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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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餘一年。

新貴於相是位認事不認人的一根筋。在百廢待興的新朝下,他的日常是安排、彈劾政事,以及懟女帝。因為事雜、事龐,女帝也會犯錯,別人暗地造謠,於相明面懟。

如果懟到了痛處和點上,女帝的氣場會變得極其可怕,陰寒的眼睛像要把人撕碎一樣。有時旁人都要以為於相必死無疑了,但女帝還是一次次退讓。除了盛怒,她也從未流露出什麽軟弱的情緒,比如難過傷心。

在一根筋於相眼裏,坐在龍椅上即是君主,為人臣下自當盡心輔佐,不論性別之分。

大雪的一天,於相有急事稟報,女帝不在禦書房,羅女官親自打傘領他前去。

他遠遠聽見了鐘聲,有些詫異:“誰人在宮中鳴鐘?”

羅女官緘默。

他們來到皇宮裏最高的鼓角樓下,於相仰頭,見上面的四扇矮門開著,瞭望窗也全開,依稀有個白色身影推著鐘木,沈沈緩緩地撞著大禮鐘。

“宰相請等一會,陛下敲完便下來了。”

“陛下要敲多少次?”

“八十一。”

他撐著傘在樓下默數,數了六十七下,而後她果真下樓了。神色如常,只是看向他時有些無神。羅女官前去為她撐傘遮雪,女帝拂手避開,自顧走在了雪裏。

那天於爾征在後面跟著,看著她往日筆挺的脊背微彎,一聲不出地走。雪落白衣上渾然一體,唯有青絲是一點顏色。

等到了禦書房,羅女官立即取毛巾為她擦發,女帝自若回頭問:“何事宣之?”

他想要稟告,卻看見羅沁手裏的青絲摻雜著許多銀絲。

他忽然就卡殼了。

元年,女帝二十三,發裏藏白。

為相第二個年頭,宮中設宴席,有官員拿他從前潦倒時寫的兩文花燈取笑,他沒反駁。

座上的瞎女帝耳朵尖聽見了,令羅女官拿了一盞宮燈來,左手提筆,一面寫“清流”,一面寫“脊檁”,當場送給了他。

“孤書法遠遠不及宰相,於卿給孤一文便可。”

後來此事被史官記入史冊作為君臣美談。人皆知女帝器重宰相,對他更加敬重。

那盞燈,他從來不舍得用。

後來他一生的念想,全在這燈上字裏,字裏人中。

隔日他去謝恩,窗口大風吹過,刮起了養正殿書桌上厚厚一沓的稿紙。他幫著失措的女帝拾起滿地的紙,目之所及是筆畫不清的招魂。

他曾驚訝於她左手寫字也能書得流暢清麗,到這才明白,左手書是這樣練出的。

他問:“陛下,你還好麽?”

她道:“孤挺好。”

女帝拾起一沓招魂起身,忽然碰倒書桌筆架,一口血濺在稿紙上。

二年,於爾征得知了言不歸命數。

有餘三年,女帝罷朝次數多了。他成了朝中第一重臣,時常鳳閣皇宮兩地跑,時日一久,羅女官甚至特地分了他自由出入宮閨的腰牌。

但養正殿不是能靠近的地方,因為裏面種滿了困相思。

困相思是助眠物,藥勁較強。第一年,女帝夜焚困相思,不焚則不得合眼。二年,女帝無論去往何處,都要佩困相思之囊。三年,已經到了無此物便不能小憩的地步。

養正殿也便漸漸成為,生人熟人都難近之地。

深冬之際,他來到養正殿外啟奏,殿中背影削瘦,女帝抱著一只安靜的花貓輕聲地自言自語:“魚兒,魂兮歸來。”

他私下裏查了此名誰人,知道了那些撞鐘、稿紙、困相思因的誰。

有餘三年末,除夕之日,女帝宣告退位。

他在一片錯愕震驚之中,忽然聽見她高聲的呵斥:“於爾征!你是死人嗎?!身為百官之首你在神什麽游?滾過來!”

不是疏離的先生、於卿稱謂。

這是她第一次以姓名喚他。

說來可笑——他在混沌之中,為這一聲連名帶姓的切意稱呼而歡喜。

她將玉璽交到他手上,萬事解脫的舒心模樣,擦肩而過時甚至拍了他的肩膀。

可是這僅有的可憐的親近之後,便是今生訣別。

三年,女帝沐光退位,滿肩白發。

世人以為她退隱窺伺朝內,有如陰影中毒蛇。只有他猜得到她去了哪裏。

當年請封郁王是他提出的,衣冠冢所在他很清楚。他提燈而入,心想她臨走之前必定要回來看一眼,卻從未想過,目睹這樣慘烈的死別。

他為她收骨,渾渾噩噩地走出漫長的墓道,燈火晃出墻壁上漫長不斷的血痕。

踏出衣冠冢,滿城除夕慶賀,他忽然跪在星光下失聲。

為未盡之囑托,於相輔佐楚帝不棄,另一面利用所有閑暇時間鉆研玄學佛道,試圖找點什麽東西緩解與日俱增不能說的痛苦。其中外域左道的時空生死之怪談最叫他癡迷,為了這個,他在後半生幾乎自學成了外域語言的大師。

為相三十年,歷經三朝,在河山太平之後,他決意辭了官。芒鞋草笠,問著虛無縹緲的生死道。

他不能停下。必須要有什麽東西來讓他奔走,否則,那錐心之痛便會追上來。

他不願見任何一點藍色的色彩。那會叫他想起一個女子,他親手收殮的,病骨支離的,破碎的,他心愛的女子。

她是明君,是強敵,是悍友,是知音。

是理想。

是至愛。

他不能停下。

他走遍了大山荒野,川流溪泉,等他來到江南詠悲寺時,當年名滿天下的探花郎已是七旬旅人,鬢發蒼蒼。傷過腿腳,得過災病,赤心依舊數十年。

面目年輕的九禪坐在他面前,說他是集大功德之人,問他何求。

他的眼睛明亮,只是淚濁。

“我願意散盡今生功德,把我此生的福祉全部給她。我不要青史加名,不要蓮臺佛像,如果這些虛無的功德能改轉她的天命,我願意全部交付。”

“你要改命的人天生悲命,生生世世不得善終。你如果執意要改,今生功德不夠。”詠悲和尚說,“想好了,這一改,你折盡的也是生生世世。”

“我諸願都已實現,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掛念了。”

“能否容我一問,你為什麽肯為她這樣做?”

他閉上眼,腦海中是故人音容:“我這一生,施展了抱負,榮耀加身,一生得志,得人心。唯獨……”

他低頭看那兩張從花燈上裁下來的“清流”、“脊檁”花紙,時隔數十年,再看見她贈與的字時,心中依然有狂瀾。

“她是我這一生唯一的不得。”

後世人會說你為投機偽帝,我為忠國之相,又或者說你實則為昏君,賴賢相之我輔佐。總之,你我君臣之名,史書上兩名緊挨。

可我不要那冷冰冰的書批,不要滿紙狼狽裏的你。

我要活生生的你,站在陽光之下,得享心之所求。

不歸,我希望你安康喜樂。

“我不需要功德圓滿。我願意付出今生功德,折盡來世福蔭,換回無恙的故人。”

“你這一輩子所得的功名利祿、青史美談將化為飛灰。下一世,你將無緣這一生的所有榮耀,你擁有的一切都不會再有。如果有人力幹擾,使你再入那個朝堂,那天命的輪轉將出紕漏。”

詠悲和尚囑咐他:“你要把天命之人帶來洗命理,你將承擔她的永悲宿命,接我衣缽。”

他俯首一叩:“多謝成全。”

新的一世,他把福祉給了她,因著記憶不全,直到後來才憶起一切。功德皆獻,因此科舉之前折了手,滿紙怪字,註定不登杏榜。

但她人為地把他拉回了朝堂,使他再得榮耀,等於把部分福祉還給了他。

於是後面的路變了。他以為自己做一個小吏便惹不出天命錯漏,也為著不可說的私心貪圖這紅塵。卻從不知道,天平失衡,那人的道開始崎嶇了。

不是誰的錯,是他們從自己立場出發做的選擇。她為保下他,使翰林院再易名次,榜單上擠進了兩個名字,聯同一個外域的圖罕。他們的抉擇使這重生顛覆得更渾濁。

他退回永悲寺,等到盡頭將至,提一枚招魂鈴,將她的魂穩在鈴中。

在因果鐘和招魂鈴裏,書生帶她回永悲寺。不融冰為死,活眼潭為生,他借著這永遠不枯的熱泉為她洗命理,也剔除她經脈裏橫行的忘春。

這忘春本就出自這詠悲寺九禪之手。

那為他人擔惡命的和尚說,這宿命太漫長,七情太鮮活,他只能借著痛感銘刻,告誡自己化為一截朽木,才能夾在這天命縫隙裏不生不死地永守。

他想自己不同。

他的情與九禪不同,沒有那樣苦痛刻骨。他的愛這樣遲鈍和廉價,只是如一盞茶,慢慢盛滿,緩緩溢出,平靜地滿了再滿。

他本就是這樣的一根筋。

這三年是她的劫,也是郁王的劫,因果誰也不偏袒。

這三年也許又是天命贈他的最後溫熱。

折了生生世世功德換她改命,得以平靜地守此三年,書生滿足了。

因果之期已到,這一天他最後凝望一眼泉中即將醒來的人,抹去了她腦海中關於自己的記憶。

他走出院子,撞起了悠遠的因果鐘。

未過多久,她醒來了。

臨走之前,她問:“為何救我?”

他說了謊:“為功德圓滿。”

她再叩拜謝,隨後起身而去。

兩文和尚靜靜地目送她離去,眼眸漸漸變濁,那二字終究沒有出聲。

這兩世以來,你的名字,我已在心中喚過千百遍,不必再出聲惹你煩憂。

不歸,願你無恙,願你順遂。

願你得所愛,享太平。

他的腳停下,而時間不會。

九禪走了,他繼承了詠悲寺。

從此山中人世,世中百代,他只有這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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