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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同父同母不同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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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志回府之後,神思恍惚,一天的時間只草草扒了兩口飯,卻也絲毫不覺著餓。

他每每想到“皇帝”這兩個字,都像不小心碰到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渾身一個激靈,趕緊縮回手,可過不多久,又不由自主地把手朝著它湊了過去。

別人姓狄,他也姓狄,他狄志也是先帝的子孫。可在此之前,他從未想過當什麽皇帝,別說去想,他就連平日做夢都不曾夢到過此事。

他是先帝第九子,上面有好幾個哥哥。

在他小時候,他四哥狄邁在雍國為質,他父親狄野那時還是大汗,甚至還未稱王,年富力強,後背像是一座大山,前胸上揣了兩塊石頭,一條手臂就和他大腿一般粗,偶爾把他放在膝上,放聲一笑,就震得他兩耳轟轟作響,他從來不怕,只是咯咯地笑。

在他心目當中,他父汗無所不能,他從沒想過父汗有天會死,即使那時他已經因為母妃去世,懂得了人都會死的道理,卻始終相信他父汗並不一樣。

後來他年紀稍大,又懂得了些事,明白他父汗也是人而非神仙,總有一天會像他母妃一樣,兩眼一閉,就此死去,也明白了他大哥狄雄與小叔狄廣每天明裏暗裏爭的是什麽。

但那時他從未肖想過汗位,那位置不是他大哥的,就是他小叔的,再要麽是其他哥哥的,總之和他沒什麽關系。

再後來狄邁回國,他父汗稱王又稱帝,哥哥叔伯們爭搶的位置從汗位變成王位、最後又變成帝位,對他而言也都沒有什麽不同——

要說不同,也只有一樣:他與六哥狄慶、七哥狄況從小一起長大,而狄況是狄邁的親兄弟,他私心向著狄邁,暗暗改成了盼著他能即位。

可最後是狄顯做了皇帝,狄邁被人重傷,險些死去,狄況更是被人殺害,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狄志那時年僅十五,親眼瞧見這些兄長們死的死、傷的傷,雖然從始至終沒有受到什麽太大的牽連,可說不害怕也是假的。

他本就對皇位沒起過什麽心思,從那時起更是敬而遠之,至多只是私心替狄邁兄弟不平。一開始他還總是想起狄況來,後來時間久了,慢慢也就不再想了。

如今十一年過去,他瞧見狄廣、狄雄橫死,賀魯蒼被殺、賀魯氏被掘墳鞭屍,心中已經木然,不像小時候一樣害怕。

他心裏已經認定他四哥雄才大略,天生是做皇帝的料,遠勝那些死人不說,比那龍椅上的狄顯更是不知強去多少倍——在他想著這些時,從沒有把自己也放在其中比較過,哪怕一次也沒有。

他四哥軍功卓著,舉國仰望,也不屑於遮掩他對皇位的野心,這些年他步步緊逼,把皇帝逼到角落裏,恨不能連轉一轉身也不可得。誰都知道現在禦座上的天子不過是一個笑話,狄志也是一般想法,他相信用不幾年大夏就會變天,他四哥會做皇帝,就像相信第二天太陽會從東邊升起來一樣。

可現在他四哥把他叫去,和他說:狄志,這個皇帝由你來做。

他心亂如麻,左思右想仍拿不定主意。

或許他該同六哥狄慶商討一下,聽聽他如何說。

他們兩個一母所出,從小一塊長大,至今仍親密無間,無話不談,如此機密之事,他唯一能拉來商量的也只有狄慶。

只可惜狄慶現在不在京城,四哥只叫了他一個人回來。

也幸好如此。

這念頭生出,狄志便即心中一震,不啻剛聽見狄邁說要讓自己做皇帝那時候。

他臉上忽然變得火辣辣的,暗暗覺著慚愧,可他隨即就明白,原來自己是也想當這個皇帝的。

只是之前從來不敢想而已。

夏國兩日一朝,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狄邁就被人叫起來,準備起身上朝。

劉紹也被叫醒,閉著兩眼翻一個身,迷迷糊糊地摸到狄邁的腰抱住。

自從那天狄邁假傳醫囑之後,劉紹當真信守承諾,每天早晚都給狄邁揉一會兒胃,無論狄邁天不亮就要早朝、還是批閱奏章到了深夜,也從無例外,只是有時難保不會缺斤短兩,卻是後話了。

他半夢半醒間,找到位置,手在上面轉起了圈,一下、兩下……到第四下時做起了夢。

夢裏他在剝著一只雞蛋,可手總剝著同一個地方,剝下一層殼,在同樣的地方馬上就又長出一層,剝一層長一層,反反覆覆,沒完沒了。

可夢裏他既不覺著奇怪,也不覺著不耐,仍是老老實實,一下下剝著。再然後身上一沈,眼前一片漆黑,他微微張開了嘴,雞蛋和蛋殼全不見了,就連他自己也消失無蹤。

狄邁躺在床上,感受著劉紹的手放在肚子上,在短短十個數的功夫,就從一開始的轉圈變成後來的輕晃、最後又變成一動不動,靜靜搭在自己身上。

他偏頭瞧過去,見劉紹果然又睡著了,呼吸平緩,神情寧靜,墨一樣的眉毛舒展開,兩片眼睫抖也不抖,只有胸口微微起伏,好像片刻的功夫就睡得沈了,不禁笑了一笑。

他知道劉紹一向睡得很死,卻也沒有親他,只摸了摸他散開的頭發,隨後輕輕擡起劉紹放在自己身上的手,從床邊挪了下去,又把劉紹的手放回床上,拿起衣服去臥房外面換上。

劉紹再醒來時,已是大半個時辰之後,伸伸懶腰,躺在床上回憶片刻,想起今早也如約起來,辛勤地給狄邁揉滿了六十下,十分滿意,樂呵呵地起床洗漱更衣。

他遵照醫囑,每天都等狄邁回來一塊吃飯,換好衣服之後,見狄邁上朝未回,便去院子裏練了會兒劍。

他不愛聽狄邁大拍馬屁,每次都躲在他從外面回來時不會經過的地方,卻架不住狄邁繞路來看,有時還要和他一塊比劃一陣。

狄邁這小胡誇人時,既不會詩詞歌賦,也不會引經據典,更別提什麽出口成章,每次拍他馬屁,都只是字面意義上的叫好而已——

“好!”

劉紹收劍轉回身,見自己三天連換三個地方,仍然躲不過去,不覺無奈,接過布巾擦一擦汗,正想和狄邁打個商量,讓他下次換一個詞,還沒開口,就瞧見跟在狄邁身後的狄志,心思一轉,便即了然,不由得露出個微笑,對他道:“九王爺來了。”

狄志瞧見他噙著笑,臉上又是一熱,明白他已經看出了自己的來意,像是被人扒了衣服,事先準備好的話就說不出口。

說一千道一萬,他到現在也想不通,四哥究竟為什麽把到手的皇位拱手讓給他?

他對劉紹點一點頭,算作見禮,叫了一句“吳哥哥”,後面的話正不知怎麽說,就聽劉紹道:“餓了,先吃早飯吧。”

狄志不知是松了一口氣,還是把這口氣提得更高,瞧瞧狄邁,點頭低聲應下。

劉紹把劍和布巾交給旁人,讓狄邁走在前面,自己和狄志並排走在他身後。

狄志心事重重,一路上始終不肯開口,劉紹也不著急,只同他聊些濟南的軍務,引得狄志漸漸話多起來。

等到吃飯時,劉紹和狄邁坐在一塊,狄志自覺在他們對面坐下,食不知味地吃了幾口,終於下定決心,剛把嘴裏的東西咽下,就聽劉紹問:“最近又胃疼過嗎?”卻不是問他。

狄邁拿勺子撥拉兩下羊奶,搖頭笑道:“最近每天都謹遵醫囑,要是它再疼,豈不是太不知情知趣了?”

劉紹也笑,“那個指名道姓的太醫最近有沒有什麽新的囑咐?”

狄邁仰頭,咕嘟嘟一口氣把一碗羊奶喝下肚,擦了擦嘴,“暫時沒有,有了我隨時轉述給你。”

“啊,”劉紹關切道:“那樣會不會太辛苦了?”

“沒事,不辛苦。”狄邁正色答道。

狄志見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有來有回,自己連聽都聽不大明白,更別提插進話去,便默默地住了口,不知不覺間心情已不像剛來時那麽沈重。

他瞧瞧狄邁,心裏一陣迷糊,竟然想不起來他橫眉豎目時是個什麽模樣。

他想,四哥忽然要做這樣的事,一定是因為劉紹,不會再有第二個原因。

他不說話,自然吃得很快,吃完之後就放下筷子,等著對面兩人吃完。

過了一陣,狄邁也撂下筷,桌上只剩下劉紹一個還在往嘴裏填著東西,他卻仍不緊不慢的,時不時擡頭說兩句話,倒不怕讓別人等他。

狄志在旁邊暗暗道:這麽多年過去,吳哥哥話還是這麽多。

劉紹剛剛吃完,下人就來通報,說辛大人已候在府裏,問狄邁要不要見。狄邁點頭站起,劉紹攔住他道:“只說一兩分就行,千萬別說得多了。”不然他怕辛應乾一時承受不住。

“放心,我知道。”狄邁在他肩膀上按按,轉身出去了,一個字也沒有多說。他走之後,下人也退出去,屋中就只剩下劉紹和狄志兩個。

劉紹擦一擦嘴,瞧向桌對面的狄志,笑著嘆了口氣,“哎,其實話就是那些,可是當著你四哥的面不大好說,說了就像得便宜賣乖似的。這會兒他不在,我知道你心中有些疑慮——我就長話短說了……”

半個時辰之後,辛應乾與狄志在攝政王府門口遇見,瞧對方臉色蒼白、神思不屬、魂不守舍,都以為對方也剛剛得知同一件事,楞楞地互相瞧了一陣,卻誰也不敢發問,彼此間行了一禮,各自離開了。

從那之後,狄志不知為何,忽然受到狄邁格外器重,先遙領了幾路兵馬,又一躍進入中樞,更又開府治事,與朝中諸位重臣來往甚密。

狄邁非但不忌憚,反而還屢次提拔於他,傳見從各地入京的大將要員時,還常常攜狄志於左右。

他行為反常,解釋不通,弄得許多人大為不安。

狄顯也不知道狄邁這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派人多方打探,卻查不出個所以然,不能不想他是要對自己不利,可是想破腦袋也不知道狄邁此舉對他到底有什麽影響。

若說狄邁是想在朝中培植親信,好穩固自己的權勢,那也該是奪了別人的官給狄志,而不是把他自己手頭的交出去。這樣做對狄邁到底有什麽好處?

狄顯百思不得其解,卻也隱隱感到,狄邁就要對自己下手了。

他坐立不安,好幾次找來心腹大臣商議,可每次說到最後,都不過是相對垂淚而已。

狄顯心裏一橫,想著既然狄邁非殺他不可,那他幹脆先下手為強,先派人刺殺了狄邁,卻被大臣勸下。

狄邁身邊防守極其嚴密,他自己又武藝高強,貿然下手,不但殺不了他,反而還容易被他抓住破綻,趁此發難,到時本來撕不破的臉也非撕破不可了,只怕大禍就在眼前。

狄顯長嘆一聲,沒和旁人一起哭,只咬著牙在丹墀上來回踱步。

就在這雲濃風緊之時,一天夜裏,從宮外悄悄進來一人,頭上戴著兜帽,將臉遮擋得十分嚴實。

那人脫下帽子,露出一張熟悉的臉,狄顯這才見到,原來來人竟是自己二哥——狄申。

而就在狄申悄悄進宮的半日之前,長安城中忽然大亂,狄邁放城外的駐軍入城,聽說這會兒大街小巷上亂哄哄的全是兵馬,正在挨家挨戶地找什麽人。

狄顯收到消息時,驚得從椅子上一跳而起,以為是沖著自己來的,可隨後聽說似乎不是為他,而是因為狄邁搶回府去的那個雍人——狄顯還見過他面,記得好像是叫劉紹的——晌午時被別的雍人救了出去,現在不知正在哪呢。

城中陣仗極大,顯然狄邁是發了急,狄顯從旁看著熱鬧,幸災樂禍,只盼他抓不回來人才好,也沒太放在心上。

這會兒見他二哥避人耳目,偷偷進宮,心中霍地一亮,霎時明白過來,二哥此來必定與狄邁有關。

他能不能破了這個死局,就看現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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