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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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景舒到嘴邊的話被堵在胸口,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他不想讓蘭天下不來臺。

蘭天沒看懂時景舒眼中的覆雜情緒,但知道對方是在關心自己。

他盡力扯出一個笑,輕聲道:“我沒事的。”

時景舒再三確認了兩遍,確定蘭天沒傷到之後,一句話也不想多說,轉身就走。

蘭天剛要跟過去,腳邊就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

他低頭一看,是他親手拿上來的急救箱。

急救箱裏的東西在剛才的爭鬥中散落了一地,蘭天沒作猶豫,蹲下身就開始整理。

隱形耳機裏傳來唐瑩瑩的聲音,“餵?蘭法醫,你沒事吧,可嚇死我了!”

蘭天手上動作一停,輕輕地“嗯”了一聲。

也不知道唐瑩瑩從哪兒搞來的權限,此時不停地在那邊說著什麽“蘭法醫真帥”,“簡直太牛了”之類的話。

蘭天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整理藥箱的動作都慢了幾分。

殘留的幾分驚嚇在唐瑩瑩的聲音中逐漸淡去,蘭天心裏止不住地有些小雀躍。

他抿著唇露出淺淺笑意,能夠幫上三隊的忙,對他而言,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

唐瑩瑩的聲音還在繼續,蘭天勾起嘴角,不時地回應幾句。

在他身後幾米開外,與蘭天此時的心情截然不同,時景舒只覺得胸口的怒火越燃越烈,需要他用盡全部的力氣去忍耐。

他走到陳冬放置的支架前,手機上的直播頁面已經被網警迅速關掉,畫面一片漆黑,大量亂七八糟的留言也停止了滾動。

最後那條留言停留在最下方,已經獲得了十萬點讚。

“臥槽我沒看錯吧?這姓曹的怎麽好像推了人家醫生一把???”

時景舒眉眼間盡是冰冷,擡手按滅了手機屏幕。

不遠處,曹奇文沒跑兩步就再也撐不下去,像條死狗一樣趴在地上。

蘭天給他包的繃帶已經有些散了,鮮血漸漸洇了出來,順著他的四肢流淌到地上。

曹奇文腦袋發暈,口齒不清地嚷嚷,“亂說的,我剛才都是亂說的...”

“我沒有欺負他,呼,救救我...”

周圍的警員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有一名沒明白狀況的警員剛想上去扶,就被旁邊的人拉了一把。

拉他的人也不說話,只是朝時景舒的方向擡了擡下巴。

此刻時隊長臉色沈得可怕,一步一步地走到曹奇文的身邊,居高臨下地看他在地上艱難喘氣。

曹奇文眼前黑影不斷,隱約看見過來一個警察,連忙去抓對方的褲腳。

“呼,救救我...”

時景舒低著頭看不清神色,等曹奇文的手剛碰上他的腿,他腳下猛一使勁,用力地踹向曹奇文的腹部。

後者頓時在地上劃出去一米多遠,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喘,他難以置信地望向時景舒,在原地彈動了兩下,徹底昏死過去。

“隊長!”看時景舒還要上前,小劉連忙跑過來攔在一旁,急道:“醫生馬上就上來了。”

話音剛落,原先樓下的那兩名醫生從樓梯口跑了出來,快速地把曹奇文移上擔架。

小劉內心惴惴,視線在兩者之間來回打轉,生怕時大隊長當著外人的面再做出什麽。

他從未見過時景舒這副模樣,總感覺下一秒他就能沖上去沖上去要了曹奇文的命。

時間一秒秒過去,時景舒艱難地站在原地,小劉的阻攔他全然沒有放在眼裏,只是對方衣服上的警徽刺得他雙眼生疼。

耳麥裏傳來指揮氣急敗壞的聲音,“時景舒!你發什麽瘋!”

“都幹多少年警察了怎麽還...”

時景舒一把拽下戴著的耳麥,“哢”地一聲把耳麥捏成了兩瓣。

他死死盯著曹奇文,直到後者消失在視野當中。

他環視了一周,孟厲和陳冬已經被帶往警局,幾名警員在忙碌地采集現場信息。

而蘭天...

還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些什麽...

時景舒沈默地看了一會兒,繼而轉向小劉,小劉縮了縮脖子,不安地往後退了一步。

“我先走了,剩下這些你看著辦。”

說完,沒等小劉反應,他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時景舒向來挺直的肩背微微垮著,拖著步子走得慢極了。

一點都不像平日裏意氣風發的時大隊長。

小劉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麽辦,一名老警員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幫忙安排著工作。

過了一會兒,蘭天整理好急救箱,和唐瑩瑩說好樓下見後,在天臺上怎麽也找不見時景舒。

小劉見狀,連忙過來跟他說隊長已經先行離開了。

蘭天隱隱覺得時景舒今晚有些奇怪,他把急救箱交給小劉,也隨著往樓梯口走。

周圍的警員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但蘭天並未多想。

剛到電梯旁,守在一邊的警員就貼心地給他指了指走廊那邊,說時隊長沒坐電梯,是走的安全通道。

蘭天循著標記找了半天,終於在走廊盡頭發現了那個安全通道。

他剛推開那道厚重的門,就聞到了一股濃重的煙味。

門後只有一盞小小的應急燈。

一個人影蹲靠在墻邊,指尖夾著的煙頭忽明忽暗。

借著外面透進來的光,蘭天看到他腳邊至少已經有了三個燃盡的煙頭。

聽到動靜,時景舒擡頭望了過來。

兩人對視片刻,還是蘭天率先抿起了唇,小聲道:“怎麽都不等我?”

時景舒看了他半晌沒說話,只是繼續抽著煙。

蘭天被嗆人的煙味弄得嗓子發癢,皺著眉剛想說話,就見時景舒扔了煙,起身快步往樓下走去。

蘭天莫名心裏一慌,急忙追了上去。

身後的大門緩緩閉上,安全通道裏光線不佳,蘭天夜視能力一般,也顧不得臟,握緊樓梯邊的扶手,一邊往下跑一邊喊著時景舒的名字。

在下一個應急燈邊,時景舒轉過了身,語氣略帶煩躁地說:“怎麽了?”

“沒...”時景舒從用這樣的語氣和自己說過話,蘭天腦袋發蒙,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慌張間,他抓住時景舒的胳膊,勉強扯出一個笑,“就是想問問,你一會兒要去哪兒?”

“局裏還有些事。”時景舒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好了就先回家吧。”

他不去看蘭天的表情,扯了扯自己的胳膊,隨後輕聲嘆了口氣,淡淡道:“放開。”

蘭天立即搖了搖頭,“不。”

他能看出來時景舒這會兒是在生氣,而且很大概率,是在生他的氣。

“剛才...樓下實在沒有合適的人。”蘭天笨拙地想要解釋,“再調一名有經驗的醫生過來怕來不及,況且,這個任務本身危險性並不大。”

他還想再說些什麽,但被時景舒那樣的目光一看,最終還是小聲開口:“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唐瑩瑩三百六十度的誇讚還在耳邊尚存,蘭天抿起了唇,有些不甘道:“不過,看在任務還算順利的份下,能不能...”

“順利?”蘭天話還沒說完,就被時景舒高聲打斷,“你管這叫順利?你差一點就沒命了你知道嗎!”

時景舒從剛才起就一直憋著的一股氣再也壓制不住,他真想打開蘭天的腦袋看看裏面都裝了些什麽。

“還危險性不大,萬一呢?萬一出什麽問題呢!”時景舒紅著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低吼道:“你考慮過後果嗎?你考慮過我嗎!”

只要他現在一閉上眼,眼前全都是剛才蘭天差點出事時的畫面。

那種差點失去的無力感,就像一張密實的大網,悶得他透不過氣。

蘭天被吼得不知所措,小聲道:“可我只是想要給你幫忙...”

“我不需要你給我幫忙!”時景舒口不擇言,“沒有下次了。”

他冷著一張臉,這樣的事情,他自知無法承受第二次。

“如果你再不服從命令,就去申請換隊,我的隊伍裏不需要不服從命令的隊員。”

聞言,蘭天倏然擡頭望向時景舒。

他眼眶一熱,心中湧起萬般委屈,他不能理解,原本他只是想幫對方的忙,怎麽事情就發展成了現在這樣。

為什麽時景舒寧願讓一個陌生的女醫生協助,也不願意讓他試試。

明明他也可以很好地完成任務...

明明他不比時景舒身邊的任何人要差...

蘭天滿腹委屈,松開時景舒的手臂,轉身就往樓上走。

時景舒手上那道力氣一失,忽然反應過來自己剛才都說了些什麽,他止不住地有些懊惱,猶豫片刻,還是大步追上去,道:“等等,我先送你回去。”

“不要。”蘭天腳下不停,埋頭往前走,直到時景舒擋在他的身前。

僵持間,時景舒聽到一聲悶悶的鼻音,他心底一顫,連忙撫上蘭天的側臉,掌心下,是一片濕漉漉的水漬。

時景舒怔在原地,沒等他有所反應,下一秒,蘭天推開他的手,磕磕碰碰地往樓上跑去。

時景舒此時恨不得給自己一拳,他快步追上去,張口就道:“對不起。”

怕蘭天覺得他誠意不足,又鄭重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我不是那個意思。”時景舒後悔極了,他心裏再清楚不過,任務與風險都是並存的。

在那種情況下,就算不是蘭天,只要是任何一個有條件的人,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去。

只是...當這個人是蘭天的時候,他便無法再保持原有的心境。

“我只是不明白...”蘭天擡手在臉上亂抹一通,聲音比以往都大了幾分。

昏暗的環境中,兩人彼此看不清面容,反添了些平日裏沒有的勇氣。

蘭天閉著眼,斷斷續續問道:“為什麽他們都可以...”

“時景舒,為什麽就我不行?”

蘭天顫抖的聲音讓時景舒難受萬分。

“你不一樣...蘭天,你和他們都不一樣。”

時景舒猶豫著開口,心裏亂作一團,他能感受得到,蘭天雖然沒再出聲,但呼吸依舊滯塞。

他剛擡起手,一滴淚水就砸到了他的指尖。

時景舒大腦瞬時空白,什麽顧慮都被拋到一邊,不受控制脫口道:“喜歡你。”

最重要的話說出口,後面的話就變得不再困難。

“因為喜歡你,所以沒辦法像對其他人一樣對待你。”

時景舒眸子很亮,在黑暗中也能讓人辯出其中的真誠與坦蕩。

蘭天呼吸一滯,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在腦中把時景舒這句話逐字拆開又重新排列,反覆幾次,才敢確認這句話中唯一傳達的意思。

他的整個心臟像是被什麽猛然攥緊,接著便是一陣瘋了似的狂跳,還沒來得及喜悅,蘭天心下一頓,又小心翼翼問道:“是那種...喜歡嗎?”

“是。”時景舒一秒鐘也沒有猶豫,“是想當你男朋友的那種喜歡。”

見蘭天還是不太相信,時景舒在黑暗中拉過他的手,貼上了自己的胸口,“能感受到嗎?只有見到你,它才會這麽不爭氣。”

對方的心跳絲毫不亞於自己,蘭天感覺自己的眼眶又有些發熱。

他對時景舒的喜歡已經藏了太久,從未想過這份感情能得到回應,甚至說,現在主動權好像還掌握在了自己手裏。

蘭天吸了吸鼻子,偏過頭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地說道:“可是...你喜歡我什麽呢?”

時景舒張了張嘴,答案是什麽都喜歡。

大學時看他對著屍體面不改色的樣子喜歡,在他眼皮底下偷藏零食的樣子也喜歡。

因為他的高興而高興,想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送到他的身邊。

尤其經過了今晚這一遭...

“蘭天,我想,我比自己意識到的還要喜歡你。”時景舒聲音低啞,用幾乎是最溫柔的語氣問道:“所以,可不可以請你考慮一下做我的男朋友?”

時景舒深吸了口氣,不希望太快聽到回答,緊接著又說道:“今晚你做的很好,是我不對。”

“沒有不需要你的幫助,更不是想要你換隊。我只是不想你出事,我真的...真的太害怕了。”時景舒話語間流露出罕見的脆弱。

他能夠篤定,在未來的漫長歲月裏,他將永遠無法對今晚的事情釋懷。

對他而言,沒有什麽比蘭天好好活著更為重要的事。

時景舒逃避般地剛閉上眼,手臂兩側就被蘭天輕輕環住。

“我沒事的。”蘭天緊緊抱著他,仿佛在用行動告訴他自己沒事,“我好好的呢。”

被蘭天笨拙地安慰著,時景舒心頭一燙,反手摟緊了蘭天,極輕地“嗯”了一聲。

感受著對方的呼吸與心跳,時景舒的壓抑了一晚上的恐慌一點一點地平覆下來。

隨後就感覺蘭天似是往他懷裏鉆了鉆,甕聲甕氣地說道:“還有就是...”

“好的,男朋友。”

最後三個字蘭天說的極輕,但時景舒很確信,那不是自己太過激動而產生的幻聽,他的心頭一片滾燙,只能更用力地把對方擁入懷中。

一片漆黑的樓梯間,兩人的呼吸纏繞在一起,時景舒眸色逐漸加深,就在他想做些什麽的時候,蘭天偏不老實地在他懷裏動來動去。

時景舒輕嘆了一口氣,道:“怎麽了?”

“沒。”蘭天開心地有些站不住,這會兒只想找點什麽事情轉移一下註意力。

時景舒失笑,無奈道:“好,那先出去。”

樓上傳來一陣動靜,應該是小劉他們還在進行著收尾工作。

時景舒拉著蘭天的手,從最近一層走出了安全通道。

外面燈光刺眼,蘭天忍不住瞇起了雙眼,緊接著,耳邊便傳來了一道短促的笑聲。

“你笑什麽?”蘭天不解,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

一想到剛才當著時景舒的面哭了,蘭天就感覺十分丟臉。

“不告訴你。”時景舒笑了笑,“不過...我建議你還是別摸了。”

時景舒手上沒松,把蘭天牽進了最近的洗手臺。

蘭天有些莫名其妙,直到看到鏡子中的自己,才騰地紅了臉。

他低下頭,發現自己手上不知道什麽時候粘滿了灰,混著剛才哭過的眼淚,臟地深一塊淺一塊。

而自己臉上,則斑駁的更加精彩。

蘭天氣得臉頰微鼓,瞪向幸災樂禍的某人,“你怎麽都不告訴我。”

幸好這一路上沒有遇到其他人。

公用水龍頭的水流很小,蘭天捧了一些水就往臉上撲,結果手上沒洗幹凈,臉上也搞得更花了。

蘭天越急越是手忙腳亂,時景舒在一旁毫不掩飾地笑出了聲。

蘭天閉上眼自暴自棄,索性把臉往水龍頭底下湊。

“別。”時景舒連忙制止了他這個奇思妙想,從一旁抽出幾張紙巾,濕水後一點一點仔細地把蘭天臉上剩下的幾處臟汙擦幹凈。

蘭天直勾勾地睜著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白凈的臉頰上紅色更加明顯。

被蘭天這麽看著,時景舒喉頭滾動了一下,扔掉紙巾後,捧過蘭天濕漉漉的臉,重重地吻了下去。

蘭天的唇瓣柔軟而溫熱,這麽多年糖果零食沒有白餵,舌尖上仿佛也帶著若有似無的甜味。

時景舒偏過頭,動作溫柔又充滿情意,蘭天後知後覺,在一開始的無措後,順從地靠在時景舒懷裏張開嘴巴。

時景舒眼中爬滿了笑意,把蘭天抵在池子邊,進一步加深了這個吻。

明天再去給蘭天買點零食吧。

時景舒高興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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