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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回 信甘言輕心失贛省 挾利器混跡入都城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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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探不認識自己的面貌,如今這兩種便利全都沒有了,若不預先想一個萬全的法子,只怕人沒到北京,就被他們捕去了,還能替華自強辦那一局事嗎?沒有旁的法子,只好化妝幻形,遮掩人的耳目吧。他罩上面具,戴上假須,居然變成五十多歲半老的模樣,同葉樹芬一齊上船。把姓名也改了,田字出頭,改姓為由,叫作由夢雲。船到塘沽,便有許多偵探包圍檢查,可憐一個販綢緞的客人姓田,年紀就在三十上下,竟被偵探給帶走了,硬說他是田見龍。見龍在一旁看著,又是生氣,又是好笑,他的姓名模樣全變了,當然沒人註意。同葉樹芬在棧房吃飯休息,然後一同乘車到天津,雖在老站下車,卻不敢一直到報館去尋國九經,仍然住在德義樓飯店。

等到夜靜之時,兩人一同去尋九經,九經認得葉樹芬,卻不認得這戴胡子的老先生。樹芬給引見,說這位是咱們的老同志由夢雲,代表田見龍北上。九經不敢怠慢,忙將兩人讓至密室,才要周旋,見龍握住了他的手,這只手順著下額向上一撂,把假胡子假面具一齊撂下,哈哈大笑道:“九經兄,還認得小弟嗎?”九經不覺愕然一怔,說:“原來就是你啊!你來得太湊巧了,金二哥才有電報到來,說你在三日內一準到津,到津之後,叫我把你攔住,千萬不可進京。你既到了,只好先在天津住幾天吧。”見龍道:“莫非北京分部有什麽變動嗎?”九經說:“變動倒是沒有。不過謹慎一點,總沒有過失吧。”見龍道:“無論如何,明天早車,我是要到北京去的。我既有這易形的法子,無論走到哪裏,不現本來面目,他們又有什麽主意能對付我呢?”九經搖頭,說:“你是藝高人膽大。金二哥何等精細,他是久住北京的人,不但情形熟悉,而且耳目也格外的靈。他既說不叫你去,總是不去為是。”見龍一面將假面具戴好,一面對九經說:“你不要害怕,就是龍潭虎穴,我自信也沒有什麽危險。事不宜遲,明天早晨我一定進京,倒得看一看北京是什麽情形。倘然有一個風吹草動,我便連夜趕回天津。常言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照你們這樣膽小,真要寸步難行了。”九經聽他的語氣,直然是一肚皮豪情勝概,便是金戈二在眼前,也未必能攔得住他,何況自己呢?只得先給他們預備酒飯。見龍吃了一個酒足飯飽,自己特特到六國飯店去尋曾荷樓。荷樓因為有病,已經入了日本醫院。見龍又跑到醫院,想要會見荷樓,卻被院中給擋了駕,說曾先生的病,必須早眠早起。他此時已經安歇了。如果要看他,可於明日午後兩點鐘,是病人會見親友的時刻,來了一定能見,今晚是做不到的。見龍碰了一個釘子,賭氣也不再見他了。假如他能見著荷樓,荷樓深明北京情形,一定原原本本對他說,攔著不叫他去。或者他也許聽荷樓的話,暫時停止在天津,可以逃開了殺身之禍,豈不很好。只因為見不著他,第二天便匆匆入京,結果只落得有去沒有歸路,陰錯陽差,也要算是一件很可惜的事吧。見龍仍回報館,九經正同葉樹芬閑談。原來見龍出去訪人,九經借這機會同葉樹芬攀談,說:“咱們這位副團長,太過於任性了。方才我對他說的話,確是為他個人安全。他不但不采納,話裏話外,反倒譏誚我膽小。葉先生您想,我們做朋友的有多麽難啊!”樹芬笑道:“國先生是一片熱誠,見龍太年輕,他自恃血氣之勇,當然有些聽不進去。不過我看他長大的,深知道他的為人,很有臨機應變之才。你只管放他進京,決然可以無慮。”九經點點頭,說:“既然這樣,我又何必攔他呢?”兩人正在議論之間,見龍已走進來了,連說:“不巧不巧,曾先生沒有見著,我們難道就坐著嗎?尋個地方消遣消遣去吧。”九經道:“聽落子館怎樣?”見龍搖頭,說:“我生平就不喜聽女人歌唱。”九經道:“看電影去。”見龍大笑,說:“電影凈是些外國片子,我在外國多年,實地都看膩了,犯得上再去看電影嗎?”九經低頭又想了想,說:“對門的戲園子,新近約來一座山西班,專演老秦腔戲,成本連臺,頗有可觀。今天夜戲,貼的是《荊軻刺秦》,從燕太子丹回國訪賢起,直演到秦廷行刺、荊軻被殺為止。一切節目,都熱鬧得很,你可樂意看嗎?”見龍歡喜得直跳起來,說:“有這樣好戲,你為何不告訴我。就憑這一件慷慨激昂、有聲有色的故事,我們就不可不看。好在你發稿子時候還早得很呢,咱們這就去吧。”

九經同樹芬只得陪他一同前往。見龍從自己身邊取出一把鎖來,將屋門鎖好,然後同國葉兩人一直到天仙茶園,包了一座廂。這時《刺秦》才開場,扮燕太子丹的是一個很漂亮的小生,很能做出一種憂患餘生、矢志覆仇的光景。扮高漸離的雖是一個掃邊老生,念作俱都不茍。尤其是扮荊軻的那個花臉,悲歌慷慨,恰合俠客的風度,並無絲毫粗野之氣。見龍看了十分滿意,說:“必須如此,才合荊軻的身份,拍桌子瞪眼,蠻來一氣,哪還能算是高人俠客嗎?”樊於期雖只一兩場,於自刎報仇的神氣,也很能表現出來。最動人感情的,是易水餞別一場,寫太子丹之憂懼,荊軻之憤慨,臨別之悲壯,無不有聲有色、酣暢淋漓。見龍生平不曾掉過眼淚,他看到這一場,竟不知不覺地流下淚來,低聲對九經說:“我田見龍也願化身荊軻,效秦廷一刺,死而無悔。”九經一壁點頭,一壁卻向他揚目示意,不叫他再說什麽,因為戲園子偵探太多,恐怕聽去不便。葉樹芬卻低著頭,一聲也不響。直到秦廷獻地圖,秦舞陽戰栗失色,荊軻投匕首不中,夏無且以藥囊擊荊軻,秦始皇拔劍斬斷荊軻之腿,一幕一幕地演來,形勢是愈逼愈緊。此時合園之人全聚精會神地向臺上看,真是鴉雀無聲,直到荊軻身死,大家才喘過一口氣來。九經向見龍臉上看,見他顏色雪白,兩只眼幾乎要努出來,九經心說不好,這個人怕要得神經病,連忙挽住他的手,拉他下了包廂,樹芬在後面跟著。九經把他們拉到松竹樓,又吃了一頓夜飯,然後回報館去。見龍自看了這一出戲,他那上北京的心益發堅決。葉樹芬又故意用話激他,說:“九經不樂意你到北京去,是我對他說,咱們毫沒有畏怯。別看你年輕,無論遇著什麽事,全能隨機應變,決不至為人所窘。他聽了我的話,仿佛還有點信不及,你說可笑不可笑呢?”見龍本是少年好勝,被樹芬這樣一激,他去北京的心更堅決了,說:“九經本是一個書呆子,他怎能同我們久慣革命的開比例呢?”

第二天早車九經送他兩人上火車,等到了前門車站,樹芬對見龍說:“咱們下車時分作兩路,誰也不必管誰,可以避一避外間的耳目。”見龍心想,這必是她膽小,恐怕受了我的牽連,我樂得遠著她一點,倒可以免去許多麻煩。當時便欣然承諾。樹芬才一下車,就聽遠遠有人招呼水太太,她舉目一看,倒不覺嚇了一怔,原來是她女婿區廣,還同著十來個穿便衣的人,看神氣都是偵探之類。樹芬也不理他們,只把頭搖了一搖,隨著步行,一同走出站臺。區廣一看神氣,心想見龍必是不曾同來,便暗暗向偵探打招呼,也一同出站去了。這原是葉樹芬一種深心,她決不肯在車站上指點偵探將見龍逮捕了,以為這樣一做,便是明明白白叫見龍知道她是漢奸。不但把自己的名譽根本毀壞了,而且見龍部下同一班朋友,都是有勇力的健兒,他們如果知道見龍的性命是我給送掉了,大家群起而攻,要想法子對付我,我豈不是自尋苦惱嗎?因此她向區廣搖頭示意,一個人走出站去,雇了一部馬車,先到女兒家裏去了。

卻說見龍只帶著一只軟箱,一個手提包,軟箱由腳行拿著,皮包他卻不肯放手。在稅關上倒不曾費話,只將皮包開開,略略一看,便放他過去了。哪知出了稅關,第二道卡子便是警察廳偵緝隊一班如狼似虎的偵探,大聲喝道:“站住!”見龍只得停住不走,他一看眾人的神氣,便知道是註意他手中的皮包。他不等眾人伸手去接,自己先把手中皮包,放在他們檢驗的桌子上。這種臨時機警錯非見龍,誰也做不到。他知道這皮包落在偵探手中,當時就難逃公道,因為一個皮包,絕不會有七八斤之重,他們既掂出分量來,再打開看,裏面是空的,如何還能放得過去。如今他卻自動地將皮包放在桌上,並且取出鎖匙來,當著眾人面前將皮包開開,見裏面亂哄哄的,一條羊肚手巾,一個胰子盒,一個漱口碗。另外還有一本舊式的老賬,有幾十枚銅元,還有幾個銀角子。偵探對於這些滿不註意,只將那一本賬拿出來仔細翻看。不看還好,這一看連他們也招笑了,上面一筆一筆地寫得很清楚,在某處買熟鴨子花錢二十枚,某處買大燒餅花錢十枚,在某站上買大碗茶花錢二枚,又買甜瓜花錢四枚,零零碎碎,滿算到一處也不值兩塊錢。偵探一看,便認定他是一個才出門的窮老憨,空費了半天勁,有什麽用處。內中有一個好打哈哈的,向見龍問道:“你到北京來過沒有啊?”見龍以很怯的口音答道:“俺活了五十多歲,也沒出過俺那村兒。俺教了半輩子書,哪有一點起色。是俺街坊從北京回來,對俺說項宮保已經升了總統啦,總統比總督都統還大一倍呢,再要一升,就是皇帝老兒啦。今年登基,要開恩科取士。俺一想,這可到了出頭之日啦,把俺的八畝地,典了二百塊錢,俺特特到北京來應考。你別看不起俺這個樣兒,將來俺要點了狀元,也一樣地做大官發大財。你老沒念過《三字經》嗎?若梁灝,八十二,還封大廷魁多士呢。”這一套話,招得十幾個偵探全都哈哈大笑,說:“好好!你就擎著點狀元吧,我們大家還給你道喜去呢!別誤了你的前程,你快走吧!”見龍提起皮包來,走了十幾步,叫過一輛膠皮車來,自己坐上去,將軟箱也放在上面,只說了一句南橫街,也不講價錢,便一直拉了去。來到社會團分部的門口,說一聲停住,拉車的將車把放下,見龍未曾進門,先朝左右望了一望。只見門前邊有三四個穿便衣的,兩只眼不住地向他身上瞧看。見龍何等機警,心中早明白一半,他故意向拉車的說道:“我從沒到過北京,這還是第一次呢!這裏面有一位金二爺,他寫信叫我來,說給我薦了一個好官,咱不知金二爺在這裏不在這裏?”拉車的看他像一個老憨,便笑著說:“你進去看,我哪裏知道啊?”見龍借著他的口音,便一直走進去。迎頭遇見一人,彼此一交談,那個人便一把將見龍拉住,啊嗳了一聲。要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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