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回 名士升官肘懸金印 國醫治病舌吐蓮花 (1)

關燈
臧瘋子的脾氣本是大的,他平素穿衣服又是汙穢不堪的,在北京那些當家人的勢利眼中當然是看他不起,何況是堂堂相府!常言說:宰相門前七品官,一個平常人物,又坐著一部很舊的破人力車,焉有不碰釘子之理?在他們,這樣應付來客,本是習慣成自然。那些來賓,身份差一點的,誰敢在相府前大發脾氣?因此就養成了他們這種驕傲習慣。哪知今天卻遇著這天不怕、地不怕的臧漢火,連國務總理他都不放在眼中,何況是一個看門的,公然敢拿話頂撞他,他那無名的火氣如何按捺得住?當時舉起手中的文明杖來,猛力地打下去,那門差出其不意,連躲閃全來不及,趕緊把頭向旁一側,只掠著耳朵打下來,當時把耳朵打破,鮮血直流,疼得門差啊呀啊呀地亂叫起來,兩手捂著耳朵,抹頭便跑。漢火哪裏肯放松,拔步便追,仍然要打。守衛的警察實在看不過了,忙跑上去將他抱住,說:“先生,有話慢慢地說,何必這樣兒呢?”漢火大聲喊道:“我臧漢火無論到什麽地方,也沒人敢阻攔著向我說橫話,今天卻遇著這小子,我非教訓教訓他不可!”

警察聽見了“臧漢火”三個字,早已嚇得屁滾尿流,連那個門差,也恍然大悟,知道今天活該倒黴,遇著這個瘟神,不但白挨了打,連飯鍋都有點保不住了。因為唐總理在前幾天一再囑咐他:“知道有一位臧大人,號叫漢火的,他來訪我,你們千萬可要好好接待,不要把他招翻了,他可難纏得很呢!倘或我不在家,你們將他讓到內客廳中,請盧師爺、汪師爺出來招待,並叫廚房預備上好的燕菜席款待著他。你們要牢牢記住了,可別給我闖禍!”唐總理這樣囑咐過他們兩回,卻沒料到今天高低還鬧出這一場風波來。

本來也難怪,他們全是些無知識的小人,聽唐總理稱他為臧大人,以為這位大人一定是很闊的,來的時候,不是汽車,也是馬車:身上穿的衣服,一定也是非常華麗,並有夾護書的長班,隨來伺候。至於漢火來的這種情形,他們做夢也夢不到就是他。又加上漢火又不肯通名道姓,只問了一句總理在家不在家,更難怪他們想不到了。因此陽錯陰差,出了這種亂子,門差心裏最害怕,也顧不得跑了,連忙折回來朝著漢火直挺挺地跪下,說:“小人該死!小人有眼無珠!不知是臧大人駕臨,說話莽撞了,請大人結結實實地打小人幾下,出一出氣。小人是該當領罰的。”警察此時也松了手,直認不是,鬧得臧漢火反倒不好意思發作了。說:“到底你們總理在家不在家?”門差回道:“確實是沒在家!他臨出門時,還囑咐小人,如果臧大人來了,請到內客廳裏少候一候,給他打電話去,他馬上就來。請大人先到客廳裏,靜候一時吧!”漢火道:“既然這樣,就在前面引路吧!”門差爬起來,搖頭擺尾地在前引路,漢火隨他來到客廳。門差一面知照茶房趕緊沏茶,一面去尋盧、汪兩位師爺出來陪他談話,卻暗暗地稟知唐總理。

唐總理聽了,不覺倒吸一口冷氣,忙吩咐門差:“你暫且瞞住了他,不要說我在家,叫廚房預備酒席給他接風,叫師爺們好好款待著。我從後門到外邊去一趟,叫車夫把車停在後門等著。”門差答應一聲,出來待命。唐總理卻暗暗地溜出後門,跳上馬車,吩咐一直拉到總統府。車夫一搖鞭子,風一般地跑下去,不大工夫,便到了府門前。總理跳下車來,先到秘書處,求阮中書即刻引他去見總統。中書見他形色很倉皇的,忙問他有什麽要事,這般的急?紹怡道:“那個瘋子來了,一直尋到我的家門,門差都被他打壞了。這種不講理的人,我如何敢見他?上回你不是說總統有對付的好法子嗎?我只好來尋總統,請他老人家急速想法子吧!”中書大笑道:“原來是為這個!不要緊!一同去見總統,他既說有法子,一定不能錯的。”於是兩人一同去尋項子城,將來意說明了,招得項子城也哈哈地笑起來,說:“怎麽遇著一個瘋子就束手無策了?這事很好辦的。我立刻便下一道命令,大大地給他一個頭銜,請你唐總理帶著我的命令,見了面,便給他道喜,他自己有官做,這種人是很肯負責任的,必定就著職權以內的事要細微曲折籌策一番。並且我給他一個外官,他籌策完了,還得遠遠地走一趟,對於王之瑞的事情,當然就無暇問及了。倘然他要追尋那件事,你們就慢慢地宕他,說我早就完全同意了,只因有一種問題,想同之瑞當面商議一番,並要借重他前去辦理,俟等這件事辦好了,便即刻下命令,任他為直隸都督。這種說法,他當然沒的可借詞了,你們想這法子妙不妙呢?”紹怡道:“總統的計劃,果然高明,但是想任命他什麽官呢?”項子城略一思索,說:“這樣吧,派他為東三省宣慰使。名目雖然很大,卻沒有一點實權。他到了三省,也能得人歡迎,這不是一種最好的差使嗎?”紹怡同中書在這時候,當然是極端讚成,也不用國務會議通過,也不用總理蓋章,即刻由中書取過一紙任命狀來,填寫好了,立刻交監印官蓋印。項子城接過來,略略地看一看,便遞與唐總理。

總理得了這一宗法寶,馬上便壯起膽子來了,便立刻辭別項子城。回到家中,一直去見臧漢火,此時漢火正同汪、盧兩人同席飲酒,一見總理回來,便起身讓座。紹怡顧不得入座,先朝著漢火深深作了一個大揖,說:“臧先生,恭喜!賀喜!快走馬上任了!”這一來,倒把漢火鬧得摸不著頭腦,向紹怡道:“總理!你說什麽?莫不是你也瘋了吧!”紹怡忙掏出命令來,鄭重地說道:“項大總統,久已就欽重你的為人,想要有所借重,只以地位太小了,不足以發揮你的磐磐大才,籌劃了這許多日子,適逢其會,有了這樣一個要缺,總統便想到非你去不能勝任,因此連夜趕出這一紙命令來,叫我攜帶著,當面交給你。並說你是中國第一名士,不能以官場的俗禮相拘,也不必到府去謝委,應當怎樣組織公署,調用人員,均請你全權辦理。至於鑄關防、提款項種種小事,就直接國務院辦,也可免去許多周折。”紹怡一邊說著,一邊將命令交在漢火手中,請他閱看。漢火出其不意地得了這樣一個意外的喜訊,登時覺著渾身的血液全沸騰起來,兩手顫著接過命令來看,很厚的磅紙,四圍全印著金花邊,上面大書:“特派臧漢火為東三省宣慰使。此令。”後面還蓋著總統大印。漢火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他本人雖說是譽滿全國的大名士,到底那做官的滋味生平還未曾嘗著,如今見了這特派的命令,也說不出心中是喜是懼,甚至對於面前的總理應當做一致謝答詞,也不知如何開口了。略遲頓了片刻,突然問紹怡道:“大總統這顆印是什麽鑄的?”紹怡笑道:“自然是金子鑄的。你請想,他乃是堂堂一國元首,他的印當然也得格外考究。在前清時代,差不多頭品大員就是金印,何況一國元首呢?”這一句話,忽然提醒了漢火,說:“既然這樣,我那宣慰使是特任官,當然也可以鑄金印了。”紹怡點點頭,說:“這是自然的。並且不用你分心,我回頭到國務院,便交派印鑄局趕緊地給你鑄一顆,以便你早日履新。”他這樣答著,一面仍周旋漢火,請他入座吃酒,自己也坐在橫頭上奉陪。漢火此時非常高興,說:“東三省是我舊游之地,所有地理民情差不多全都熟悉。此番總統既派我前去,我一定要懇切地宣慰一番,決不負總統委托盛意。”紹怡便也乘機奉承他幾句,說:“這件差使,要非臧先生去,他人決不能勝任愉快。總統早也就看到了這一步,所以不委他人,獨委先生,是知道先生不但有才,而且勇於任事。”紹怡盡著量地一灌迷湯,將這位臧先生灌得暈天暈地,仿佛在雲霧裏一般。汪、盧兩位師爺,便借這機會又放開量灌酒。漢火正在興高采烈之時,每勸必飲,每飲必空,上好的陳紹,足足喝了有四五斤。因為他本是浙江紹興人,從幼小時候便酷嗜本地的老花雕,如今得了這意外的喜音,又遇著故鄉的佳釀,當然要抖擻精神,痛飲一番。何況同座的三人又有意作弄他,輪流更替地上壽稱觴,工夫一大了,又安能不玉山傾倒?始而還能勉強支持,繼而舌頭短了,連話也說不清楚了。他們仍然不肯罷手,又勸他飲了三杯,這一來,便站立不住,身不由己地便溜到桌子底下。盧師爺忙吩咐長班:“快駕馬車,送臧大人回金臺旅館。”紹怡說:“你既知他住在金臺旅館,可以伴送他走一趟。因為他現在是特任官,身份不為不大,倘然路上或是店中出一點岔兒,我們擔架不起。況且他身上還帶著宣慰使的任命令,要是丟了,更有點麻煩。你同他到金臺旅館,將他交付在王之瑞手中,請之瑞好好地關照他,這是再妥當不過的。你就去吧。”盧師爺答應一聲:“是!”左右兩個長班,從地上將漢火架起來,把他硬填入馬車中。盧師爺還同一個長班在車中扶住了他,然後開到金臺旅館。

王之瑞正在盼得眼穿,滿腹疑團,心說這位瘋子到哪裏去了?北京偌大地方,他地理不熟,倘然走迷失了,如何是好?千不該萬不該放他一個人前去,縱然我自己不好追隨他,由旅館中派一個茶房,給他充當長班,也可以放心啊!之瑞正在樓上悶坐,滿懷狐疑,忽聽樓下一陣吆喝:“臧大人駕到,你們還不提燈籠在前面引路?這是特任的欽差大人,你們開棧房的瞎了眼睛,欽差回來,連睬也不睬。這還了得嗎?等回頭送你們老板到區裏去,打二百板子,自然就明白了。”之瑞一聽這話,心裏很詫異的,這是哪裏來的臧大人呢?莫不成就是我那個夥伴嗎?不能夠啊?怎會一轉眼就變成特任官了呢?他心裏一壁想著,早已步出屋外。果見樓下燈燭輝煌,多少人簇擁著一個醉漢,步上樓來。仔細著眼,那醉漢不是漢火卻是誰呢?之瑞此時益發如墜五裏霧中。少間他們上來,只見內中一位衣服很闊綽的,大聲問道:“同住的王大人,在哪一間屋裏?”店夥忙跑到頭裏,指著之瑞道:“這位便是王大人。”之瑞見店夥已經把他指出來,只好向前湊了湊,向問的那人抱拳拱手笑道:“在下便是王之瑞。那位臧漢火先生正是在下的好友,彼此住在一起,不知尊客有什麽見教?”那人忙舉手致敬,說:“在下是盧金堂,在唐總理宅中充當秘書,現奉總理委派,送臧先生回寓。這裏不便多談,可否假尊寓一敘?”之瑞道:“失敬,失敬!快請屋裏坐吧!”又招呼自己的長班,先開開漢火屋門,將他攙進去,放在床上睡好了。然後讓盧金堂到自己屋裏讓茶、讓煙,很客氣地招待一切,乘勢便探詢臧漢火得特任官的根由。盧金堂略略地說了幾句便起身告辭,又再再托付之瑞照應漢火,防他夜間鬧酒致病。之瑞得了這個消息自然是非常高興,連聲答應:“我們是至好的朋友,不勞總理同閣下掛心。”

盧金堂去了之後,之瑞親自到漢火屋中,但覺得酒氣熏人,又聽鼾聲大作,此時想把他喚醒了詢知一切,如何做得到呢?但是之瑞心中打算:連漢火全放了特任官,我那直隸都督,當然是更無問題了。明天他酒醒後,必然詳細地告訴我,何爭這一宵呢!想到這裏,便吩咐長班:“不要離開這屋子,好好地伺候臧大人,防備他夜間要茶要水,倘然呼喚不應,明天我知道了,一定要重重地責罰你。”長班諾諾連聲。

之瑞回到自己屋中,越想越高興,一夜也不曾睡好。直到天快亮了,方才蒙眬睡去。直睡到十一點才起來,匆匆地凈過面,便跑到漢火屋中去談話。此時漢火早已起床,宿酒也醒了,正從懷中掏出那一紙任命令來,反覆觀看,忽見之瑞走進來,倒有點不好意思的,把任命令向桌上一丟,忙起身讓座。之瑞恭恭敬敬地向他作揖道喜,說:“臧先生,大受不可小知,這一來,可以發展你的抱負了。”漢火道:“有什麽可喜的?我如何能夠做官?老項簡直是拿我開胃罷了!唐總理也跟著湊趣,一定攛掇叫我幹,我倒鬧得進退兩難了!”之瑞坐下說道:“為什麽不幹呢?你從前全是紙上談兵,如今有了這種機會,倘然要是不幹,人家一定要批評你,說你筆下雖有萬言,胸中實無一策,這不是授人以柄嗎?”漢火道:“我何嘗不是這樣想呢?所以勉強答應下來,一切事還得求你指教。”之瑞道:“太謙!太謙!如今做官不比君主時代了,一切手續全都非常簡單,並且你這種差使不過是代表總統,撫慰人民,也負不著地方上的行政責任,是很好辦的。並且東三省的人民,尚未到開化時代,你這一去,可以發聾振聵,使三省人民耳目為之一新,於民國前途,也是很有利益的,為什麽不去呢?”漢火經他這樣一鼓舞,不覺興高采烈指天畫地地演說起來,將來到了東三省,怎樣開發實業,怎樣註重外交,怎樣鑰啟民智,怎樣整飭官方,許多題外的文章,全一氣說了下來。之瑞在旁聽著,禁不住肚裏發笑,面子上卻又不敢露出來。等他演說完了,方才慢慢地引到自己身上,說:“臧先生此番來京,原為的是在下的直督問題,卻沒想到一箭雙雕,你也隨著連帶出山,竟做了無心之雲,足見人的出處是有一定的。”之瑞說到這裏,漢火方才恍然大悟,不覺跺腳道:“壞了!壞了!該死!該死!我昨天去尋老唐,倒是為什麽去的!他當時沒在家,我朝著他的秘書很發了半天牢騷。後來他回到家中,彼此一見面,他也不容我開口,便掏出命令來,雲天霧地地,也不知說些什麽,竟把你的直督問題丟到九霄雲外去了。後來他們三個人輪流著灌我酒,把我灌得失了知覺,方才罷休。及至醒來,身子已經到了店中,我也不知是怎麽一回事。你的貴家張升在我面前立著,我只得詳細問他,這才知道是喝醉了,經他們用馬車把我拉回來的。我整整睡了一夜,方才醒來,糊裏糊塗。對於你的事,竟未向老唐提及一字,你說糟不糟!”他一壁說著,一壁搓手嘆氣,表示十分抱歉的意思。之瑞此時,雖然心裏很不滿意,面子上卻又不好說什麽,只得賠著笑臉答道:“這有什麽呢?昨天沒談到,今天再談也不晚,何必忙在一時呢?”漢火刻不容緩地立時便要到唐宅去,之瑞說:“你此番再去,不同昨天了。昨天還是平民,今天便是特任官了。我給你叫一部馬車來,派張升跟去伺候,面子上也顯好看一點。”漢火大笑道:“民國之中,有什麽官民之分?平民也是特任官,特任官也是平民。我就這樣去,倒不失我大國民的身份。要馬車做什麽啊!”他說完了,起身便走。之瑞只得派張升在後面跟著他,還是叫了兩部人力車,一直拉到唐宅。

這一回,看門的不敢阻攔他了,立刻將他引到內客廳,還是盧金堂出來作陪。他問總理到哪裏去了,盧金堂回說:“今天開國務例會,總理到國務院出席去了。並且臧先生那一顆金印,也得總理親自向印鑄局交派,他們好趕著鑄出來,不至誤了先生的行期。要不然,就得多耽延工夫了。”漢火聽盧金堂說得這樣委婉,又兼唐總理出門,是為辦他鑄印的事,自己也不好再說什麽,只可把之瑞的問題附帶著提了幾句。盧金堂一力擔承:“等總理回宅,我必代先生催問。一兩日內,一定有確實的消息。”漢火又談了幾句閑話,還不見唐總理回來,自己覺著久坐很是無味,便告辭去了。

回到店中,據實地報告與之瑞。之瑞口中雖說不慌,究竟心裏總有些捉摸不定。有心自己去見唐總理,又怕把事情鬧僵了,並且漢火這一面,要叫他知道了我自己出馬,不但大大惱恨,傷了朋友的交情,碰巧他一鬧脾氣,還許要從中破壞,我豈不更吃了大虧?要是背著他,去尋宋樵夫、陳元培那一幹民黨的人,又必定招他們笑話,說我做官的心太熱了,仍未脫前清官僚習氣,於自己前途也不見得好。想到這裏,倒莫如耐著性兒,仍由漢火這一面慢慢疏通。只是漢火總有些呆頭呆腦的,將來難保不誤事,這卻怎麽好呢?之瑞心中真是說不出來的難過。漢火卻高興得了不得,第二天又到唐宅去催,仍然是不得要領。一連去了三次,到第四次,唐總理親自出來見他了,手中擎著一個錦制的印箱,笑嘻嘻地對漢火說:“你的印已經成功了!”一邊說著,一邊揭開給他看,只見黃澄澄的,果然是一顆長方的金質關防。上面虎鈕上,還系著一根紫綬。唐總理親自取出來,遞在漢火手中,說這是三天三夜工夫趕出來的,你看一看,是否可意。漢火接過去,仔細端詳了一回,說:“手工果然不錯。當初王敦造反,周顓說今日殺諸賊奴,取金印如鬥大,系肘後。我今天也把這顆印系在肘後,只可惜沒有賊奴,要如果有賊奴,我也痛痛快快地殺一回,庶不辜負這一顆金印。”他嘴裏說著,早把紫綬纏在胳臂上。那顆光華燦爛的金印,便在他肘後搖蕩著,他哈哈大笑道:“你們看這樣好不好?”唐總理與一班幕僚,全都跟著湊趣兒,說:“這才不失為名士風流,較比那些齷齪人把印交給太太收著,連一動也不敢動,可真有天淵之別。”漢火經大家這樣一讚揚,更覺高興,把印摘下來,仍舊放入盒中。唐總理問他何時起身,他想了一想,說:“明天……後天……大後天吧!”總理笑道:“你這是重要的差使,怎好耽誤日子太多?據我看,你就明天走吧。”漢火道:“明天太匆促了,我什麽也沒預備,如何走得了呢!”唐總理笑道:“沒要緊,我都替你預備好了。路費同開辦費,先給你一萬元。你明天起身,我已經給你預備好了專車,至於隨員夫役,我由內閣中代你選擇好了,一共有十幾個人,足夠你用的。你今天也不必回棧房去了,就住在我家裏。明天早晨,我送你上火車,這夠多麽簡潔!你何必徒勞往返,自尋麻煩呢?”漢火聽唐總理說得這樣周全,當時便認定他是出於完全待朋友的一番誠意,不覺肅然起敬,表示十分感謝之意。唐總理笑道:“這有什麽!我們自己朋友,理應效勞。”漢火又一想,不回棧房也好。回棧房去,倒覺得有些對不住王之瑞。但是之瑞的事,也不能不附帶提一聲,遂笑向唐總理道:“我此番來,並不是為自己求官,乃是為朋友求官,卻沒料到朋友的官尚未發表,我自己倒先做了官啦!這是從哪裏說起呢?我們如今還是舊話重提,王之瑞的直隸都督,無論如何,得照原約辦理,我想總理一定是可以擔承的。”唐總理笑道:“這件事你只管放心!決然沒有變動。不過項大總統的意思,還有旁的事要想借重之瑞,或者直督的發表,要遲慢幾天。你只管放心到東三省去。你回京以前,也許能發表也說不定。”漢火聽他這樣大包大攬地應起來,自覺這事很有把握,便應許第二天起程。

唐總理見自己的計劃已經完全成功,自然覺著格外高興。當時便吩咐差官,給京奉路局通了一個電話,說是奉總理諭,明天早八點鐘,特預備一輛花車、兩輛頭等、一輛飯車、一輛二等,送臧大人到奉天省城,不得遲誤。局長聽說是國務總理的交派,怎敢怠慢?第二天早晨,如數備齊。唐總統親自送漢火到車站,所有隨從的人員仆役,早就來站伺候,一同上了專車,珍重握手而別。漢火這時候真是躊躇滿志,卻忘記了金臺旅館中還放著一個同伴之人。王之瑞在旅館中,候了一天,仍不見漢火回來,心裏非常焦躁。直待掌燈時候,長班張升回來了。之瑞一見面,罵他不是東西:“你同臧大人到唐宅去,為何這時候才回來?臧大人到哪裏去了?倘然把他遺失,我們擔得起嗎?”張升回道:“小的跟隨臧大人,怎敢獨自回來?他到宅裏,同唐總理談起話來,直到黑了天,還不見出來。小的急了,求門房上去催問。門房又去了很大工夫,才出來告訴小的,說臧大人今天就住在宅裏,不回旅館了,你一個人回去吧。小的也不敢再說什麽,只可一個人回來覆命。等明天吃過早飯,小的再去接他好了。”之瑞聽說他住在唐宅,益發如墜五裏霧中,不知是怎麽一回事。吃過早飯,便派張升仍舊到唐宅伺候臧大人。他自己在旅館中,覺著十分無聊,隨手拿過一張報來看看解悶。哪知不看猶可,這一看,可真真把他氣壞了!原來那張報的本京新聞上,載著有一條:題目是《臧宣慰使定期赴奉》,大致是說東三省宣慰使臧漢火,昨晚在唐總理宅中做竟夜之談,聞關防已經鑄就,人員亦皆調齊,特由京奉路局預備花車,定於今日早晨,即首途赴奉,實行其宣慰職權雲雲。之瑞看完了,不覺氣得跳起來,罵道:“這是什麽東西!張口合口,總是為我的事情來的,落葉歸根,卻是他賺了一個特任官做。你做官我也並不看著氣憤,但是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我一個人撂在店中,你連幾句痛快話全沒有,便拿起腿來一走,世界上哪有這樣交朋友的?”他一個人在屋中大發牢騷,旅館中人也不知是怎麽一回事,多有疑惑他是犯精神病的。正在這時候,張升回來了,之瑞也不待他回話,跑上去便是兩個嘴巴子,打得張升直著眼睛發楞,也不曉得是因為什麽。之瑞罵道:“混賬糊塗東西!那臧瘋子上奉天了,你跟了他一天,全連影兒也不知道?今天還靦著臉去伺候他,你是伺候他的人嗎?還是伺候他的魂呢?世界上會有你這樣渾人,怪不怪啊?”張升挨打受罵,也不敢分辯,只哭喪著臉,在一旁站立不動。之瑞又罵道:“你還不滾蛋等什麽呀?”張升慢慢退出。

之瑞越想越有氣,說不得只好去尋宋樵夫,同他商量主意。樵夫是著名的智多星,況且當日我這都督,他也曾在老唐面前力保過,此時他決不能袖手坐視。想到這裏,便一個人溜出旅館,叫了一部人力車,到西城宋樵夫公館。遞進名片去,立刻就請到內室。可憐他住著一所很小的房屋,連上到下才六七間房,看門的是一個老頭子,還是莊農打扮,並沒有半點官習。之瑞不覺心裏讚嘆:到底是民黨人,處處本色。不然憑一個堂堂總長,在前清就是一部尚書,門前得怎樣威風!如今看他這樣神氣,門前直可羅雀了!他心裏想著,老門公已經把他引至內室。樵夫親自迎出來,握手讓到屋中。只見屋中很簡單的,就是一桌四椅,一床一帳,桌上放著幾部舊書、一方古硯,其餘任什麽也沒有。之瑞笑道:“宋先生何一貧至此?”樵夫大笑道:“你哪裏知道,我們做總長,每月只領到六十塊錢公費。薪水雖定為一千元,財政部無錢發放,只好欠著。請問這六十元,要為長安之居夠做什麽的?我本是窮光蛋,也瞞不了人。從前革命時候,還能花朋友的錢,如今做了總長,怎好再向朋友張口?六十元刨去交房租、坐車子,已經沒有錢,買米買菜,全得托朋友去賒,我怎能不窮到這種樣子呢?”之瑞道:“這也太難了!政府不見得是真沒錢吧!不過拿窮人開心罷了。”樵夫搖頭道:“說不得!說不得!你是什麽時候來的?住在哪裏了?”之瑞遂將已過情形詳細說了一遍,樵夫嘆了一口氣,說:“我早知道這事要糟,你的直隸都督,也不必癡心妄想了!”之瑞聽他說出這樣話來,真好似一盆冷水澆頭,也說不出心裏是什麽味兒。只得強打精神含著一種苦笑問道:“宋先生,你怎麽知道我那直隸都督完全無望呢?”樵夫道:“我也是閣員之一,怎能不知道?彼時唐總理提出閣議,倒是絲毫也沒費事,就完全通過了。等把命令擬好,唐總理同陸軍段總長全署上名,送到公府去蓋印,一直壓了半個多月,到如今也沒有一點消息。我從旁探聽,知道大總統的意思,別有所屬,簡直就算無形消滅了,你還指望他做什麽呢?”之瑞道:“既然這樣,唐總理何妨明白告訴我,也沒有什麽使不得的,何必遮遮掩掩,連一句實話也不說呢?”樵夫大笑道:“你真糊塗!唐總理不敢明言,是怕臧瘋子同他搗亂,並沒有旁的。所以替他運動了一個東三省宣慰使的差使,連夜替他鑄印,把他用專車送到奉天去。這就如同送祟一般,暫時圖一個心靜,你難道還不明白嗎?”之瑞道:“漢火也實在不夠朋友,他同我到北京來,原說是幫我的忙,好催促發表直隸都督,如今我的直隸都督是化為烏有了,他卻走馬上任,把我一個人扔在店裏,臨行時連一面也不肯見,世界上哪有他這樣不顧信義的人呢?”之瑞說這話時很表示一種憤憤的態度,樵夫卻微微一笑,說:“你同漢火交淺,不知道他的性情。他本是一個有神經病的瘋子,又兼財迷很大,老項同老唐要耍弄他,還不是耍弄小孩子一樣嗎?到底要說他把你的事完全忘了,也未免冤枉他,不過他不知內中的黑幕罷了!據我看,人家既能夠耍弄瘋子,你也未嘗不可以耍弄瘋子,縱然都督做不著,樂得同他們搗搗亂,倒看項、唐兩位有什麽方法能制伏這瘋子?”幾句話提醒之瑞,他很高興地向樵夫領教,樵夫便湊到他的耳旁,告以如此這般,之瑞聽了,立刻眉飛色舞,鼓掌稱妙,說:“我按照這法子進行,保管叫老項、老唐全不得安生。縱然做不著直隸都督,也樂得出這一口怨氣。”樵夫道:“要論唐總理對你的意思,實在不壞,我們這樣對付他還似乎有點過意不去。將來他或者借此下臺還說不定呢!”之瑞道:“像老項這種多疑善嫉,誰同他合攏得來?唐總理果能見機而做,還算不錯呢!”樵夫點頭,說:“也只好這樣想吧!”

之瑞辭別他,仍回旅館。又候了一個星期,方才進行樵夫的計劃。自己秘密地寫了一封信,卻不敢在北京發,派張升坐火車到通州,由通州郵局用雙掛號寄至奉天宣慰使行轅。果然沒出一個星期,臧漢火一個人,坐三等車偷偷地回到北京。他署中的人員差役,竟沒有一個知道的。他到京之後,仍回金臺旅館,一直跑進之瑞房中。之瑞看見他,心說這個炮可點響了,看熱鬧吧!漢火直眉瞪眼地一把拉住之瑞,說:“你那信可當真嗎?”之瑞道:“豈有此理!若非調查明確,我怎敢給你去信呢?你要明白,這事也有一種原因,當年老項保薦唐總理為奉天巡撫,段毓芝為黑龍江巡撫,清廷已經發表了,後來被禦史趙其霖一折參倒,段毓芝沒能到任,唐總理卻做了一任奉天巡撫。他同老項的心裏總覺著有些對不住段毓芝,如今把直隸都督給他,正是結束前幾年那一重公案。可見這件事本在意中,不過我們太實心了,誤認他們是好人,自以為十拿九穩,哪知卻上了他的當呢?”漢火不待之瑞詞畢,便蹦起多高來,大聲罵道:“姓唐的!你是什麽東西!敢拿我臧漢火開心!你看我是三歲小孩子,宣慰使便是你哄孩子的餑餑,我如今餑餑不吃了,非同你拼命不可!”說罷往外跑,之瑞一把將他揪住,說:“你上哪裏去?”漢火道:“我找老唐去!”之瑞道:“你先沈住了氣,咱們商量商量。你這樣去尋老唐,他如何肯見你?豈不是白跑一趟嗎?依我的主意,你還是打聽明白了,他哪時在總統府,你哪時也跟蹤前去,不要露一點形跡。你到總統府去稟見,只說東三省發生了重大問題,非面見總統當面陳述不可,老項絕不能不見你。你見著老項,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