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酒非但沒有讓韓立冬不做夢，相反，她整晚都在做夢。一眼望不到邊的衣服、層層疊疊的盒子、沒有下巴的大眼睛女人和慷慨赴死的男人……

韓立冬是驚醒的，醒來後心臟還撲通撲通亂跳。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但是夢到日本恐怖片咒怨算是怎麽回事？摸一把枕頭，居然全濕了，只不知道是汗濕的還是淚濕的。

時間才剛剛六點，距離她平時正常起床的時間提前了一個小時，但是韓立冬已經睡不著了。身上是汗津津的黏得難受於是起床洗澡，經過鏡子看見鏡子裏的自己雙眼通紅、臉色蒼白、面容浮腫。雖然早就預料到會是這副樣子，但是真正親眼看見時還是倍受打擊。

盡管不願意，可她還是想起昨晚徐長輝的話，韓立冬心裏又開始難受。她在徐長輝辦公室的衣櫥裏發現他珍藏著程縈的泥偶，徐老將軍去世那天晚上，韓立冬在玉泉山海關程署長家親眼見到了程縈本人，並且同時敏銳的捕捉到了程縈對徐長勳的愛戀。

韓立冬推測，程縈暗戀徐長勳多年直到他結婚才黯然情傷出國留學。徐長輝心中喜歡程縈但卻從未表白，至於原因，韓立冬猜測是因為他知道程縈喜歡自己哥哥。韓立冬判斷徐長輝喜歡程縈的證據並不僅僅是因為那個泥偶，還因為姚雅麗。在程家客廳裏見到程縈的一瞬間海立冬還以為自己看見了姚雅麗，這兩人的五官相似度至少有七成以上，不過氣質卻截然相反。程縈眉眼柔和，只穿一件簡單的棉布連衣裙看起來不食人間煙火；姚雅麗則整日穿金戴銀，上挑的眼角昭示著市儈與尖酸。

想到徐長輝很可能公開追求程縈，既圓了多年心願又能幫助耀華產品通關，鏡子裏的韓立冬臉上出現一抹狠辣的表情，雖然只是一閃而過，韓立冬仍然被這突然產生的變化嚇出一身冷汗。她定定神貼近鏡子仔細查看——幸好還是那張浮腫的臉，剛才的幻覺大概是因為晚上做噩夢沒睡好。韓立冬在心裏用力安慰自己。

沈著臉抿著嘴洗了個熱水澡出來，她路過鏡子時又特意看了一眼，鏡子裏只有個被熱氣熏得皮膚通紅的女人，雖說仍然是一張大眾臉，但是卻再沒顯出什麽陰狠毒辣，韓立冬這才放心下來。

一邊擦頭發一邊打開手機，“嘟嘟嘟”響起一連串的短信和未接電話通知。來電人只有一個——徐長安，時間從夜裏11點半一直持續到淩晨1點鐘。韓立冬按開短信，果不其然是通篇的抱怨，還有詛咒——因為她不出去玩還掛他電話睡覺所以詛咒她做噩夢。

韓立冬看完短信後哭笑不得，不過之前烏七八糟的心情卻明顯好轉，本想打個電話過去解釋一下，但是一想到對方的作息時間，還是算了，搞不好人家這個時候才剛剛開始睡覺。

擾人清夢是不道德的。

韓立冬去跑步，然後吃早飯、喝咖啡，正準備打掃衛生時電話響了，竟然是大學時的室友陳紅梅。陳紅梅說她正在北京出差，公事已經辦完了，準備坐下午的火車離開。韓立冬趕緊問了她的住址，約好一會兒見面詳聊。

大學畢業後陳紅梅簽了上海一家建築公司，說是給解決上海戶口但是合同要簽五年。後來不知道怎麽的陳紅梅好像是愛上了單位一個同事，又不知道為什麽那個男的辭職回老家重慶去了，陳紅梅一個西北妹子居然也義無反顧的跟著去了。據說她們單位裏跟那男的眉來眼去的女人沒有幾十個也有十幾個，但是最後只有陳紅梅願意為他放棄上海戶口去重慶。韓立冬聽另外一個大學同學說，陳紅梅和那個總監在重慶結婚了。

大學才畢業那兩年韓立冬自己也過的焦頭爛額，每天疲於應付穆海蘭的各種刁難，沒心情也沒精力跟同學聯系，沒到想時間一晃好多年就過去了。

韓立冬心情有些激動，掛上電話後就想出門，結果沒走出去幾步呢又返回來。她心裏琢磨，老同學難得見一次面，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共同話題，可別回憶完大學生活就沒話說了。她返回去拿上一套迪*和一套百雀羚。不是韓立冬小氣舍不得拿兩套迪*，而是出於她自己的護膚經驗——國外品牌和本土品牌換著用。

她在耀華工作幾年後終於被楊力賞識，先後升職加薪，於是她也學著用國際大牌護膚品。那時候大家只認可國外護膚品，說是效果特別好。韓立冬道聽途說的跟著一陣亂買，反正國際一線品牌就那麽幾個，幾乎不用動腦子只管認準品牌就行。那時候她才27歲，正是皮膚較好的年紀，工作上也開始順利起來，按理說用了高檔化妝品後肯定會更好吧，結果不然。不到一年她就開始各種長痘。去看西醫，醫生說是內分泌紊亂，開了一堆藥，吃了半年也不管用。

後來看見北京西*醫院的紀錄片，得知他們的皮膚科研發出自己獨特配方的中藥面膜，黃黃的、糊在面上幹透後竟然變得像石膏面具一樣。韓立冬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去了，一通號脈問診後醫生給開了湯藥和面膜，不到半個月就好了。當時看病的醫生勸告韓立冬，化妝品一定要挑適合自己的，不要什麽事情都崇洋媚外。話說的很含蓄，其真實意思就是說韓立冬活該，花錢買罪受。

皮膚病好了之後，韓立冬仔細反思自己的“崇洋媚外”經歷，最後制定了新的策略——每隔三天左右用一次高檔化妝品，因為國外的化妝品激素含量較高，女人需要但是也不能過量。其餘時間她都是用國產品牌的植物系列。從那以後她臉上再也沒有長過痘。如果是偶爾上火有長痘的跡象了，她就再把洗面奶換成片仔癀的，能夠及時給皮膚消炎去火。這一套護膚方法非常成功，幾年下來，幾乎是杜絕了讓她頂著滿臉痘痘給領導添堵的機會。

作為一個有職業操守的秘書，可以不漂亮也可以不嫵媚，但是儀態大方、儀表整潔卻是必須的。

女人之間的話題大多是婆婆老公孩子衣服和化妝品，韓立冬覺得前幾樣不太好聊的情況下她至少還是可以說說護膚經驗。明明失去見老同學，卻弄得比相親還緊張。

開車找到了陳紅梅說的酒店。這個酒店在火車站附近，韓立冬一看就知道條件不是很好，大概一天不到兩百。她把車停在了較遠的地方，又趕緊上網搜索附近口味和用餐環境都比較好的餐廳，最後訂了憶江南的三人套餐，然後才拎著東西去見老同學。

陳紅梅開門，韓立冬差點沒認出來她。

沒見面之間的激動和想念在見面之後都變成了意外和心疼。面前這個女人看起來如此憔悴甚至有些蒼老，這是當年那個動不動就喜歡臉紅的女孩兒？那個細心周到總是默默關心大家的女孩兒？那個嘴裏含著針線爬到上鋪幫她補衣服的女孩？

韓立冬知道自己這位老同學表面上看沈默寡言，其實是一個感情極其豐富的人。可是感情和婚姻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讓她改變這麽多？這絕不是因為旅途勞頓的那種身體疲憊，而是從心底裏泛出的厭倦。

韓立冬和陳紅梅聊天聽她說自己的孩子說她的工作，韓立冬帶陳紅梅吃飯聽她接著說自己的孩子和她的同事，韓立冬把自己的化妝品拿出來給她繼續聽她說孩子和老板……

為了追求愛情放棄上海戶口的女人，在跟老同學見面後話裏話外除了孩子只能說工作，一句老公和家庭都沒提過。韓立冬認真的聽她說兒子，聽得心裏一陣陣難受。

韓立冬送陳紅梅上火車，離別前用力抱了抱她說：好好養孩子，讓她長大了以後考到北京讀大學。北京有韓阿姨，可以去學校看她、周末帶她買衣服吃美食、教給她如何找工作、鼓勵她自愛自強……

陳紅梅扭頭悄悄擦了擦眼角，韓立冬也把臉扭到一邊假裝沒看見。

陳紅梅說：“我回去一定告訴她。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我們一直都認為你能生活的很好，因為你總是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然後努力爭取。你比我們都有勇氣。”

韓立冬拍了拍她的後背說：“那是以為你沒看見我一個人在夜裏哭泣。只不過，我總能在天亮前及時收住眼淚，然後繼續往前走。”

當曾經的朋友生活不幸福時，請不要輕易表露出同情，更不要在她面前炫耀你的成就。真有心的話就鼓勵她、給她信心和希望，然後在她需要幫助的時候伸出援手，事後再當自己什麽都沒做過。

韓立冬坐進車裏時臉上全是淚水，到後來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為什麽而流淚。徐長輝打來的=電話的時候韓立冬正把車停在路邊打算擤鼻涕。

徐長輝聽見韓立冬的聲音有異，問：“怎麽了？感冒了？”

“不是，”韓立冬甕聲甕氣的說，突然她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那麽巨大的勇氣，居然不管不顧的直接對徐長輝說，“領導，你能不能別去追求程縈，她心裏的人不是你。輕扭的瓜不甜！”

電話那頭的徐長輝明顯楞住了，他問：“誰說我要追求程縈？”

“我猜的。”

韓立冬說完就摒住呼吸，她在等，等徐長輝說話。要麽說他確實有這個打算，要麽就斥責她胡思亂想。過了會兒，徐長輝終於說話了，說的卻不是韓立冬預想中的任何一條。

徐長輝說：“我現在哪有時間想這些，你趕緊收拾收拾到東湖來。晚上要商量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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