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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誰羨當時萬戶侯(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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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圖之子不會無緣無故來找狄邁,一定是奉了其父之命。劉紹記著曾圖這會兒也在東線,略一思忖,就覺著來人與狄吾之事有關,趁著人在院子裏還要東繞西繞好一陣,扭頭問狄邁道:“你瞧曾圖投降之後,對你忠心如何?”

狄邁笑笑,“他打起雍人來,可比我手下的葛邏祿將領還要賣真力氣。”

“這個我也知道。”劉紹搖頭,“可這是因為他內不自安,怕自己身為降臣,稍有做不對處,遭你猜忌。依你看,他對你心底裏有幾分忠心?”

“說不太好。”狄邁楞了楞,倒當真有些被他問住,“我對他不算多看重,只是因為他作戰賣力,加上他原本是雍人大將,所以待他也不算薄。想他對我也是一般。雍國他回不去,只能被迫侍奉於我,榮華富貴始終沒短了他的,忠誠談不太上,可我想他也不至於為著一點蠅頭小利對我生什麽二心。”

劉紹點點頭,沒再問了,把筆擱在桌上,估摸著來人用不多久就會進來,向旁邊挪去幾步,站在狄邁身後。

狄邁瞧得奇怪,轉頭問:“做什麽?”

劉紹兩袖攏在一起,在他椅子後面直直站著,模樣十分乖巧,“男寵不是這樣的嗎?”

狄邁樂了,反問道:“男寵是這樣的嗎?”

劉紹答:“是吧。”

狄邁搖頭,伸手一撈,把他帶進懷裏抱住,想了想,又捏住他下巴左右晃晃,“我覺著是這樣的。”

劉紹撇撇嘴,把他的手從下巴上扯下來,“大王,用不用再讓人給您上盤葡萄?”

狄邁一楞,以為是他想吃,於是答:“好啊。”

劉紹一時沒想起來,其實紂王被餵著吃葡萄的謠言在這邊只有自己知道,見狄邁順桿就爬,“嘿”了一聲,伸手摸到他下腹處,忽地向下一按,狄邁驀地裏悶哼出聲,弓一弓腰,趕緊攥住了他的手。

忽然門外響起一道人聲,“王爺,人帶來了。”

劉紹輕咳一下,彈起身來,趕緊走回椅子後面站好。狄邁也撒開了手,整整衣襟,收拾出一臉正色,只是在椅子上不大自在地動了一動。

“進來。”

門打開來,劉紹瞧去,瞧見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時有些奇怪。

曾圖的兒子他曾經見過,記得曾永固比自己還大上幾歲,來人怎麽這麽年輕?不由得起了些疑心。可再瞧第二眼,見到他那兩只鈴鐺般大小的牛眼,再無懷疑,心想曾圖大概還有別的兒子。

果然,來人進屋後見到狄邁,跪地道:“小將曾永壽,見過攝政王。”

狄邁道:“起來吧。你來是曾將軍的意思?”

“是。”曾永壽沈聲道:“家父有密報呈上,囑咐小將此來,當面稟告於攝政王。”說著,他向狄邁身後的劉紹瞧去一眼,遲疑了一瞬,似乎不知該不該說。

但他下一刻便想到,狄邁既然見自己之前沒讓那人退出去,就說明不怕他聽,所以不待狄邁對他說什麽“但說無妨”,就搶在頭裏道:“家父要小將稟告——”

他想要狄邁讚許他行事幹脆利落、有眼力價,可也怕太過托大,把話說得急了,萬一洩露機密,反而會弄巧成拙。於是說完這一句後,刻意頓了一頓,見狄邁果然並不打斷,忙又繼續,仿佛剛才只是因為太過緊張,吞了下口水,“狄吾將軍可能要反,請攝政王明察!”

狄邁瞧著他,臉上表情始終沒什麽變化,片刻後,點點頭道:“嗯,你父親沒答應他,看來對我還是忠心的。”

他話音剛落,曾永壽便面色大變,撲地跪倒,背上霎時溻出一層冷汗。

“攝政王、攝政王容稟!家父接到狄吾將軍的密信之後,只瞧了一眼,當即便勃然大怒,痛斥他狼心狗行、忘恩負義,實在令人不齒,恨不能親手宰了他。”

他說得太急,聲音都發起了抖,“家父對臣等言:攝政王對我等恩重如山,我等若是半點有負於攝政王,實乃禽獸不如!於是……於是他一面好言應付使者,一面命小將前來、前來將此事稟告於攝政王。這是當日狄吾送來的密信,家父特意命小將帶在身上,請,請攝政王過目!”說著從懷裏掏出信來,雙手送上。

他把信舉過頭頂,見信還沒被取走,低著頭又急急道:“家父當日假意答應狄吾,是為了安撫於他,爭取些時間,等候攝政王下一步安排,絕沒有、絕沒有與他同流合汙之意!小將父子三人就是綁在一起加在一塊,對攝政王也湊不出芝麻大點的二心,請攝政王明斷!”

狄邁這會兒原本還未收到消息,只是隨口詐一詐他,他就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出來。

見此,狄邁笑了一笑——在曾永壽看來有些可怖,隨後擡起只手,打了個手勢,並起兩根手指,向前揮了兩下。

結果無人回應。

狄邁轉回頭,瞧向劉紹。劉紹這時才明白他那是在使喚自己,瞪了瞪眼,驚訝非常,與狄邁對視片刻,只好上前去,從曾永壽手中接過信紙,走回狄邁身邊,彎下腰,兩手捧給他,柔聲道:“請攝政王過目。”

他這一聲有意捏得溫柔無限、婉轉非常,還帶著幾分討好的媚意,甚至於用力過度,有點誇張,有些超出男寵的範疇,一只腳踏入了黃門的領域。

狄邁一口氣不暢,轉頭瞧他片刻,手上頓了頓才去接信,輕咳兩聲,把信展開,低頭瞧了起來。

一旁,曾永壽心如擂鼓,頭上的汗已開始往地上砸,根本沒聽見劉紹說了什麽。

幾天前,狄吾秘密使人送信,重賂厚遺,約定與他父親一同舉事。狄吾派來的那使者不知道哪裏找來,口才極佳,簡直字字句句都說中他父親的要害。

他父親是雍人出身,中道來投,永遠不會像其他葛邏祿人那般受重用,能在封疆大吏的位置上安享晚年已屬不易,想進中朝絕不可能,這是其一。

其二,他父親兵敗變節,狄邁說不準會想,要是哪天他再被雍人打敗,會不會再投降雍人,對他總有懷疑。說到底,他只要做了一次貳臣,就一輩子都是貳臣,別想擡起頭來。

夏人明面裏接納了他,可背地裏其實全都瞧他不起,在偷偷看他的笑話,亡國之臣,勢必一輩子糟人恥笑,這又是其三。

那使者一番話說得曾圖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半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一個勁地喘著粗氣,見他如此,那人隨後才說明來意。原來狄吾想約定曾圖,同他合兵一處,共同殺入長安,還說此一行一旦能除掉狄邁,曾圖便可攜此大功回到雍國,到時就是第二個在夏人身邊臥薪嘗膽的劉紹,何愁不能再受重用?總比在北邊受一輩子夾板氣強上許多。

說完好處,為了打消他心中疑慮,使者又說城中內應已經安排妥當,到時可以與城外大軍裏應外合,定能成功,讓他不要心懷狐疑。他那番話有大棒、有甜棗,曾圖沒有什麽反應,可是曾永壽從旁聽來,已經心動非常。

等安頓了使者,父子幾人密議一夜,曾永固、曾永壽兄弟倆都勸曾圖索性反了,拼一把堂堂正正的富貴,曾圖卻搖頭道:“我瞧狄吾不像能成事的氣象。那使者只揀好聽的說,你們以為前面是個蜜罐子,一頭紮進去,恐怕到時淹死在裏面,都成了陪葬的小鬼。那狄邁是什麽人,你們知道麽?”

“他再如何,不也是兩只眼睛一張嘴麽?”曾永壽倒是從沒見過狄邁,聞言心中不服,“父帥,狄吾手中有近兩萬人,咱們手中也有兩萬,遠遠多過長安城中的萬餘人。從此入陜,大可以取道潼關,潼關守將也是雍人,聽說還曾與您共事過,即便不念著以前的交情,父帥拿這番話勸導於他,他也未必不能行一方便。”

曾圖冷笑一聲,“狄吾說自己有兩萬人,你便信他。我說我手底下有五萬,你信不信?”

曾永壽楞楞,“呃,父帥之意是……”

“他幾度攻徐州不克,在城下死了多少人?要是這會兒還有兩萬,他怎麽可能氣急敗壞地屠城?我估計他此時手底下至多只有一萬五千人,而且還有傷兵,未必能夠急行。”

曾圖冷冷道:“兵貴神速,要是想要舉事,必須星夜急馳,憑他那些殘兵,能走得多快?他要是想快點趕路,能帶的人恐怕不到一萬。他想要與我舉事,對我卻不肯透露實情,反而誇大其詞,足見不能成功。”

“再者說,狄邁既然派使者去他軍中,想要把他押回去處死,不可能不做防備。他以為自己行事機密,說不定這會兒密報已經擺在狄邁案頭上了。即便這使者現在暫時還沒被人發現,可將來東窗事發,讓人發現咱們收到密信之後,藏匿不報,哼,那罪名是你們能當得,還是我能當得?我今年五十有六,活得夠了,你們倆也活夠了不成?”

曾永固已開始暗暗點頭,曾永壽還想再說什麽,卻被父親打斷,“不必說了!你帶著密信,這就去呈給狄邁,如何說不用我教你吧?”

曾永壽見父親心意已決,雖然還有幾分不情願,卻只得應下,當夜避開旁人,秘密往長安趕來。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狄邁,原本倒不覺著如何,雖然來之前聽說他威勢逼人,可一見之下,才覺傳言似乎是誇大其詞。狄邁看著不僅不嚇人,好像還有點慈眉善目——慈眉善目說不上,但總歸還是平易近人的。

直到聽見狄邁先前那句,他才心中一震,耳朵裏仿佛落了道響雷,才知道他早已清楚狄吾派人與他們聯絡之事,卻不動聲色,只等著瞧他們如何應對。想到此處,驀地裏如墜冰窟,背上發寒,一陣慶幸、一陣後怕、又有一陣恐懼,從尾巴骨往上,激靈靈地打了個哆嗦。

狄邁讀信時,劉紹也站在旁邊悄悄看了兩眼,弄清楚了是怎麽回事,聽曾永壽在旁邊一個勁地表白忠心,不由得心中暗道:曾圖見風使舵的功夫的確是高,拎得清輕重不說,還有幾分城府,沒有明確回絕狄吾,反而吊著他,給狄邁留了插手的餘地。

狄邁又問了幾句,曾永壽不敢隱瞞,把當日使者所說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趕忙問狄邁下一步如何處置。問過之後,他始終小心翼翼地打量著狄邁面上神情,一顆心提到嗓子眼,砰砰直跳,仿佛懷裏揣了只野兔在拼命地蹬。

他明白,狄邁若是對他說了,就說明還信任他們父子;要是反應冷淡,他們父子三人全都要掉腦袋,他父兄還能多活幾日,他倒黴些,死得最早,恐怕連明早的太陽都見不到。

他跪在地上,雙手捏成拳頭,眼瞧著狄邁張開了嘴——

“你先出去候著,稍後我再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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