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關燈
安歌原先的預想是讓修狐貍充當家長, 同陸家家長見面的, 但是後來想想還是覺得不妥, 修狐貍也覺得不妥,於是這個省事兒的提案被徹底否定。

但安歌還是邀請了修狐貍。

在她心裏,修狐貍是家人, 老孟是法律上承認的監護人,孟安童是有親緣關系的陌生人,至於程慧文,嗯, 不提也罷。

聚餐是陸離一手安排的, 他總是能夠做到面面俱到, 這點安歌很放心。

雖然是周日, 但馬副總臨時要開會, 安歌一點辦法都沒有。從公司趕去酒店的路上碰上堵車, 安歌到得稍微晚了一些。而修狐貍是早就到了的, 他時不時會給安歌來個實況轉播,一會兒說兩個後媽相談甚歡, 一會兒說她未來小姑子面相刻薄,讓她小心應付雲雲…

安歌覺得,那樣的場合,她不在場,修狐貍居然一點不拘束,還能做到怡然自得,自得其樂!

實在是臉皮厚。

陸離很懂事地等在了酒店門口。看到安歌, 嘴角微彎。

安歌走近,忍不住調侃了一句,“怎麽,怕我臨陣逃跑啊?”

陸離拉過她的手,發現她的掌心全是汗,也忍不住悠悠地打趣兒道,“我還以為你當真什麽場面都不怕呢…”

安歌大義凜然,“這可是終身大事,緊張一點算什麽?”

陸離笑著望了她一眼,“走吧,大家夥都在等你。”

兩人走到包廂門口,安歌還再用深呼吸調整心態,不遠處忽然有人溫柔地喊了一句,“陸離,這麽快就接到安歌了?那個,安歌,能過來幫個忙嗎?”

安歌偏頭就看到了程慧文。

邀請程慧文並非安歌本意。這些場面上的禮數,安歌也並不想駁了老孟面子,讓兩家人尷尬。正像她跟陸離說的,如果讓她安排,她連老孟都不願叫上,為什麽?因為無關緊要。

既然老孟能來,多一個少一個礙眼的,也就都無所謂了。

但妥協並不代表退讓,安歌瞟了程慧文一眼,嘁了一聲,淡定地回過頭,隨時準備推門而入。

陸離也看了程慧文一眼。

“你先進去,我過去看看。”陸離說。

“那裏是女洗手間,你去了能幫什麽忙,算了,還是我去吧…你先進去等我。”

安歌煩躁到了極點。

她煩死了應付程慧文。旁人倒還好,偏偏在陸家人跟前,她不得不收斂情緒,小心應付程慧文,畢竟,程慧文怎麽說都是她名義上的長輩。

呵呵,好壓死人一個長輩。

安歌走到洗手間,程慧文一臉溫柔。

“安歌,我裙子的拉鏈好像卡住了,能幫我拉一下嗎?”

安歌不耐煩地看了程慧文一眼,卻還是走到了她身後。拉鏈的確是卡住了。

安歌靠近,一股子令人反感的香水味吸入鼻腔,倒不是安歌對程慧文有偏見,只是程慧文慣會用些味道奇怪的冷門香水,大約是為了彰顯她獨一無二的‘氣質’。

“安歌,陸離這孩子還不錯,無論是家世還是修養,我跟你爸爸都很滿意…”

安歌眼睛一瞇,冷笑道,“程女士,如果你不收起這種為人母的惡心口吻,我恐怕沒有心情幫你拉好這條拉鏈。”

“你還是這樣沈不住氣。”程慧文亦淺笑。

“你跟馬平彥開房的事,已經鬧到了你爸那裏。”程慧文轉身,看著安歌,“你爸很生氣,他今天會來跟陸家家長見面,就是想早點把你們的婚期定下來。陸家在美國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陪嫁什麽的的,安歌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爸虧你。你就乖乖聽話,別折騰,別惹他生氣,行麽?”

程慧文眼底的笑,笑得安歌幾乎火冒三丈。

她想說什麽,她想告訴安歌,老孟之所以會來同陸家伯父見面,完全是因為想把她當成皮球,踢到陸家去嗎?

這到底是挑唆呢?還是…老孟心裏最真實的想法。

“嫁妝什麽的,有我媽給我留下的英盛股份也差不多,您有這份心思,還是多為你家那寶貝兒子謀劃謀劃吧。”

安歌淡淡地扯了扯嘴角,“你這拉鏈我修不好,我去叫老孟。”

安歌才剛轉身,就聽到程慧文淡淡地說道,“別說我這個當後媽的沒提醒你,你最好跟馬平彥保持距離。陸晉元雖然在美國生活了那麽多年,可我看得出,他骨子裏是個既保守又傳統的人,要是讓他知道自己兒媳婦跟別的男人有染,我看你跟陸離…”

“你威脅我?”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來叨擾我們一家人,我無意破壞你跟陸離之間的關系,也請你…”

安歌扭頭,微笑看著程慧文,“你在搞笑嗎?”

程慧文一時被安歌眼底的肅殺之氣嚇到了,這樣的眼神,她只看到過兩次。

頭一次,是她打碎了她媽媽的照片。

“你好像忘了,你所謂的一家人,原本應該是我的。就算老孟跟你結了婚,你不過是個見不得光的繼室,還有臉在我面前耀武揚威?還有,破壞我跟陸離之間的關系?程慧文,你不妨先問問自己,你夠格麽?”

“再不夠格,今天這樣的場合,你不還是得請我出席?你那個了不起的原配媽媽能出席嗎?嗯?”程慧文眼神裏滿是挑釁。

安歌眼神一凜,往前走了一步。

程慧文扛不住,往後一退。

“程慧文,別說我沒警告你,你最好不要再用你的嘴皮子功夫激怒我,我耐心有限,萬一發起瘋來,連自己都控制不住。還有,你如果夠膽動我身邊的人,可別怪我這個當姐姐拿孟安童那小子開刀。”安歌說完,冷笑了一聲,推門走了。

“你敢!”

“你試試。”安歌連頭都沒有回。

安歌走出洗手間,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墻邊的修澤楷。

修澤楷輕輕一笑。

“你怎麽在這兒?變態嗎?”

安歌瞟了他一眼,淡定路過。修澤楷跟上了她的步伐,“還不是你那個二十四孝男友,擔心你被你後媽欺負,特意讓我過來看看。啊,這個陸離可真不了解你,以你的戰鬥力,你那個柔柔弱弱的後媽哪會是你的對手。就算要欺負也你欺負人家。”

安歌忽然定下腳步,看著修澤楷的眼神有些嫌棄。

大約所有男人都會站在程慧文那一頭,為什麽,因為她柔弱可欺,溫婉可人。跟她一比,安歌更像是童話故事裏惡毒強勢的女巫。

可事實呢?

事實是,柔弱並不代表沒有殺傷力,溫柔更不代表善良。

這麽多年,安歌在她手上吃過的虧還少嗎?只要她倆一發生沖突,不管安歌有多占理,只要程慧文眼睛一紅,老孟總是會站到她那邊。

安歌比誰都明白,女人的柔弱是武器。

“知道你為什麽單身這麽多年嗎?”安歌問。

“不知道,為什麽?”修澤楷笑,“難不成你知道。”

安歌送了他兩聲呵呵。

安歌一進包廂就被李清雅招呼著坐到身邊,一番熱情的噓寒問暖,差點安歌讓有些招架不住。好在有修狐貍,替安歌擋掉了許多麻煩。所以說,這樣的場合,斷斷不能少了如修狐貍這般長袖善舞的精彩人物。

老孟坐在對面,也不知道是不是愛人不在,整個人有些心不在焉。

孟安童也來了,看到安歌,屁顛屁顛地跳下座位,跑來拉著她的手不放,嘴裏還在念叨安歌欠她的水彩繪本。看著孟安童胖而圓潤的天真臉龐,安歌覺得自己壓在心頭的那惡毒女巫血液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陸離拍了怕孟安童頭頂,淺笑著說,“待會兒我陪你去買。”

“真的?”孟安童鍥而不舍地繼續看著安歌,“姐姐也一起去嗎?”

不等安歌回話,陸離答道,“嗯,一起去。”

“那太好了,謝謝姐夫。”得了禮物的孟安童狗腿得十分不像話。

打發完孟安童,安歌嫌惡地在陸離耳側低聲吐槽了一句,“要去你去,我可不去。”

陸離沒急著辯駁,只是淺笑著拉住了桌下安歌的手,不輕不重地按了按,“安童挺可愛的,跟你一樣。”安歌拿陸離一點辦法都沒有…卻不怎麽也跟著笑了起來。

李清雅見狀,笑道,“這麽喜歡小孩兒,早點生一個,安歌這麽漂亮,生出來的寶寶肯定更加可愛。”

安歌嬌羞地喊了一句‘阿姨’,長輩們都笑了。

幾分鐘後,程慧文回來了。

安歌臉色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就掩飾了過去,兩家人熱絡地交談著,大約也沒有人會註意到她的感受。

除了陸離。

陸離始終用粗礪的手指摩挲著她的掌心,是安撫,也是鼓勵。

正聊著天兒,陸子藝也走了進來。遲來的小丫頭被李清雅說了一頓,難得,小丫頭居然沒有還嘴。安歌看了她一眼,正好撞上小丫頭視線,小丫頭慌慌張張地移開了眼神。

直覺告訴安歌,這丫頭十有八九又闖禍了。

最近同這小丫頭關系有點僵,安歌心裏尋思著也是時候找個機會緩和緩和了。

親家見面,雙方都用盡了讚美之詞形容對方的孩子,陸離足夠優秀,自然無所謂,安歌就有點心虛了,特別是從李清雅嘴裏聽到類似‘孝順聽話’之類的,更是羞愧萬分。天知道,陸家夫妻來申城這麽多天,她可一天地主之誼都沒有盡到…

不過,就算再忙,她每晚還是會抽時間給李清雅打電話,問問他們玩了什麽,吃了什麽。

他們是陸離的親人,自然而然地,安歌也把他們當成了自己的親人。

令人尷尬的形式化吹捧結束後,是互贈禮物環節。

老孟不算摳門,準備的幾樣禮品大方又不俗氣,想來應該是程慧文的心思。安歌一點都不奇怪,她那個人在這種無關大雅的小事兒上,慣會討好老孟歡心。

“這是,宋明大師的作品?”陸晉元略驚訝道。

安歌順眼望過去,陸晉元手裏放著一塊菊花石雕,石雕精美別致,很是不俗。

“親家公說的沒錯,這尊石雕的確出自宋大師手筆。”程慧文微笑道。

“那可真是難得,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新作品了。”

陸晉元仿佛很喜歡那尊石雕,拿在手裏仿佛看了好幾眼,安歌也多看了一眼,那菊花石雕被雕琢得栩栩如生,燦若重生,的確是精品中的極品。

見安歌微微出神,修澤楷輕輕碰了一下她手臂,“你後媽出手還挺大方的。”

安歌微微一笑,“吃完飯,跟我去一個地方。”

“反正下午也沒什麽事。”修澤楷聳肩。

雖然中間出了不少小波折,但聚餐還在一片歡樂祥和的氣氛中結束了。雙方家長互致道別後,陸離送走了陸家家長,安歌同/修澤楷送到門口,被留了下來。

安歌返回宴會廳,修澤楷直擺手,敬謝不敏。

“我就算了吧,待會兒萬一孟總又發脾氣,我是站在你這邊,還是保持中立?我看我還在老老實實在外面等你吧,至少不那麽尷尬…”

事實證明,修狐貍可能真的比她這個女兒更了解老孟。安歌剛走進包廂,就看到了老孟陰沈沈的臉色,隨後,狂風暴雨紛至沓來。

什麽,婚姻大事他作為家長居然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什麽,身家家世還不了解,倉倉促促地就見家長了雲雲。

宴會廳裏只剩下了自己人,卸下偽裝的安歌輕松自在了很多,老孟不停在罵,情緒激動。程慧文在一旁不斷開解勸慰,很是善解人意。孟安童拉著站在老孟身後,一會兒看看父母,一會兒無措地看著安歌。而安歌旁若無聲地拿起大衣,準備走人。

走到門口,安歌忽而又回頭,看了老孟一眼。

“孟總,你實在不應該發這麽大的火,自我媽過世後,你不是一直希望我遠離你們一家嗎?而且,剛剛我這位後媽也跟我說了,說不希望我繼續打擾你們一家三口。現在有人願意接收你不要的累贅,不是很好嗎?”

孟義夫一楞,看了程慧文一眼,程慧文臉色如常。

“你胡說八道些什麽…我什麽時候…”

“你什麽時候不要我了?”安歌輕笑,“這得問你自己,這些年你都對我做了些什麽。”

安歌轉身,走了半步又回頭,流著淚,笑著說,“對了,我媽如果在天有靈,應該會感謝你,要不是這麽多年你不聞不問,我大概也不會遇見陸離這麽好的男人。”

說完,安歌就走了。

孟安童仿佛喊了一聲姐姐,門關得太快,安歌沒有在意。

安歌一走,老孟心臟驟然劇痛,他單手捂住心口,痛苦地坐了下來,不過一瞬,滿頭大汗。程慧文嚇得不清,忙從手包裏翻出隨身攜帶的救命藥。

“老孟,趕緊吃藥…”

程慧文把藥送到孟義夫嘴邊,卻被孟義夫一手打翻,程慧文驚呆了,卻只聽到孟義夫輕聲問了一句,“你到底跟安歌說了什麽?”

程慧文咬了咬嘴唇,“你不能怪我,這些年安歌為了拆散我們這個家,使了多少次壞?我只是為了保護我的家…”

孟義夫起身,猛地扇了程慧文一個耳光。

程慧文被打懵了,往後直直退了兩步才站穩。她擡頭,含淚望著孟義夫。孟安童被嚇壞了,哭著站到了程慧文跟前,質問孟義夫為什麽要打媽媽。

孟義夫失望地看了眼前兩母子一眼,捂著心口,顫顫巍巍地往門口走去。

程慧文沖著他的背影大喊,“孟義夫,你不公平,這麽多年,我為你付出了多少?你從來不肯真的相信我!”

“能給你的,我全都給你了,你還想怎麽樣?”

“我要的不是錢,我要的是你這個人,你的心,我要的是別人的承認,我想堂堂正正地告訴所有人,我是你孟義夫的妻子,是安童的母親!而不是一個見不得光的小三!”

孟義夫頓住了腳步,站了一會兒,終究沒有回頭。

身後是孟安童委屈隱忍的哭聲,眼前似乎還能看到安歌失望冷漠的嘲笑,孟義夫步履蹣跚地走出包廂,眼光格外晃眼。

他忽然記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看到程慧文時的場景。

那時她正坐在安歌身旁,細致耐心地教安歌彈琴。

那時的她語笑嫣然,溫柔可親。

那時的安歌需要一個母親,需要人陪伴,而她是唯一一個,不被安歌排斥的女人。

孟義夫忽然忘了,自己當時到底是怎麽想的,才會妄想讓一個外人替代小瑤照顧安歌…也許,他真的錯了。

一開始,就錯了…

如果當時,他能多抽出一些時間陪陪安歌,往後的種種,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他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想想小瑤,想想程慧文…其實,他也不是一個合格的丈夫。

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孟義夫擡頭,耀眼的陽光照得他眼前一黑…

*******

陸離開車送家長回公寓,臉上的愉悅沒法掩飾。

坐在一側的陸子藝則顯得心事重重,一路上都沒怎麽開口說話。

李清雅顯得有些興奮,她只有陸子藝這麽一個女兒,從來都是把陸離當成兒子一般看待的,自己孩子的婚事,她這個當媽的興奮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她的興奮卻沒什麽人支持。

陸離是個冷冷清清的性子,陸子藝心不在焉,陸晉元從來不喜歡在背後議論他人,所以,大多數時間,陸夫人只能自己一個人絮絮叨叨。

“話說回來,親家母可真是年輕,我看安童年紀也不大,她應該比我小很多吧。”李清雅忽然冒出這麽一句。

陸離微微擰眉。

陸晉元咳嗽了一聲,提醒夫人別踢到石頭。

可惜正處於興奮中的李清雅並沒有接收到,反而越說越興奮,“我看她人是真不錯,年輕漂亮,知書達理,你看看她給我們準備的禮物,每一件都是花了心思的。安歌能有現在的乖巧,大概她也花了不少心思吧…”

“清雅。”

“媽!”

陸晉元同陸子藝同時出聲阻止李清雅把話繼續說下去。

尤其是陸子藝,十分不耐煩,“什麽知書達理,年輕漂亮,媽你什麽情況都不了解,就別胡說八道了好麽?”

“怎麽跟你媽說話的。”陸晉元眼睛一瞇。

“本來就是!”

陸子藝氣呼呼地坐回座位,腦海裏全是剛剛在酒店洗手間裏聽到那些話。

她聽到安歌同她那個後媽的對話,起先,她還覺得安歌咄咄逼人的氣勢有些過分,後來越聽,越覺得這個看似柔弱,實則步步緊逼的後媽婊氣十足…

再後來,安歌走了,她準備出來時,聽到了安歌後媽同別人的電話。

那個人前溫和良善的後媽,在那通電話裏一而再再而三的辱罵安歌,辱罵哥哥,她甚至,甚至…連過世多年的安歌母親也沒有放過…

她說,她一定要讓安歌身無分文地滾出孟家。

她還說,她恨不得安歌跟她媽媽一樣,不得好死。

陸子藝從不知道,一個女人竟然可以這麽可怕…那一刻,她忽然覺得,孟安歌之前對她做的那些壞事兒,都不算什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