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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當年頗似尋常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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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幾個月大概是狄雄一生當中最舒心的一段日子。

各方的人都圍上來巴結他。狄廣的人就不必說了,他能掌管吏部,就是靠著狄廣,拉他的人一把也是應當應分。

除了這些,還有賀魯蒼和狄邁的人,攜禮上門,請他提攜。

他知道這是他們兩個想鞏固自己在朝中的位置,給自己的親信謀個好差,只是怕落人口實,或是抹不開面子,自己並不出面。

對這些馬前卒,他原本嗤之以鼻,但俗話說得好,伸手不打笑臉人,送來的禮都是實打實的,也沒有退回去的道理,他盡數收下,偶爾也擡一擡手,給他們開幾扇方便之門。

其他還有些小魚小蝦,在朝中無牽無掛,兩不相靠,但只要銀子使夠了,他都來者不拒。

什麽位置,多大官職,全都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他直到這會兒才知道,自己最適合做的原來是商人,一手交錢,一手交官,往後大家有來有往,凡事都好商量,任誰見了他不說一句處事公道?

偶爾也有不肯交錢的人罵他,但這些許罵名,自然不必放在心上。

偏又在這個時候,他那久治不愈的頑疾也眼瞧著有了起色,身子骨忽然就又行了!

人逢喜事,自然走路帶風,前幾天在路上碰見韋長宜,韋長宜還拿了一個漢人的詞讚他,那詞是怎麽說的來著?對了,龍驤虎步!好家夥。

他只在先帝在世的時候,做做樣子認了幾個雍國文字,近年來也荒廢了,不及前幾年認的字多。

“驤”字他不認得,但也知道“龍”,知道“虎”,知道這倆字威風赫赫,是在誇讚於他,當下擡手一把胡子,哈哈大笑,得意非凡。

人的心情一好,瞧著天都比平時更藍了些,只除了一件事讓他不快——那就是賀魯氏的病。

他以兒子的身份進宮去探望過他這“母妃”幾次,瞧見她一次比一次衰弱,怕是活不成了,心口一熱,就想把他這幾年是如何為了她神魂顛倒的,在她面前吐露出來,可又多少忌憚著賀魯蒼,每次都又咽回肚裏。

他心裏一痛,只覺讓人揉得碎了,但從宮裏出來,擡頭瞧見藍藍的天,禁不住又邁起方步。

邁一步,想到賀魯氏慘白的臉和太醫搖頭嘆氣的模樣;

邁兩步,想到原來宮裏鋪的方磚和自己府上的也沒有多大差別;

邁三步,想到回府之後,這個大人那個大人又送上拜帖,他沒空見他們,已安排到了三四天後,忽然間眉頭一展,心頭一松,腳步又輕快起來。

今天他要見的人是……哦,想起來了,是他四弟。

他這四弟當初可沒少在先帝面前出風頭,壓得他好苦,可現在怎麽樣?不還是又求到他面前來了?這還真是砌墻的磚頭,嘿嘿,不好意思,後來居上了。

他也不著急,隨便轉轉,拖了小半個時辰才進酒樓。狄邁果然已經等在裏面,見到他之後,半點不耐之色也不敢露出,只熱情地招呼了句,“大哥來啦!”

狄雄點點頭,算是應下,一撩後擺在椅子裏坐定,往桌上打量了一眼,見酒菜擺滿了一桌,但一口沒動過,才笑了一下,擡手朝桌子上面指指,“呦,治這麽一桌酒席,得不少銀子吧。”

狄邁等他落座後才坐下,笑道:“親兄弟何必談這個?我敬大哥一杯!以前弟弟年紀小不懂事,行事糊裏糊塗,少不得對大哥也有冒犯之處,還請大哥別同我計較才是。我先飲了,請!”

狄雄瞧著他喝了杯酒,坐著沒動,“哼”了一聲,似笑非笑,“今天不是你提起,我也不會說。四弟,你大哥當年可是被你整得好苦啊!”

狄邁心裏一驚,隨後定定神,心想自己確實整過狄雄不少次,但做得都很隱秘,不應當讓他抓到什麽直接的把柄,當下楞了一楞,故作驚訝地問:“大哥這話從何說起?”

狄雄的確沒有什麽證據,但他也清楚,狄邁回國沒多久,他原本坐得穩穩當當的儲君之位就忽然地動山搖,父汗也開始對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百般瞧他不上,若說這裏面沒有狄邁做小動作,他一百個、一千個不信。

但既然沒抓到狄邁的尾巴,當下也只能詐他一下,“四弟,這話不必說得太明白吧?你做了什麽,自己心裏清楚。”

狄邁自然不咬鉤,“不知可是什麽人在大哥面前嚼舌頭了?大哥,小弟從前確實做事糊塗,得罪了許多人,但怎麽可能存心害人?即便真和什麽人不對付,那也是沖著外人去的,咱們手足之間,哪能有什麽仇怨……好,這一杯酒算作弟弟賠罪!”

狄雄看著他又飲一杯,臉色稍和,手擱在桌子上面,轉轉杯子,卻沒拿起來,“你少給我灌迷魂湯!說吧,忽然請我,有什麽事?”

狄邁笑道:“這杯酒大哥不肯飲下,小弟便是有事也不敢開口。況且治下這桌酒席,就是給大哥賠罪的,難道非得有事相托,才能請大哥吃飯不成?”

狄雄偏過頭,兩眼瞧著他。

狄邁平叛剛回來時,騎在馬上,身上那股狂勁兒、傲勁兒,他也是親眼見識過的。

那時候他還上前道了句賀,狄邁見了他,竟沒下馬,只對他拱手一笑,下巴始終擡著,沒落下來一點。

誰知道風水輪流轉,這會兒倒輪到他來巴結自己了?

狄雄忽然笑了一聲,也擡擡下巴,沒說緣由,只是吩咐:“你再喝一杯。”

狄邁頓了頓,把杯子滿上,當真一揚脖喝了下去,笑道:“大哥吩咐,一杯酒又礙得什麽?就是三杯五杯也喝了。”

狄雄心裏說不出地暢快,這才拿起杯來,搖頭嘆了口氣,“哎,四弟哎,也有你求到我的時候?”

說完,一仰頭喝了酒,這才又看向桌上,第一眼就瞧見幾抹綠色,拿筷子夾起來瞧瞧,“嗯?這什麽稀罕東西?是什麽菜麽?”

“大哥也知道,小弟在家裏辟出來塊地方,平時拾掇些不常能買到的菜,這些都是新摘下來,帶給樓裏的廚子做的,大哥嘗嘗合不合口味?要是喜歡,改明我再讓人送些到府上。”

狄雄吃肉吃慣了,對這東西不大在意,嘗了幾口,覺著味道尚可,就點點頭,“嗯,難為你有心。對了,聽說你在府裏養了兩房美妾?”

“藏得太緊了,什麽時候也帶出來讓人瞧瞧,看看是有多招人,讓你喜歡得都沒邊了,東西一車一車地往裏拉,這可和扔銀子沒差多少。”

狄邁什麽也沒吃,三杯酒先下了肚,趕緊墊了幾口菜,聞言意味不明地笑笑,“那可是不巧。前些年小弟不是一直在外邊,沒回過幾次家麽,後來另有了新的相好,就把她們給遣走了。”

“現在倒也時常買些時令蔬果回來,但這是小弟自己愛吃,大哥要是喜歡,下次小弟購得了,先請大哥來挑。”

先前狄邁人在外面,水果還在往府邸裏送,讓人瞧著起了疑心,劉紹就隨口編了個瞎話,不料經韋長宜的口傳了開來,弄到最後半個金城都知道四王爺娶了兩個美姬,寶貝得不行。

狄邁收兵回來後,被不止一個人問起過,都說要看,氣得他回家說要把劉紹打扮一番推出來了事。

劉紹卻搖搖頭,說他自己長得太過高大俊美,一眼就會讓人看穿,讓他另請高明。

當時狄邁驚得呆了,問真有人這麽說自己麽?劉紹說怎麽沒有,你眼前不就正好有一個。

狄邁就伸手過去,說要把他那張臉皮揭下來看看到底是什麽做的,劉紹格了他一下,之後……

狄邁輕咳一聲,趕緊回神。

兩人又吃了陣酒菜,狄雄話多起來,不知怎麽就說起狄邁剛回國的時候,他自己在父汗面前,如何一步步地失了寵,狄邁趕緊岔開話題,恭維起他。

“一朝天子一朝臣,過去的事還提他做什麽?小弟一介武夫,只有幾分舞刀弄槍的本事,僥幸討了先帝幾分歡心,哪裏及得上大哥有治國理政之能,掌著吏部,一碗水端平,無論誰說起你來都叫一句好?”

狄雄明知道他是在故意給自己戴高帽,知道得了自己好處的人多,但罵自己的人也不少,可聽了這話,還是通體舒暢,“既然話說到這兒了,我這做哥哥的,也就坦白和你講。你當我收了你的禮,就想給你怎麽安排就怎麽安排,那是想得錯了。”

“前一陣不是剛學著雍國給各人定了那什麽品級嗎?其實我能動的,也就是六七品的官職,再往上都得九王叔點頭才行。他不點頭,塞再多錢給我也沒用。”

“你自己來找我,看來要求的東西不小。”他說著,擡手指指桌上酒菜,向後一仰,靠在椅背上,帶著幾分酒意道:“這些,這些,實話說吧,都是白費!”

狄邁吃一杯、藏一杯,這會兒倒還比他多幾分清醒,聽狄雄說話時舌頭都大了,忙又敬了他幾杯,“這是做弟弟的一點心意,怎麽能說是白費呢?這些年弟弟出征在外,繳獲了不少東西,就是不借這個由頭,也該孝敬長兄的。”

狄雄喝了他的酒,哈哈大笑,回頭瞧瞧,“什麽東西?哈哈!我瞧瞧什麽玩意。”

狄邁早將禮物備好,當下一一出示。

狄雄不待他服侍,在一旁自己斟起酒來,一面喝,一面瞧,時不時拿起來端詳一陣,然後呵呵大笑,“好東西,好東西,這個也是給我的?”

見他愈發高興,狄邁終於下了鉤子,“這是自然。如今朝政都由九王叔把持,誰都想巴結他、沾他的光,小弟也不例外。但這些最好的東西,弟弟始終沒交出去,可是一直給大哥留著呢。”

“說到底,大哥,陛下,還有小弟,咱們才是一棵樹上結的果,和旁人再親,總也親不過兄弟不是?”

“是、是……”狄雄把玩著手上的東西,連點兩下頭。

魚已咬住餌,狄邁稍稍提了下釣竿,“哎……只是可惜,咱們這些先帝子嗣,如今竟然都淪落成了朝堂上的擺設,國事一任旁人裁決。不知父皇如果在天有靈,瞧見今日,又作何想?”

狄雄乍然一驚,酒醒了大半,一時沈默不語,兩眼盯著他,帶著幾分審視,半點瞧不出剛才那副模樣。

狄邁就知道桿子提早了,忙又松下去,擺手一笑,自嘲喝過了量,口無遮攔,隨口將話岔開,直到一頓飯吃完,都再也沒提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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