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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 同來何事不同歸(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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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紹撤回沙井路上,心情正好,還和賀魯齊閑談起來,聊起他方才勇猛,讚賞有加,賀魯齊臉上發紅,一個字也不敢多說。

劉紹知道,狄雄完蛋了,下一個就是狄廣,剩下一個賀魯蒼,也別想能獨善其身。

他愛惜賀魯齊勇猛,覺著殺之可惜,就想把他拉來,可是不知他心裏是怎麽想的,當下就拿話挑他,“將軍乃是當世虎將,只做一個小小的家臣,豈不可惜?”

賀魯齊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見他這幅樣子,劉紹後面原本跟著的什麽“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就沒法出口,“呃”了一聲,又問:“聽說將軍和輔政同族,乃是旁支,不知道是——”

他話還沒說完,賀魯齊忽然擡一擡手,臉上那副窘迫的神情收了,肅然道:“怎麽這麽安靜。”

劉紹扯了扯韁繩,緩下馬蹄,側耳細聽,也覺著安靜得有些詭異,心中尋思:難道狄雄還有後招?

他隨即搖搖頭。

狄雄總共就只兩路人馬,此刻全陷在叱利兀處,即便北上,也不可能比他更快。

那是狄廣派來了伏兵?更不可能,金城已在嚴密監視之下,一有軍馬調動,不可能瞞過他的眼睛。

那是駐守沙井的士卒嘩變?也不可能,狄邁在軍中威望極高,況且嘩變之前定有征兆,不可能忽然發生,就算當真嘩變了,他也能提前收到消息,不可能兩眼一抹黑。

他想到這裏,放心了些,覺著應當沒出什麽岔子,但因為行事一貫小心,仍是問了賀魯齊一句,“去沙井有幾條路可走?”

他想不如幹脆繞一個遠,出旁人預料,免得有什麽波折。

賀魯齊答:“只有這一條路。”

劉紹聽他這樣說,登時心裏一沈,暗道:必經之路!

隨後,似乎是應和著他那念頭,兩側傳來一聲炮響,忽然間矢下如雨。

劉紹拔出刀來,奮力揮動,撥開箭矢,幾次想要擡頭,卻擡不起來,賀魯齊張臂在他身前一擋,他才得空瞧上去,正看見雍軍的軍服。

劉紹心中一驚:這裏怎麽會有雍軍!

他一扯馬頭,轉回了身,卻不料身後也有一彪人馬擁了上來,截住了他的退路。

賀魯齊一面替他擋開箭矢,一面高聲道:“此地不可久留,往哪邊走?”

劉紹心中急轉,看雍軍這副模樣,顯然是有備而來。

這時如果向後突圍,可能遭遇狄雄的追兵,不知叱利兀擋沒擋住他,擋住了,大不了殺回去和他合兵一處;可沒擋住,往後跑時先遇到的是狄雄,那就糟了。

如果向前突圍,也許還會遇到伏兵,可此處距離沙井不遠,只有半日路程,或許生機還大些。

形勢緊急,沒有猶豫的功夫,他當下打定主意,答道:“往前走,去沙井!”

賀魯齊全無異議,聞言便帶著他向前突圍。

再往前走,果然又遭到一隊伏兵。

先前遇到的雍人只是在遠處放箭,並不當真沖殺,也不追趕,看來人數不多,可身後那隊人馬卻始終咬著他們屁股,趕鴨子似的趕著他們往前,賀魯齊半路上便說:“恐怕前面還有伏兵。”現在看來,的確不錯。

劉紹大悔,心想方才還不如向後突圍,哪怕遇到狄雄,也比遇到雍人好對付得多。

但不給他留多少懊悔的功夫,雍軍放箭之後,忽然間鼓噪而出,四面八方皆是金鼓之聲,這會兒天色已晚,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馬,只看著一只只火把亮了起來,把他們圍在正中。

劉紹在戰場上劃水多年,從沒見過這個陣仗,有些失了主意,反而問賀魯齊:“往哪邊走?”

賀魯齊答:“往後已走不出去了,即便突圍,也還會遇到剛才那隊伏兵,只能往前!”

劉紹點頭,“好,那就往前走!”

他先前將大半人馬都留給叱利兀,自己只帶了千騎後撤,前一次遭伏,已經折損了二百餘人,這次又見著雍人沖殺上來,不由得心裏一苦,自覺忽然懂了華容道上的曹丞相,只可惜沒人家的好心態,這當口有點笑不出來。

但他這些年畢竟也勤習了武藝,雖然害怕,卻也覺著未必不能殺出一條生路,當下便拍馬奮力前沖。

有雍人離得近了,他張弓連連射倒幾個,又拔刀砍死一個沖上前來的,一回生二回熟,這次手抖也沒抖,生死關頭,哪還分什麽雍人夏人,只能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有賀魯齊在一旁照應,他身上始終沒有受什麽傷,可雍人圍得甚緊,幾次都突圍不出,回頭瞧瞧,身後騎兵已只剩下半數,還都帶了傷。賀魯齊幾次沖入敵陣,但不敢離他太遠,沒過多久就又折返回來。

劉紹暗道:要沒有我,他怕是早就突圍出去了。

賀魯齊也瞧出劉紹武藝其實不錯,只是沒有殺心,自然也就少一股悍勇之氣。

但眼下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他從一個雍人懷裏抽出刀來,忽然拉著劉紹手臂一扯,喊了聲:“小心!”

劉紹被他扯得一個踉蹌,身子往後倒去,下一刻就見一支箭桿擦著他肩膀飛過,從後面插進他座下馬的脖子上。

他趕在馬倒地之前,先跳起來,落在地上站穩,賀魯齊當即下馬,扶他上去,自己換上親兵的馬。

雍人仍在不斷湧來,更可怖的是,遠處還有星星點點的火把不住晃動,不知到底還有多少人。

劉紹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怕不是今天要死在這了。

躲過了狄雄,沒躲過雍人,總不會真是報應吧?

他筋疲力竭,手上發軟,有幾箭沒擋住,本以為到這兒就算結了,誰知身上沒疼,幾箭全被賀魯齊攔了下來,有的被他用彎刀打飛,有的被他拿身體接住,但總之沒讓一箭落在劉紹身上。

劉紹讓他護著,身上到現在連一道傷也沒有,不知怎麽,這時候忽然想起自己幾年之前想出的仙人跳的損招,心中震動,竟難得愧疚起來。

這會兒天色已經全黑,可遠處還有雍人的火把,賀魯齊心一橫道:“小吳將軍,我帶你突圍,你自己先走,我在後面擋住他們!”

說完,不待劉紹回答,在他馬屁股上狠狠一拍。

劉紹策馬上前,賀魯齊緊跟在他身後,左砍右劈,殺紅了眼,帶著幾十個親兵,在雍軍陣中殺出一個口子,將親兵留給劉紹,自己又折返回去。

劉紹心說就這麽扔下他自己跑了,這事實在沒品,可又覺著自己要是再打馬回去,賀魯齊見了他,一定罵他有病,稍一猶豫,還是帶人走了。

事後他想起來,暗地裏嘆了不知多少次氣,心道這一夜真是以無心對有心,處處昏招,楞是一步一個腳印,就這麽紮紮實實地鉆進了雍軍的口袋陣。

剛才遠處的火把,其實只是雍人虛張聲勢,四面八方都是雍軍不假,可真正的雍人並不多,只是鼓噪聲大而已——這一點賀魯齊重新殺回之後,用不多久就會發現,劉紹則是後來才知。

而雍人真正的打算,只是把他驅進第三張網裏。

劉紹帶著幾十個傷員,如同驚弓之鳥一般急匆匆地向前急趕,忽然間眼前大亮,落進了真正的包圍當中。

數不清的火把將他圍了起來,這次不是誘敵的疑兵,而是實打實的大軍,打眼一看,便知在千人往上。

為首的大將打馬出列,和劉紹一起瞧見對方,同時楞了一楞。

劉紹心裏像是被鐘杵一敲,有什麽不可捉摸的東西一閃而過——竟然又是他!

吳宗義!

他回過神來,然後就從吳宗義口中聽到了那句,即便正在性命攸關之際,也還是讓他眼前一黑的話——

“原來吳彥祖就是你。”

另一面,賀魯齊也發現遠處的火把只是搖晃,並不上前來,拼殺一陣,雍人漸漸少了,才知他們人數並不很多,只是先前鼓足了氣勢,顯得仿佛有千軍萬馬一般。

他忽感中計,整理了殘兵,忙趕上前去,可沿路全無劉紹蹤跡,拿火把在地上照,也沒有打鬥痕跡。

他一顆心一時提起,一時放下,等到趕回沙井,得知劉紹並沒回來,忽然“咚”地一聲,沈沈砸了下去。

他沒奉軍令,不敢私自調動城裏守軍,只好帶著受傷的兵士又出去找,找了整夜,一無所獲,審問俘虜來的幾個雍兵,也什麽都問不出來。

他們只是尋常士卒,不知道大軍如何排布,說不上在劉紹突圍出去後,前面到底還有沒有伏兵。

賀魯齊久在戎旅,知道既然先前兩次遇見的都是疑兵,那麽重兵一定在後面等著,劉紹遭伏已是十有八九,卻仍不死心,天亮之後又找了半日,才終於確信,忙趕回金城向狄邁覆命。

狄邁聽他說完,一聲沒吭,半晌後搖了搖頭,說:“我不信。”

革故鼎新之際,他抽不開身,命人急把狄慶、狄志找來,給了兩人各自兩千兵馬,讓他們沿途尋找,話沒說完,自己打斷了自己,又找來叱利兀,也給了他兩千人,然後又下令沙井的駐軍全都出城尋找。把人都派出去後,很快又叫回來,特意叮囑要仔細搜尋沿途的牧民家裏,最後又補上一句,讓他們都帶上幾個軍醫隨軍。

說這話時,他聲音不大,始終在椅子裏一動沒動。

賀魯齊深自後悔,一時不察中了雍人的奸計,劉紹身邊只有幾十個人,就是長了翅膀也飛不出去,此刻不是被殺就是被俘,感到是自己害了劉紹,不由得大哭起來,以為狄邁會治自己的罪,可狄邁只是坐著,什麽也沒同他說。

他又是懊悔,又是傷心,又是痛恨,忽然間熱血沖頭,拔刀就要自刎,卻被旁人攔住,隨後不知多少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手臂,把他的刀奪去了,遠遠擲在地上。

賀魯齊被人按住,伏在地上痛哭,狄邁只冷冷瞧著,仍是一言不發。

接下來的幾天,不斷有消息傳來,但全都不是狄邁想聽到的。

煎熬日久,第三天時他終於坐不住,不管狄雄和狄廣的勢力會不會反撲,決心親自出城去找,但還沒等他動身,就收到了從雍國傳來的消息,稱吳宗義救回了鄂王世子,三日前已帶人平安返回大同。

狄邁當時已安排停當,正要上馬,聞報便站住了,手扶著馬鞍,說了句“知道了”,隨後撇下旁人,自己轉身回府。

他回到家,腳底下踩著熟悉的地磚,院子裏還是那些花草,天天都長一個樣子。三條大狗跑上來,朝著他汪汪吠叫,尾巴亂搖。

進了屋,小拐低眉順眼地迎上,替他把外袍脫下放好,奉了杯茶。走進臥房,窗戶開著,床褥整齊,四面陳設還是那些,椅子空著,桌面上一塵不染,上面的東西還在原處放著沒動。

他走到桌前,拿起上面的書,是劉紹的《晉紀》。八年多啦,通鑒十六紀,他才剛讀到第五紀。

他翻開書,從裏面掉出什麽東西,伸手接住,是一片樹葉,有年頭了,又黃又脆,可是左右葉片一模一樣,邊邊角角都很完整,十二分好看,剛才險些被他捏壞。

他沒提防,也壓抑不住,忽然喉頭一聳,跟著就吐出口血。急忙拿開手,那血落在書頁間,將一角字跡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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