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作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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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警局會議室。

蘭天把今早死者的照片釘在白板上,表情嚴肅地像是在做一場學術報告。

“...從死者死因,屍體處理方式來看,和一隊正在負責的連環殺人案件基本一致。”

照片上,男孩脖頸上的勒痕觸目驚心,腳踝處束縛的痕跡清晰可見。

“所以我認為,可以考慮做並案處理。”

一隊隊長還未發表意見,副隊長程兆搶道,“我可不這麽認為。”

程兆略過蘭天,瞥了眼一旁站著的時大隊長,“犯罪過程,甚至被害者群體都截然不同。這名同志剛才說什麽,哦,這名男性生前曾遭遇過暴力對待。”

他刻意加重了“男性”和“暴力”兩個詞,“這和我們目前對兇手的側寫完全相反。說句惡心點的話,我們的兇手對待那些女性,就像是在對待自己的情人。”

除去最後的死亡,兇手幾乎是在精心地照顧著她們,就連最後死亡時身上穿的禮服,都是出自名家品牌。

只不過那些禮服,均有些年頭,難以追查當時的購買人員。

“但你不能否認,這有可能是兇手出現的一種轉變。”蘭天再次出聲拉回了程兆的註意。

他打量了幾眼蘭天,施施然道:“這位小同志,你剛參加工作,可能還不清楚。”

“像這種長期對某個單一群體下手的人,通常對這個群體有特殊的執念,哪怕有的時候出現偏差,也不會大到去跨越性別。”

“雖然這名死者面相上確實...有些女氣。”他古怪地笑了一聲,“我想,你們要不還是從私人恩怨開始查吧,說不定還能更快點。”

“至於為什麽這名死者為什麽也是窒息死,身體裏這麽幹凈,呵,這說不定是什麽有錢人的新鮮玩兒法罷了。”

碰巧撞上的兩個元素,這並不能說明什麽。

“我們一隊可是很忙的。”程兆直起身,看了一眼唐瑩瑩幾人,“幾位小朋友,能放我們走了嗎?”

蘭天一楞,沒想到程兆會這麽說,一種罕見的情緒湧上心頭,他剛欲再開口,胳膊就被旁邊的人輕輕拽了一下。

時景舒多看了兩眼炸毛的小學弟,語氣平靜道:“程隊,4.17連環案還有三名失蹤女性尚未被發現,我們一樣也很著急。”

“但也請你相信,她們此時,至少是安全的。”

程兆終於有了針對的對象,“安全?你憑什麽這麽說?”

時景舒挑眉道:“就憑,害她們的人,已經躺在了冰凍櫃裏。”

“...怎麽,你時大隊長也要陪著他們一起鬧?”程兆嗤笑一聲,從一旁拿出一疊資料,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好,那我們就用證據來說話。”

一隊之前排查的所有性侵死亡案例都沒有涉及到暴力,今天傍晚接到局長電話後,他們又快速過了一遍今年的未結案件。

“所有符合年齡的、死前遭遇性暴力的案件共有9例。”程兆語速放慢,刻意道:“哦對,不論男女。”

這9例案件,彼此各有不同,但都與他們手上的案件難以吻合。

“不僅沒有以往相似的案件,在作案頻率上,也完全不符。”程兆神色陰郁,眼中的戾氣一閃而過,“兇手的作案頻率基本在二十天左右,而上周四,我們才剛剛發現一名被害者。”

言外之意,僅相隔一周,不可能產生下一名被害者。

“如果不是嚴昊滿足兇手的大部分客觀條件,我們根本不會去深究。”他搖搖頭,言語中夾雜著警告之意,一字一頓道:“時景舒,你在增加我們無謂的工作量。”

“程隊,你有你的證據,我們也有我們的考量。”面對程兆的指責,時大隊長表情冷淡,仿佛仍然沒把他放在眼裏。

依舊是那副令人討厭的樣子。

“好。”程兆被激起了火氣,“那就讓我聽聽你的考量,你今天要真是能說出個一二三,還真就是我程兆無能了!”

“阿程!”一隊隊長許建元低呵一聲。

他知道程兆一直對當年時景舒踩著他上位一事不滿。只是沒想到,在時景舒調離一隊後,即使他當上了副隊長,這事兒也一直沒翻篇。

程兆沒有理會許建元,繼續道:“不過客觀條件可不作數,嚴昊確實有能力、也確實符合兇手的體貌特征,這一點,我無從反駁。”

“至於其他的,我倒還真想聽聽,你時大隊長都有什麽見解。”

唐瑩瑩幾人都被程兆這幅派頭氣的不輕,蘭天的眼中也浮現了一層擔憂。

從法醫學的角度,兩個案件中間,他無法給出直接的證據來證明二者之間的聯系。

但是,他相信時景舒一定有他自己的辦法。

時大隊長朝蘭天眨了眨眼,偏頭笑道:“程隊說得巧了,還真有個一二三。”

他走到白板前,取出一只馬克筆畫了起來,“這其一,則是時間。4.17連環案,顧名思義,第一具屍體是在四月中旬發現的,如果我沒有記錯,第一位死者失蹤時間長達一個半月。”

“瑩瑩。”時景舒仿佛一個教導主任,“當時在嚴昊家,嚴樂曾經提過,嚴昊頻繁前往西郊的時間,你還記得麽?”

唐瑩瑩看熱鬧正帶勁,突然被抽獎回答問題,她想了半天,肯定道:“是過年前後,那就是一月份。”

而經小劉查證,嚴昊在西郊的溫泉項目進展順利,他本人也從未過問相關的事項。

時大隊長點了點白板,循循善誘,“那他那段時間頻繁出入西郊,是為了...”

唐瑩瑩一點就透,“是為了...”

她抓耳撓腮,難以想到一個合適的詞匯,半晌,她啊了一聲,“是為了建造他的囚籠!”

時大隊長點點頭,用筆勾了一個簡單的時間線,“項目施工給他制造了去西郊的借口和建造的便利,一月份施工,三月份第一位死者遭遇綁架,在這時間上,也完全對的上。”

程兆剛張嘴,時景舒立刻堵了回去,“當然,這也有可能只是時間上的巧合。”

“而其二,則是這條手鏈。這是嚴昊死亡時手上戴的手鏈,不知道程隊看著有沒有些許眼熟?”

時景舒從口袋裏摸出那條焦糊的手鏈,遞給程兆,後者拿著端詳了半天,隔著個透明袋子,裏面那玩意兒簡直就像個鐵質破爛。

程兆看了又看,總覺得時景舒是在耍他。

“哦對了,這是它原本的樣子。”時景舒調出一張手機圖片遞了過去,學著程兆剛才的語氣和語句,漫不經心道:“你剛接觸這個,可能還不清楚,像這種手鏈,通常有男女兩種款式,而嚴昊手上的,就是女款。”

時景舒笑得意味深長,“哪怕這人再有怪癖,也不會刻意去買女款來戴吧。”

程兆剛想對時景舒的陰陽怪氣發作,視線在看到圖片的一刻,頓時有些不淡定了,他瞪大雙眼,一把搶過時景舒的手機,“這...這是...”

圖片上的手鏈他很熟悉,正是兩周前失蹤的那名女性佩戴的物品。

這時,就連一隊隊長許建元也忍不住開口,“景舒啊,你是說...這鏈子是戴在嚴昊手上的?”

對於自己曾經的師父,時大隊長面上收斂了幾分,他點點頭,道:“許哥,嚴昊的助理曾說過,嚴昊最近很喜歡這條鏈子,一直都有戴在手上。”

對於部分兇手而言,保留被害人的某樣物品,能在事後給他們帶來更多的快感。

而上一名失蹤的女孩,嚴昊卻在同一時間戴著她的同款手鏈。

程兆表情越發顯得不自在,時景舒沒有理會,“同樣,這依然有可能只是一個巧合。”

“而這最後一點,卻是你親手給我的。”時景舒玩味地看向程兆。

“不可能!”程兆一瞬間臉色鐵青,眼睛瞪得滾圓,“我們不可能有遺漏的點。”

他死死盯著時景舒,聲音像是從牙齒裏擠出來似得,“這案子我們追了快三個月,能查的、能追的線我們一個都沒有放過。”

奈何兇手心思縝密的可怕,他們能獲得的所有相關聯的線索,要麽是根本無法追溯,要麽是範圍大得仿佛大海撈針。

這近半個月,他們成立了專班,拼著一股勁兒,硬是在做著撈針的工作。

畢竟,四條年輕的生命和三名下落不明的女性,這擔子實在是太重。

程兆的眼下烏黑,他深呼吸了幾口,十指插入發中,把腦袋深深埋了下去。

他無法接受...

無法接受因為自己的疏漏而導致兇手逍遙法外了這麽久。

看著程兆這個樣子,時景舒在心裏低嘆了口氣,他也不知道今天自己是怎麽回事,明明往常他根本不願與程兆多言...

他轉過身,把馬克筆扔到一邊,緩聲道:“只是湊巧看到了而已。”

程兆擡起頭,眼底猩紅一片,啞聲問道:“是什麽...”

時景舒沒做聲,從一隊帶來厚厚的資料中翻找,良久後,他抽出一張AI合成的照片。

這是根據四名被害者和那三名失蹤女孩的面部的相似特征,經過整合後,繪制出的一張虛擬人臉。

它代表兇手透過這些女孩,看到的內心深處的渴望。

看到照片那刻,一直安靜坐著的小劉突然“臥槽”了一聲。

他驚悚的看向時大隊長,突然明白了半小時前自己接到的任務所為何意。

小劉頂著程兆吃人一般的眼神,哆哆嗦嗦從屁股兜裏摸出了半張皺巴的報紙。

是從日報社館藏裏取走的報紙備份,一篇二十幾年前的新聞報道。

“小鎮女企業家---不懈奮鬥走上幸福路”的標題加大加粗,黑白配圖上是一位正在對著鏡頭笑的女士。

鵝蛋臉,柳葉眉,溫婉恬靜的樣子和那張AI照片幾乎是一模一樣。

是年輕時期的鄭媛。

......

這兩張照片一出,會議室內頓時鴉雀無聲。

時景舒:“雖然沒有直接的證據,但是這一切的一切,都讓人不得不懷疑。”

“怎麽可能,這怎麽可能...”許久後,程兆喃喃自語,“我們找了三個月的兇手,居然是你們案件裏的死者。”

“嘶...”忽地,他像是想到了什麽,神色驚疑不定,“你之前說,嚴昊是死於什麽?”

時景舒嘴角勾起,“雷擊。”

“呦呵。”程兆一拍大腿,心裏竟有幾分爽意。

他剛想再說,突然反應過來對面是誰,又悶不吭聲撇過了臉。

一隊隊長許建元見狀搖了搖頭,沈吟道:“不得不說,一兩個巧合算不了什麽,但這麽多加在一起,也著實令人匪夷所思了,一會兒我就去向局裏申請並案調查。”

“景舒啊,你又一次動搖了我。”許建元停頓片刻,深深地看了時景舒一眼,“但當務之急,是找到那三位還活著的女性。”

......

惡魔已經死去,留下的人有了生的希望。

而那幾位尚不知情的女孩,還活在每時每刻的恐懼中,在囚籠裏苦苦掙紮。

散會後,時景舒和蘭天單獨留了下來。

蘭天輕撚著那條手鏈,聲音低不可聞,“居然真的是這個...”

時景舒眼底一沈,“恐怕嚴昊也不會想到,自己從獵物手中取走的戰利品,卻成了他致命的武器。”

蘭天又想到了那一紙DNA檢測報告,以及男孩腫脹腐爛後依然瘦小的身形,呢喃道:“而看似柔弱的人,卻用意想不到的方式,留下了最強有力的證據。”

時景舒:“他比任何人都要勇敢。”

蘭天半垂著眼皮,搓了搓指尖,不久前,這雙手還親手為嚴昊鄭重地蓋上白布,他呢喃道:“自作孽...”

或許這是蘭天第一次接觸案件背後的陰暗,時大隊長心頭有些發悶,但也知道這是成為警察的必經之路。

他伸手揉了揉小學弟聰明的腦袋,兩人一起把材料收拾好。

窗戶外是深沈濃重的夜色,月光透不過層疊的雲,黑得像一個無底的深淵。

手鏈放在桌上,發出哢噠一聲脆響。

仿佛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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