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黎明之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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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7點鐘時韓立冬等到了唐斌的電話,讓她去濱江建築一趟。韓立冬問:“現在是什麽情況?”

唐斌說:“現在大體分成兩種意見,一種認為不能讓萬豪把濱建買了,應該效仿網上的做法,明天去法院外面示威,抵制萬豪參加競拍。第二種認為不管是耀華還是萬豪都是大企業,不會做出太過分的事,集會示威是違法的。”

韓立冬說:“好的,我知道了,我考慮一下。”

韓立冬掛上電話後心裏感到左右為難。徐長安很想買下濱江建築,聽他的意思好像已經和東江本地的衙內都打好招呼了,打算合夥一起幹。但是徐長輝對濱建的態度明顯帶著敷衍,他一開始的目標就是機械廠,濱江建築和遠洋貿易都是韓立冬為了掩護機械廠選出來吸引萬豪火力的棄子。

韓立冬第一次感到這麽棘手。從感情上講,韓立冬很同情濱建也真心希望徐長安把濱建當成一個事業來做。但是從理智上講,不管是濱江建築還是遠洋貿易都將成為耀華和萬豪爭奪的焦點,競拍價格一旦被擡高就不適合入手了。可是,韓立冬又需要有人去法院外面示威抵制萬豪,幫助徐長輝分擔輿論壓力也給東江高層插手找個借口。但是,她的良心上又不能讓她白白利用濱建員工。

大概是韓立冬的表情實在是太糾結了,李成龍看不過去問道:“出什麽事了?”

韓立冬想了想,把自己的矛盾之處揀不太重要的告訴了李成龍。李成龍聽後也是一籌莫展,最後只能建議韓立冬把情況向徐長輝匯報,讓領導自己決定。

韓立冬把手機握在手裏,卻遲遲沒有撥出去。這是良心和理智的鬥爭,韓立冬為難,徐長輝也同樣為難。打個電話匯報是件再簡單不過的事,但是並不能解決問題,她只不過是把皮球推給了徐長輝,換來自己短暫的心安理得。表面上看她事事請示,是尊重領導的表現,實際上卻是自私和懦弱的表現。

韓立冬把手機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反覆好幾次。李成龍和胡向明坐在旁邊也跟著揪心。半小時過去了,韓立冬使勁閉了閉眼睛,再次睜開時眼神清明而堅定。在經過一番痛苦的掙紮後她終於做出了決定,為她自己也為徐長輝。

她拿起手機打給唐斌,告訴她自己這就出發,她有話要對員工們講。掛上電話後帶著李成龍幾人直奔濱建,路上撥通徐長輝的號碼,把濱建的情況和她的決定一股腦告訴了徐長輝。徐長輝默默地聽完韓立冬的匯報,說道:“好,加油!”

韓立冬握著電話的手心有些冒汗,問:“這樣可以?”

徐長輝問:“是你自己決定的?”

韓立冬說:“是的。我只能想到這一個辦法了。”

徐長輝說:“我認為這是最好的辦法。”

簡短的十個字讓韓立冬心跳忽然加速,嘴角忍不住上翹,語氣更是透出高興:“謝謝董事長!”

到了濱江建築,李成龍和胡向明一左一右陪著韓立冬走進會議室。

會議室裏人頭攢動,能容納30人的會議室至少擠進來50多人。胡向明人高馬大的在前面開路,李成龍一邊護著韓立冬一邊喊:“請大家讓一讓,耀華集團的董事長助理來了。”

韓立冬一楞,忍不住看向李成龍。李成龍對她擠擠眼睛,於是韓立冬對自己從首席秘書忽然被提升為助理的事表示了默認。在世人眼中秘書肯定不如助理有說服力,尤其還是一個女秘書。

韓立冬終於在一堆人裏找到了唐斌。她很快就對唐斌做出了第二個判斷——這是個非常有韌性的人,能忍耐、能吃苦但是沒有魄力,做個辦公室主任是合格的,做個助理大概也合格,但是要他獨當一面主持工作就有些勉強。比如此時,唐斌明明是今晚會議的召集人,但是卻沒辦法掌控場面,會議室像個菜市場一樣亂哄哄的,他自己坐在一群人中間埋著頭拿筆做記錄,連韓立冬他們走近都沒發現,天知道他是怎麽在這種情況下分清楚是誰說了哪句話的。

會議室裏的人看見韓立冬後紛紛閉上嘴。大家對她的印象挺深刻,知道她是耀華集團的重要幹部,前幾天耀華領導來濱建開現場會就有她。

有時候事情就是這麽有意思。韓立冬沒來之前會議室裏所有人都恨不得搶著發言,韓立冬一出現,哪怕她一句話也沒說,大家卻不約而同的閉上嘴。

韓立冬對這種會議室心態非常熟悉。眼前這個會議室裏的人差不多都是濱建的普通員工,這類人心思還算單純,個人的打算也都比較現實和直接,很好掌握。相比之下,耀華集團開總結會時,都是分公司總經理或者集團部門經理以上級別的人。那些人的心思才是九曲十八彎,一邊聽別人發言一邊在心裏打自己的小算盤還不耽誤聯系盟友制定進退策略。每一次會議都堪比一場三國殺。

韓立冬算是見過大世面的,不懼眼前這點小場面。她鎮定的走到會議室中間,微笑拒絕唐斌和其他人讓她坐下的好意,執意站著。她喜歡站著發言,最好是她一個人站著別人都坐著,這樣才更有氣勢。

韓立冬笑著對眾人說:“對不起各位,我來晚了。不過,現在這個時間也是剛好。相信在我來之前每個人都已經把自己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了,其他人應該都聽見了吧?”

會議室裏一片安靜,沒有人響應韓立冬這句問話。

韓立冬臉上依然笑得從容,絲毫不見尷尬。她自顧自的接著往下說 :“聽見了就好。大家一定要把自己的想法都說出來,其餘人要認真聽,然後由會議主持人把大家的意見歸納總結,最後再進行決策。只有這樣做出的決策才有說服力。遇到有分歧的情況也不要爭吵,解決問題靠的是腦子不是嗓門大小。

對於我突然出現在這裏,大家是不是覺得意外?沒關系,等一下我會告訴大家我為什麽要來。現在先請唐斌把大家的發言總結一下,然後我代表耀華集團說說我的意見。”

唐斌推推眼鏡,把參會眾人的意見大概說了一下。基本上就是他剛才在電話裏對韓立冬說的那樣。

唐斌說完,韓立冬問:“大家的意見就是這兩種嗎?有沒有被忽略的?或者是誰有更好的解決辦法也可以現在提出來。”

會議室裏依舊是一片靜默。

韓立冬接著說:“好的,那我就說說我的想法。如果有說得不對的地方歡迎大家隨時打斷糾正。我主要說四點:首先,萬豪這個企業到底可信不可信。其次,萬豪和耀華到底誰更好。第三,要不要抵制萬豪,會不會犯法。第四,如果大家什麽都不做又會怎麽樣。”

韓立冬這四點一拋出來立刻就把大家的焦躁安撫住了。無他,短短的四句話說的正好是大家最擔心、迫切需要得到解答的問題。

韓立冬把眾人的表情都看在眼裏,心中更加鎮定,從容不迫的把自己的想法娓娓道來。她說話非常實在但是很講究技巧。作為耀華的幹部她沒有一上來就否認萬豪,相反她把萬豪的優點和缺點都客觀公正的擺出來,同時也將耀華的優點和缺點逐一列舉。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不急不緩,每說完一個主題還特意留出一分鐘時間讓大家自己琢磨比較。這期間她會主動與大家做眼神的交流。不過可惜的是,滿屋子的人都是老實巴交的普通員工,當韓立冬的眼神轉到他們臉上時絕大部分人都不自然的把眼睛轉開,不好意思與她對視。直到韓立冬看向下一個人時才敢繼續看她。

韓立冬把萬豪和耀華做了對比之後,又把網上熱議的前耀華員工去萬豪門前討公道的事情詳細講述出來。

最後,韓立冬動情的說道:“我今天過來是受董事長徐長輝和徐長安兩人的委托。我剛才已經說過了,萬豪和耀華是多年的競爭對手,我們剛剛得知萬豪追著耀華來到東江,得知我們要參加周一的競拍後萬豪也報名,不同的是,耀華在全部九個項目裏仔細篩選甄別了適合自己的項目,濱江建築就是其中之一,但是萬豪卻報名參加了全部項目競拍。大家知道萬豪為什麽要這麽做嗎?”

有人在底下接話:“為什麽?”

韓立冬說:“因為那時候萬豪還不知道耀華的目標是哪幾個企業,為了保險他們只好報名參加全部競拍。今天在座的各位未必都參加過競拍,但是肯定都進過商場買東西。咱們買東西的時候是只挑自己想買的,還是不管喜歡不喜歡閉著眼睛把全商場裏的東西一口氣全買回去?”

底下有人竊笑。

“我不能說萬豪參加競拍的目的純粹就是為了給耀華擡價,讓耀華騎虎難下。我只能說明天的競拍非常關鍵,而且在萬豪參與的情況下形勢很不樂觀。耀華參加競拍是打算把企業買下來好好經營,所以我們要考慮競拍價格也就是並購成本。如果萬豪一門心思的要擡杠,一旦價格超出我們的預算耀華也只能忍痛放棄。至於耀華放棄後,萬豪是會接手還是寧願舍棄保證金也不履行競拍合同,我不敢想。

我只是感覺到憤怒。商業競爭是正常的,有競爭才有動力,但是競爭應該是正面的而不是不擇手段、損人不利己的。尤其不應該犧牲無辜民眾的血汗和飯碗做代價。面對萬豪的做法我雖然憤怒又無能為力。因為耀華是萬豪的競爭對手,我們沒有立場要求萬豪什麽事能做什麽事不該做。

唐斌曾在電話裏問我是不是要號召大家學習網上的做法,也跑到法院外面去抗議。我是怎麽答覆的,唐斌你站起來告訴大家。”

唐斌於是站起來把韓立冬之前在的電話裏交代的話原原本本的重覆了一遍。

韓立冬點頭請他坐下,接著說:“這是我的原話。我們沒有權利勉強大家去做你們不願意的事。明天,耀華董事長和徐長安先生會按時抵達法院準備競拍。據我得到的消息,已經有人組織了一幫小孩子去法院外面集會示威,理由是董事長先生不應該和前任女朋友分手。”

底下有人“嘿”了一聲,周圍人都扭頭看他。這個人紅著臉說:“談戀愛要自願嘛,誰規定只能談不能分手的?再說哪能因為一點私事就影響咱們這麽多企業的正經事。還利用小孩子,太不地道了。”

“別裝了,我看你是自己想分手了吧?”

有人故意擠兌他說。然後大家都跟著起哄。

韓立冬笑著聽他們開玩笑,眼睛不經意瞟向門口,不想居然被她看見了一個老熟人。那人見韓立東發現自己又想往旁邊躲又想站出來,猶猶豫豫、躲躲閃閃。

韓立東心裏卻一樂,她這邊正讓徐長安找人聯系派出所所長呢,電話沒等著倒是把錢富給等來了。她扭頭對胡向明說了幾句話,胡向明點頭,起身走到門口把錢富帶進會議室。

錢富硬著頭皮跟在胡向明身後走進會議室。濱江建築的員工認出錢富,忍不住竊竊私語。

濱江建築在濱江派出所轄區內。公司剛出問題那段時間又是供貨商上門要債又是員工們為了討薪鬧事,都是錢富帶著警隊前來處理,挺著個堪比懷孕六月的大肚子紅光滿面耀武揚威。今晚的錢富和那時候比起來簡直判若兩人,樣子非常狼狽,灰頭土臉不說警服也沒穿,連肚子好像都縮水了。

韓立冬讓錢富在自己身邊坐下,繼續對員工們說:“談戀愛和分手的事先擱一邊,先說說咱們自己的飯碗問題。我剛才說過,有人找了一幫孩子明天一早在法院外面集會,想要阻止耀華的人進場競拍。市法院就在濱江派出所隔壁,錢隊長,最近五天內有人遞交過集會申請嗎?”

錢富搖頭說:“沒有。”

韓立冬說:“咱們國家有集會□□示威法,規定集會必須提前五天向當地治安機關提交申請,審核通過後才能進行。有人要問了,那如果你們明天去法院外面豈不是同樣犯法了?我可以肯定的告訴大家,犯法的事情咱們堅決不做!我身邊的錢隊長和曹律師都是懂法律的,我下面說的話如果觸犯了法律他們二人首先就不會同意。”

韓立冬說道這裏停頓一下,看向錢富和曹昌永,兩人分別點頭表示讚同。會議室裏眾人見此情景明顯松了一口氣。

韓立冬這才接著說:“明天不是有人把青少年組織起來集會嗎,在座的各位聽到消息是不是擔心自己的小孩也被騙去了?身為父母擔心孩子的安危所以跑去法院看看行不行?當場發現孩子們竟然是被壞人利用了,不僅耽誤上課還阻撓法院正常開展工作,是不是可以表示義憤?義憤之下喊兩句口號也是情有可原……”

韓立冬話沒說話底下已經傳出笑聲,有人大著膽子說這是鉆法律空子。

韓立冬攤攤手說:“沒辦法,我倒是想走正常程序,可是對手不按規矩來,我們倉促應對只能出此下策。”

有人又問:“假如我們明天真的去了,耀華能保證競拍成功嗎?”

韓立冬搖頭:“不能。”

會議室頓時炸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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