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道是無晴卻有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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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後,在王府門口,劉紹本想和狄邁告別,可誰知他反而像是回自己家一樣,推門進去,讓人搬來馬紮,取來匕首,坐在馬紮上面,抱了一只柚子殼放在膝蓋上,擡頭問他:“你想要什麽圖案?”

劉紹這時已經緩了過來,對自己剛才失態有點愧疚。其實狄邁只是好聲好氣地來找他喝酒而已,對他發火實在沒有道理,可看著狄邁面上神情,也不再提剛才的事,只道:“都行。”

狄邁“嗯”了一聲,隨後低頭刻起來。

在他刻的時候,劉紹一聲不吭,盯著他的頭頂,一開始在心中思量,後來就放空了思緒,不再想了。

四面八方,東西南北,不住有游人放起煙花,天一下下地亮起,照得狄邁的額頭、鼻梁、垂下的眼睛也跟著一下下地亮。

隔著幾條街,遠處的人聲喧嘩透過院墻隱隱約約傳來,像是一根絲線,長長長長地捋著,片刻也不斷一下。

過不多久,狄邁把兩只柚子一推,說道:“刻完了。”

劉紹低頭看去,仍是兩道細眉,兩只洞眼,下面一張嘴巴,大咧開來,像是在笑。再看另一只柚子,也是一樣。

他瞧了陣子,微微一笑,“這次沒有睡著的了。”

自從重見以來,狄邁還是第一次聽他對自己說這樣的玩笑話,一時間仿佛回到從前時候,心中一熱,就要站起,卻強按下心神,坐著沒動,擡頭楞楞瞧他半晌,隨後忽地也跟著一笑,“嗯,這次刻的是咱們兩個。一個我,一個你,你來選一個吧,選中哪個,哪個就是你。”

劉紹隨手接過一個,往裏面塞了根蠟燭,點亮了這只小燈,順手綁在了旁邊的樹上。

狄邁跟著他一起,對這院中餘下的幾百幾千根枝條視而不見,一擡手就把自己的燈掛在了劉紹那盞燈邊上。

於是兩只柚子相對而笑,各自發出暖盈盈的光來,你照著我,我照著你,兩團光抱在一處,在樹影間緩緩洇開。

狄邁擡頭瞧了一陣,隨後問:“這次有什麽詩給我?”

劉紹也仰頭瞧一瞧燈。

或許是猜到狄邁今夜會來找自己,也猜到他會有此問,他有意無意,早在幾天前就準備了出來。可他這會兒不想說了,於是道:“這次沒有什麽詩。”

狄邁楞了楞。一整個晚上,他好像都在拿熱臉貼冷屁股,劉紹怎麽能對他這麽冷淡?前些天還不是這樣的。因為登極大典?因為剛才那幾個不長眼的軍官?還是因為什麽?

他看著劉紹,臉上沒有笑容,試探著又道:“想一想總會有的。”

劉紹怔了一下,隨後輕輕嘆口氣,卻仍是搖了搖頭。

狄邁神情微變,就在劉紹以為他要因為自己幾次落他面子而雷霆震怒時,忽然間身上一沈,然後就被他抱了個滿懷。

劉紹吃了一驚,掙了掙,可決心不定,不僅沒能掙出,反而被箍得更緊。

狄邁兩手收緊,胸口、肚子都緊貼在他身上,腦袋貼在他鬢角旁邊,偏一偏頭,在他耳邊問:“是不是只有我身體不好的時候,你才肯對我好?”

劉紹反問:“所以你才故意不吃東西,喝一肚子酒?”

狄邁頓了頓,沒承認,可也沒反駁,過了一會兒,顧左右而言他,“你剛才說疼,我又何嘗不是?你知不知道,我每天不見你時心裏疼得厲害,可當真見了你,又疼得更受不了。”

“但再怎麽疼,也比那五年裏想見你見不到,不知道你在做什麽,不知道你為什麽不回來找我好上百倍!”

他說著,當真傷心起來,“你之前那一句‘明月明年何處看’,害我足足五年見不到你,好容易又能和你過這個節,你又不願意給我換上一首新詩,心腸真是鐵打的不成?你知不知道,這五年來,我直到今天才敢擡頭看一看這只月亮?”

劉紹被他說得無言以對,仰頭望月,只瞧見圓圓的一輪白玉盤,流光漫轉,仿佛一只銀白色的眼,在他看著它時,也在靜靜回望著他。

他想,遲遲不肯決斷,只會徒增傷心,不但是他的,還是狄邁的,是吳宗義的,是十幾萬個已死了的和活著的人的。舉棋不定,舉棋不定,可總該有落子的時候。

總該有落子的時候啊。

狄邁聽他不肯說話,又說:“你也抱一抱我。”

劉紹默默站著,過了一陣,當真擡起兩手,也抱住了他。

狄邁心中猛地跳了兩下。這是第一次,他沒趁著受傷生病賣可憐,劉紹卻抱了他。

劉紹的兩只手環在他背上,隔著衣服,只隱隱約約有些溫暖傳來,卻引得他從頭到腳騰地一熱,好像血燒起來。

他忽然感到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把自己想要的給牢牢抓在手裏。

只差一步了。

他呼吸發著燙,想要乘勝追擊,趁勢親一親劉紹,於是微微偏頭,向著他頸邊湊去,嘴唇卻在最後一刻頓住,或許擦到了他頸邊的絨毛,或許沒有,吸一口氣,擡起頭來,拿鬢邊的頭發貼在了他的鬢邊。

只差最後一步,只差最後一步,他怕輕舉妄動,前面的一切就全完了。

劉紹忽然道:“今天沒有詩,但是我有幾個故事,你想不想聽?”

狄邁勉力按下心潮,低聲應道:“好啊。”

“你還記不記得劉鳳棲?”劉紹先問道,問過之後,卻也不等他回答,自己又慢慢說了下去,“當年大同一戰,許寧遠獻城投降,致使我腹背受敵,被你大敗,狼狽渡河,可你大軍緊追在後,絲毫不給我半點喘息之機……”

狄邁聽他如此措辭,心中忽涼,不知他這時說起此事是何意,一時沒有吱聲,就聽他又道:“那時劉鳳棲自請斷後,轉身往軍陣中沖去,我回頭看他,只看見他的後背和馬屁股,這就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見到他了。”

“他以前紈絝成性,他父王也總是罵他,嗯,和我一樣。但他作戰時從不惜命,那次也是一般。聽逃回來的人說,他死前奮不顧身,殺了許多人,你們深恨他,朝他射了不知多少箭,把他射死,在他死之後也沒停下,到最後他身上插滿箭桿,密如猬毛。不知後來你們如何處置他的屍首,要是以火焚化,料來也能燒出個幾斤箭鏃,就和楊再興一樣。”

“他軍職不高,不是多麽名震天下的人物,你身是夏國攝政王,統領三軍,像這種小事,應該沒有人會拿來打擾你。我現在所說,你應當是第一次知道吧。”

狄邁默然良久。在戰場之上,像這樣的雍人他殺過幾千幾萬個,就是他自己親手殺死的,也不知多少,那時他不曾眨過一下眼睛,可這會兒卻不敢做聲。

好半天,他才應了一聲,“嗯。”

又問:“為什麽和我說起這個?”

劉紹答:“只是想讓你知道而已。你還要接著聽嗎?”

狄邁喉結上下滾滾,忽然覺著手腳冰涼,渾身的血都往心腹間藏,又應了一聲,“嗯。”松了松兩手,隨後又收緊了。

劉紹又繼續道:“還有解輝,你在長安時曾見過他的,不知你還有沒有印象。”

“我記得,他也是你的朋友。”

“他在陜西隨他父親解定方作戰,未曾碰過你面,死在我戰敗南逃時候,他的死訊,我是幾個月後才聽說的。據說當時解定方奉命匆匆南下勤王,曾對他兒子說,要是這一戰他不沖鋒在前,臨陣茍全性命,即便活著回來,到時自己也非要殺了他不可。”

“雍帝下令他們南下,你們知道解定方愚忠,不肯抗命,定會聽從,於是在沿途布下天羅地網。狄慶一軍埋伏在半路上,果然截住他們。解輝被圍之後,也果然如解定方所言,奮力死戰,然後戰死。”

“他的部下怕他屍體落在你們手裏,又折了許多人,終於搶出他的屍身,但因為戰事太急,只好裹了些草,匆匆下葬,沒立墓碑。事後再找,就找不到了,於是他們就把那座山改了個名。”

“你們用的地圖上面,那只山頭應當還是寫著原先的名字,但現在在雍人之間,一傳十、十傳百,早已經慢慢改稱新名字了。不是什麽解山、輝山、忠義山,你道叫什麽?是叫冢山,墳冢的冢。”

“除他之外,還有許多人死在那裏。據說那裏現在屍骨累累,一到夜裏,便是點點磷火,漫山遍野都是。我這兒有張地圖,哪天指給你看。”

狄邁又輕輕應了一聲,心中想,劉紹到底為什麽和他說這個?又想,劉紹說這個時,為什麽沒有掙開他,還這樣讓他抱著?

“你還記得文邦昌吧。”這人是當初狄邁做質子時,奉命殺他的人,劉紹確信狄邁不會忘了這人,不等他回答就又道:“我當日在大同戰敗,就有他不告而退的緣故。這點你也知道。其實要不是他,那一戰勝負也未可知……現在卻也不必提了。”

“在那之後,他更是逢戰必敗,每敗必跑,因為跑得快,滑不留手,還被人戲稱為‘飛將軍’。大家談起他時,多半瞧他不起,我也和他們一樣。”

“可你知道為什麽後來他跑到了河南,就不跑了?因為他就是河南息縣人。你打到了他家門口,所以他再怎麽也不肯跑了。他爺娘妻子都在那邊,以天下之大,他也沒地方可退。我聽說他幾個月前已經死了,嗯,現在沒人再叫他飛將軍了。其實我不如他。”

狄邁不語。

“還有吳宗義,你們交手過許多次,可他是什麽人,你大概並不清楚。我與他相處多日,後來更是一路相攜南逃,朝夕相對,知道他平時不聲不響,可其實最是個咬鐵嚼鋼的好漢子——”

他說到這裏,察覺到狄邁放在他背上的手動了動,“可鳳翔落在你們手裏,消息傳來的那天,我看見他發了好久的呆,從中午到晚上,只說過一句話。”

“他說,他沒有家了。”

劉紹沈默一陣,又道:“狄邁,我也沒有家了。”

狄邁忽地開始搖頭,一開始只是輕輕地搖,後來用力搖晃起來,帶得劉紹和他的身體也一塊輕晃。

“你和我說這個……你……”他說到後面,聲音發了聲抖,不敢再繼續問,狠狠咬住了牙。

劉紹卻接著他道:“我和你說這個,沒有別的意思。我早說過,你是夏國攝政,我是雍國將軍,咱們兩個各為其主,沒有誰對不起誰。你打勝了,我們敗了,成王敗寇,沒什麽可說。我只是希望這些你也能知道而已,尤其是——”

“你像這樣抱著我,還讓我也抱你的時候。”

狄邁心上像被什麽轟然一撞,喉嚨裏塞滿了棉花,說不出話來。

“完了”,再一次,他心裏忽然又生出這個念頭,眼前一晃,仿佛掉入萬丈懸崖之下,可從那上面,又悠悠蕩蕩地縋下一根繩子——劉紹畢竟還沒推開他。

“劉紹,”他一開口喉嚨就啞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現在……”

劉紹松開他,不是用推的方式,只是松開抱在他身上的手,向後退出一步,狄邁的兩只手就也無力地垂了下去,於是兩個人便分了開。

“我也不知道,”劉紹神情平靜,“難得中秋,坐下來賞賞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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