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斷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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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玨養了一只蝴蝶。

翅膀斷了一半,在陽臺的角落裏掙紮。顧玨把它撿回來,拿一只薄薄的紙箱罩住了它。

他找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扔進箱子裏餵食,幾天過去,發現它還活著。

霍景延有一天突然留意到這紙箱裏的蝴蝶,沈默了片刻:“它活不長了。”

顧玨不回答,他覺得它是想活的。

面對霍景延,顧玨也徹底不再反抗。霍景延不許他用抑制劑,他就乖乖地在發情期等著霍景延回來。因為害怕霍景延會說那些讓他傷心的話,所以他總是沈默,不怎麽接話。

霍景延幾乎每夜都留宿,深夜或是清晨再離開。

住在赫蘭道的每一天都是一模一樣的。

這裏的人將顧玨照顧得無微不至,但他的身體狀況還是一日不如一日。他經常咳嗽,偶爾呼吸困難,心率陡然一跳什麽的都已是習以為常的事了。

有一天顧玨聽到霍景延追問醫生為什麽他的臉色總是不好,醫生說這霍先生你得去問醫學心理科。

顧玨久違地笑了。他羨慕醫生不怕霍景延,一句話就能把他氣得夠嗆。

赫蘭道的保護始終沒有松動的痕跡,顧玨有時只不過站在二樓的陽臺上,樓下的保安都會如臨大敵地蹲守在樓下。

顧玨發現,霍景延似乎很怕他死了。

也許是因為倘若他死了,霍景延就連假顧瑾都沒得看了。

霍景延心情好的時候,會施舍給顧玨看新聞的權利。他每天坐在全息投影前,一待就是一天。

他看新聞裏那些環境變化、政治博弈的新聞,試圖從新聞裏看到顧天忠或者是仇是,只有在看到霍景延時會條件反射地換臺。

霍景延有一次給他帶回來一套畫具,簡單的鉛筆和速寫本。畫架沒有,因為畫架的木頭折了也是銳利的。削筆刀也沒有,他把筆尖用禿了,會有人來幫他換新的。

顧玨一直覺得這很浪費,直到有一天他在陽臺上看到杜照和他的小弟們蹲在花壇邊削鉛筆。

除此以外,生活一切如常。

甚至顧玨隱約覺得,他和霍景延在顧瑾的問題上是同一條戰線的。只有在聊到顧瑾的時候,他們才會同時流露出那種溫柔而懷念的表情,然而一旦四目相對,就像遇火的冰一樣,顧玨能夠清晰地看到霍景延臉上的笑意消逝的過程。

他告訴霍景延,是霍嵐殺了顧瑾。是在床上說的,那時霍景延正在擺弄他的身體。話音剛落,霍景延的手就停了,他擡頭問:“你怎麽知道?”

“那天在霍嵐的別院,他以為我吃了吐真劑,親口告訴我的。”顧玨淡淡地回答,最終沒有告訴他霍嵐自稱喜歡顧瑾的事。

“什麽吐真劑?”霍景延問。

顧玨一五一十地回答了,霍景延卻突然生氣起來。

顧玨猜是因為他又想到了顧瑾。總之生氣的霍景延把顧玨折騰得還剩半口氣之後,終於有空冷靜下來思考這件事了。

“沒有證據。”霍景延說:“看來得換個方向再查。”

顧玨順口答道:“你殺個人不是很容易的事嗎?你為什麽不去把霍嵐殺了?”

霍景延嗤笑:“我那是騙你的。”

顧玨起身去檢查紙箱,那只蝴蝶怎麽都長不出另一半翅膀,愈發顯得無精打采了。

他狀若無意道:“能讓我見見仇是嗎?”

霍景延倚在床頭,面容陰晴不定。

“你要見他做什麽?”

顧玨不和霍景延多做爭執,不然倒黴的又是自己的屁股。他連忙松口道:“不行就算了。”

“再過一陣子吧。”霍景延突然說:“他還在何沅也那裏。”

顧玨驚訝地回頭,這是霍景延初次如此痛快地答應他的請求。他忍不住問:“你怎麽了?”

霍景延暴躁地起身,顧玨嚇了一跳,慌忙往後退去幾步,差點要把落地燈給帶倒。

霍景延也沒料到顧玨會被他嚇出這麽大動靜,他直挺挺地站在原處,保持著剛剛站起來的姿勢,幾乎忘了動作。

他覺得越靠近顧玨,顧玨反而會離得越來越遙遠。

霍景延走了,顧玨被允許去到花園裏溜達。

他一直在速寫本上畫那只斷翅的蝴蝶,怎麽畫都不滿意。他到花園裏去看蝴蝶的姿態,本子和鉛筆都用得很快。

有一回杜照好奇地湊過來看了看,驚訝地忘記了他們之間不允許說話的規定:“好漂亮。”

“是嗎?”顧玨笑了笑:“可是我不太滿意。”

“已經很像了,羽羽如生。”杜照說。

顧玨忍俊不禁:“嗯,但寫形不如寫意。”

杜照弄不懂他為什麽每天都在畫著同一幅畫,他看不出思考區別。

一行園藝工匠正從花房的後門中走出來,他們拿著工具,遠遠向這邊偷偷瞥著。

杜照突然想起了什麽,連忙道:“顧先生,一會兒要澆水了。”

顧玨問:“他們每天都來嗎?”

“一周只來兩次。”杜照說:“他們要打理花草,還要除蟲,還有修剪。”

顧玨每次站在陽臺上看的就是他們。

“再坐一會兒吧。”再次展開速寫本,杜照看到他的筆觸不再如從前。

他畫一只蝴蝶站在花苞上,翅膀斷裂,纖維似的羽翼粘連著,蝴蝶的觸須不過潦草兩筆,卻仿佛正在經歷一場劇痛,一次瀕死的痙攣。

杜照驀地覺得這畫很殘忍,顧玨的筆卻不停。半晌,他信手在畫頁的右下角寫下落款,那是他的習慣。

看起來是英文。簡短,潦草,連筆連得幾乎成了一劃。

“這是什麽字?”杜照問。

顧玨沒有回答。他將畫好的素描撕下來,松了松手,紙張便隨風被吹跑。

杜照要去撿,顧玨將他攔下:“我去吧。”

畫頁飄落在園藝工人的腳邊,顧玨向他們友好地點了點頭,躬身撿起畫作。

回到房間中,顧玨走進洗手間。

他看到鏡子裏那個毫無生氣的自己,竟然也並不覺得難過。

他想起顧瑾以前常說,阿玨,人可以在無數次的錘煉中生存,而你的天真是一種恩賜。

顧玨從前總以為自己承受不了任何打擊,但當自由被剝奪,愛被踐踏之時,他前所未有地擁有著生的渴望。

那只斷翅的蝴蝶依然沒死,它也在與命運搏鬥。

顧玨從衣下拿出一把花藝剪。他想,這是他最後一次與霍景延角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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