,“只是童童這孩子原本就是先天殘疾,沒有左手手掌,找領養家庭實在實太難了。”

這回十分難得,來的兩口子不嫌棄童童的殘缺,反而對這孩子懂事的性格頗為讚賞。

“原以為這次終於能有個家,可誰知...”魏夢晴搖了搖頭,語氣唏噓。

小劉皺著眉,在一旁插嘴道:“你沒有他們的聯系方式嗎?打過去問問,說不定是因為什麽事情耽擱了。”

說到這兒,魏夢晴反而是為難地把目光投向了他們,“聯系和接洽領養家庭的事,一直都是院長在負責的,所以聯系方式...也只有院長那裏有。”

換句話說,那聯系方式,恐怕現在只有從警局這裏才能拿到。

“害,我還以為什麽呢。”小劉松了口氣,“沒事兒,我一會兒回去幫你問問。”

“那實在是太好了,我先替童童謝謝你們。”魏夢晴感激地朝他們鞠了一躬,讓小劉招架不住,連連擺手。

不遠處,通往木巖區的下一趟班車即將到站,魏夢晴向他們告了別,剛準備離開,就被時景舒出聲叫住。

見魏夢晴疑惑地望過來,時景舒猶豫不決,總覺得是自己太多心。

但是一想到昨天這個時間點,他就下意識地想到了施文遠那通狗屁操作。

昨晚睡前他想了很久,都不覺得福利院裏能藏有什麽異樣的買賣物品。

陳德年經常性地外出應酬,如果東西真的放在福利院,太容易被其他人發現。

他原本想的是,也許對方在外還有什麽秘密據點。

但剛才,電光火石之間,他突然又有了一個合理且可能性最大的猜想,

福利院裏,最異樣,但也最不會被人起疑的買賣“貨品”。

就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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