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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季華怯怯喚道。

適才下山，見師父神情肅穆，眉頭緊鎖，現下又閉目深沈，嚇得眾弟子都不敢耍笑，他老人家的心思，可無人敢揣測。

他忽然睜眼，掃了眼一並同行的弟子，面色晦暗不明，低聲問：“寧晉去哪？”

季華垂頭拱手：“回稟師父，大師兄有事，稍後會跟上。”

墨靖霆登時才想起地形圖遺留在房內，事關要緊，不能再耽擱了。

“你們先走，我稍後趕上。”墨靖霆言簡意賅道。

“啊？”季華一驚，瞄了眼他師父的寒冽的目光，自覺失態，忙低下頭，唯唯稱是。

墨靖霆匆匆趕回明罡殿拿了圖冊，正欲趕下山時，卻意外發現地上的一個綠哨子，他走過去拾起，驀地心中一凜，浮生的恐懼頓時令他失去了平日的儒雅冷靜。

他走了很多地方，直到覺察到一種殺伐的氣息，腳步才慢慢地緩下來，聞到空氣中濃郁的血腥味，墨靖霆猛然整個人都動憚不得，深不可測的絕望凝住了他的肢體，他從未有過這般的害怕，害怕到不敢打開眼前這道近在遲尺的門。

只聽門內傳來寧晉仰天的笑聲：“哈哈，我們既然死都能死在一起，那也不嘗為是一種緣分。”

墨靖霆均覺不妙，伸手推門而入，隨之入目，便是一幕淒愴之景，他的好徒兒莒若，衣衫不堪地癱倒在地，腿間斑駁的鮮血仍在汨汨淌出。霎時，墨靖霆通體無比的沈重，仿佛著了魔魘般地楞在原地。

目光逐漸聚焦在她溫婉絢麗的臉，那道覆在雙目的殷紅傷痕登時轟跨了他的心，他幾乎站不穩，一步步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眼淚模糊了他的視線，只睹虛影。

他左手攏氣，一把將伏在莒若身上的寧晉，震出數丈，寧晉胸腔肋骨粉碎，生生吐出噴出一口黑血，劇毒急促躥上頭頂，黑紫的青筋突突暴起，一息已偏布全身，他幾欲站起，豈知兩腿無力，全身有種難言的脫力感。

墨靖霆廢了他的武功。

他從速脫了黑色的外衫，一把將奄奄一息的莒若用衣衫裹住，伸手欲打橫抱起，此刻，意識昏沈的莒若擡手虛弱地抓住的手，嘴裏依稀發出嘶啞音節：“阿~啊”

墨靖霆握住她的手，貼至臉上：“是我，莒若，是師父！”莒若渾身冰涼，四肢發硬不得自如。

“是為師對不住你，為師現在立馬給你渡氣，你忍忍，很快會不痛了。”未等墨靖霆動手，莒若翕動雙唇，失聲地低念：“師父”她艱難地游動指尖，示意以字寄言。

墨靖霆等不得，他忍著淚，張開掌緊貼她的指尖。莒若寫得很快，似乎怕自己的下一刻即將死去，未能說完。

“師父，我是不是你一生的汙點？”她問。

“不是，不是，你很好。”墨靖霆哽咽難言，動作輕柔地把她擁在懷裏，啞聲道：“若兒，若兒不要睡，你不能睡！”

莒若體溫寒如霜雪，神志浮浮沈沈，僅用殘存的一息續道：“放我走。”

登時，墨靖霆露出從未有過的惶然悲激，莒若走了，他緊緊抱住她的身體，手下赫然觸及一片血紅，強抑的淚水泫然落下，他哭了，哭得萬般淒切，肝腸寸斷。

她胸前的那朵嬌艷的薔薇花，如故清幽淡雅，恬靜的神情如同熟睡了般。

他緩緩放下莒若，手裏憑空幻化出一把鋒芒的長劍，眼瞳染滿赤紅之色。他提著劍，看著寧晉的眼神噙滿嗜血的兇芒：“你真是連畜生都不如！”

寧晉聞言低低地笑了，兩行淚水滾滾落下，猩紅的血汙沾滿齒間：“墨靖霆，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欺她說，當日是遵你的命去殺蕭揚，也包括她。我原以為她會恨你，然而她被你一次次傷得遍體鱗傷，卻還是鐘情於你。”說到此，他痛苦地闔目：“我恨不得你死！。”

話落，墨靖霆近乎癲狂地提起劍，唰然刺破他的身體，招招精準又蓄意不傷及他的性命，寧晉痛得渾身劇烈痙攣，神昏耳鳴，殷紅的鮮血淌滿一地。

墨靖霆嘴角勾起一種詭譎的笑意，分外悚然可怖，他一刀接一刀地砍下寧晉的手腳，神色再也不覆往日的雍容沈涼，驀然間，有一掌重重往寧晉頭頂劈落，一股怪誕的真氣從頂端直蔓全身，與逆沖的鶴灼毒相迸相抵。

“逆徒！”墨靖霆目眥盡裂，一把捏開他的下顎，劍鋒削過，軟舌滑落，淋漓的鮮血涔涔從口中流出，他砍斷了寧晉手腳，割掉了他的舌頭，昔日儀表不凡，氣傲心高的寧晉，如今已成人彘，墨靖霆懂他品性，要想痛加折磨這人，死是大度。

他自持一身不屈的傲氣，不人不鬼的淩辱才是對他最殘忍的酷刑，墨靖霆適時以真氣註入，護住他的肺腑腎絡，便是要壓制住他體內的毒性，他要寧晉求死不得、求死不能！

那日，墨靖霆抱住莒若氣絕多時的屍身，眼眸空洞絕望，如同一具木僵的行屍，無人敢上前攪擾，他就這樣抱著她，慢慢踱步來到清心庭，嘴裏一直念著莒若的名字。

四周的曇花驀地闃然綻放，清亮淡雅的花瓣隨風悠悠飄搖，最終他把莒若葬在一塵不緇的曇花下。花團錦簇，稠麗的桃花翩翩飄落，輕如羽絨，蓬然覆滿山間，墨靖霆頹靡地靠坐在樹下，伸手接住簌簌的花瓣，攏在掌中。

半晌，嘴裏喃喃道：“相傳在千萬年前，曇花只是天界上一朵普通的小花，有一日，在它快要被大風吹斷的時候，一位身穿白袍的男人用手護軀，讓它躲過了大風的吹折........”

重覆一遍又一遍，轉眼，拂曉漸起，一抹霞色至天邊浮起薄透的暖光，望著那簇稀疏的光，墨靖霆麻木的眼神才清亮了些許，他緩緩起身，走到莒若墳墓前，一襲潔白的長衫沾滿血汙與土塵。

他深深地望了少傾，伸手覆上土墓：“曇花等不到韋陀，你會等到我的，事情完結後，我便去找你，生生世世，不離不棄。”

邪魔盛世，各大門派協同緝魔門聯手絞除妖魔，在大戰即將開始之際，墨靖霆情急生智，佯裝敗退投服，故以一招退為進大廝四方，血魔麾下要將傷亡慘重，連戰數日仍未分勝負，附骨之疽般的耗戰，無疑在損廢他們的體內，為能斬盡殺絕，墨靖霆鋌而走險，一人深入血魔重心血脈。

其時，天穹熏染了一片血紅，密密匝匝的神兵妖魔肝髓流野，一聲聲震天的悲鳴響徹大地。鑄甲銷戈，最終，墨靖霆耗盡神魂，幡然斡旋整個局面，根連株拔，從此天下海不揚波。

很多人說墨靖霆瘋了，已不覆初始的俊雅逸態，摧毀往日的慈悲。

寧晉斃命於懲渾洞，當時，前去收屍的弟子未踏門緣，就被一股難以名狀的惡臭給沖得頭暈腦脹，入內，更是吐得近乎不省人事。

傳聞，寧晉死狀極其慘烈，被無情地砍去四肢，割斷舌頭，做成人彘，半死不活地屈放在一個酒缸中，洞內四下更圍擺了一面面如人高般的銅鏡，讓他不分日夜都能目睹自己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不久，寧晉已瘋瘋顛顛不辨人相，一時仰天大笑，一時又苦澀交加，淚流滿面，嘴裏翁動不停，斷斷續續地無聲重覆著兩個字。

一縱弟子不解發生了什麽變故，師父竟以這般殘忍的方式清理門戶，只略知，寧晉犯了欺師滅族，戕害同門等不忠不義的重罪。

斷妄水的毒性趨慢濃烈，每到動情之時，墨靖霆的四肢八骸如萬蟲咬噬，痛不欲生，他愈想莒若，便愈發痛得不能入睡。

他日日廢寢忘食伏在案上，執筆描畫著同一個人，以酒代谷，醉生夢死地畫完一幅又一幅，整個人透著一股非同尋常的病態。毒性蔓延的很快，漸漸腦海裏莒若的面容籠罩在一片迷蒙之境，他快記住她的容貌了，他畫了許多畫像，然而僅有一副最形神俱像。

他怔怔地望著掛在墻上隨風拂動的畫軸，小心翼翼地拿下，斖斖上色，綴滿色彩的畫像，驟然變得斑斕奪目，隱約間，兩人對立相融目光，剎那褪去死灰黑白之色，柔黃的燭光下，記憶迷離交疊，莒若如初提著花籃，玉立在百花間。

“莒若”墨靖霆顫聲道，他走得很輕，生怕驚擾了什麽，她又會轉眼消失。

循聲，莒若回眸，露出溫婉動人的笑容，喚道：“師父”

短短一聲，墨靖霆登時痛心地握住那枚染血的銅錢，淚如泉湧。

兩個月後，墨靖霆以元神俱損為由，自行退隱，逐讓季華接任蜀山掌門之位，眾人皆以為禦魔大戰，墨靖霆傷重入魔，才退位歸山，蜚語以訛傳訛，更有甚者，謠傳墨靖霆已度化成仙，怎會看得上區區蜀山掌門一職。

孰真孰假，焉知詳情，已只有一人，季華看了那封信後，隨即在燃火燒盡。

人生最痛，莫過於愛而不得，求而不能。

有些錯，或許是圖盡一生都難以彌補的，他貿然舍棄一生修為，貶為凡人，只為在綿?邈世間，尋得消失已久的莒若花。幾年流離，墨靖霆蓬頭散發，臉頰微陷，胡須滿臉，他孜孜以求地一路爬過高聳峻嶺，幾近轉折，終於在一座孤冷的山峰下，發現那一朵在熠熠暖陽下搖曳的花。

他用手護住它脆弱的枝身，待瑟瑟凜冽的風勢減弱，才徐徐倒在花旁，面露淺笑，眼神溫和：“莒若，我找到你。”

話音方落，他心滿意足地合上了眼。

此時山拗突然拂過一陣微風，旖旎的花影如輕煙繚散，俱成泡沫幻影，空空杳無，眼前不過是一場虛幻縹緲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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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二女二上兩世的愛恨糾葛終於完結拉，下章回歸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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