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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回 呆王爺受愚失政柄 急先鋒冒險立奇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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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子城同眾謀士商議,正為難攝政王載灃心地糊塗,不肯聽話,將來辦事難免有種種掣肘,必須設法不叫他幹預,以後才好放手辦事。始而楊修獻計,子城不以為然,繼而又有一人出來說能使載灃退處無權,大家觀看,原來此人是楊志奇。志奇為人,深沈老練,輕易不肯發言,是一位治黃老學的。可是他雖不發言,言必有中。子城每逢有解決不了的事,同他商議,他必有奇策,能夠舉重若輕,便將這難關平穩渡過,因此子城對於他非常信任的。他現做到郵傳部侍郎,也是奉召到河南商議大事,又隨子城回京。子城委他為總參議,叫他住在府中,好預備隨時與議。志奇聽楊修說了那一套話,心中不覺好笑,這真成了小孩子見識了,繼而被子城駁回,自己有些忍耐不住了,方才起立發言,說:“宮保自請放心,晚生一條妙計,能使攝政王爺雙手將政權交出,從此永不幹預,而且光明正大,決無一點逼迫他的行徑。”子城一聽這話,不覺欣然大悅,忙叫志奇的號道:“杏林,你有什麽高明主意,快快說出來,我必依計而行。”志奇走至子城身邊,低低地說道:“這條計此時還不能當著大眾宣布。”子城聽了忙矮下身子,以耳朵就在志奇的嘴邊,說:“你簡單地說兩句,我就明白了。”志奇果然低低地說了兩句。子城點頭道:“妙極妙極。就是這樣辦法,保管穩坐捉魚,萬無一失,明天我必可以辦到。”說罷宣布退席,大家也分頭散值。

第二天,項子城親身去拜見老恩王。見了面非常親熱,把師王叫得震天響。說門生此番晉京,純粹為師王一人而來,你老人家這高的年紀,哪裏禁得這樣勞苦。門生暫替師王,將大難削平,一俟時局安定,仍當歸隱河南,遂我初願,將政權雙手奉還師王,得為一太平公民,於願已足。恩王道:“你不必太謙,老夫年近古稀,精力久衰,早就想辭政歸藩,享幾年安閑之福。只因替代無人,在平常時候,皇太後同攝政王爺,又不肯信任你。我三番五次想保你出去,只因阻力太多。如今幸遇這機會,老夫費了許多唇舌,皇太後同監國才沒有話說。以後老弟自管放手去做,但求皇室江山穩固,老夫也算身受其惠,回任的話,決不做此一想了。”子城再三稱謝,說:“門生受師王知遇之恩,敢不竭力圖報。只是太後佛爺,對門生未能釋然,這也是一件極可慮的事。還得求師王替門生設法疏解,仰慰慈懷,免得君臣之間,老有一層隔膜。”恩王想了想,說這樣吧,你趕緊備一封請安的折子,是遞呈皇太後的。再另外備一萬塊錢,贈送太後隨駕的太監張得祿。我給你兩人做介紹,求他在太後駕前,替你美言幾句,然後由太後召見你,你再當面自己解釋一番。料想一個婦人家,也沒有什麽過不去的事。你想這主意可好嗎?子城連連說好,說到底是師王慮事周到。事不宜遲,就請師王將張總管約來,我們當面談一談。至於一萬塊錢,很現成,這就叫他們開支票來。老恩王親自向總管處打了一次電話,張得祿聽說是項宮保要同他會面談一談,料定必有好處,應許馬上就來。

少時果然親自到了,老恩王給他兩人引見。子城極力恭維,說張老爺的精神氣度,比當年李總管強得太多了,一見面便知道你是一位極有才幹極好交友的人,不怪太後老佛爺,慈眷優隆。將來兄弟借重的地方極多,務必求張老爺格外幫忙。說著從懷中取出一萬元錢的支票來,雙手奉上。說這不腆之儀,在張老爺看著,本算不了什麽,不過略表寸心,略助張老爺賞人之用,務請賞臉收下,兄弟以後在京住長了,還要格外盡心。張得祿笑道:“無功受祿,寢食不安,初次見面怎敢收宮保這樣厚贈?”他嘴裏雖這樣說,票子卻早已接在手中了。見是一萬元整數,心中十分滿意。他一見子城的面,聽誇他比李得用好,便格外高興。因為他兩人是仇敵,當年慈禧太後掌權,李得用那時是炙手可熱,氣焰熏天。張得祿是伺候德宗夫妻兩人,處處受李得用的欺侮,忍氣吞聲,哪敢說一句硬話。及至慈禧逝世,宮中的事,歸隆裕太後掌權,張得祿的氣焰,便立刻高超十丈來。三番五次向隆裕太後說,要重辦李得用,以洩當日之憤。幸虧太後明白,說李得用是先太後寵愛之人,現在太後墳土未幹,我們便作踐他的幸臣,似乎於情理上說不下去。最好勸他自己告退,保其晚年,也算盡了我做兒媳的一片心。這消息傳出來,李得用倒也知趣,即刻辭了他那四十八處都總管,回家去享清福,張得祿便補了他的缺。要論兩人的優劣,李得用比張得祿,實在好得太多。別看李得用是個權閹,他的心地卻非常明白。對於慈禧太後,尤其是赤膽忠心,始終不二。有時候因為太後玩物喪志,過於任性,他能變著方法,叫自己吃點虧,受點痛苦,好提醒太後,不至過於怠荒,這是旁人絕做不到,就是做到了,也不能發生效力的。他居然能以身諫,這在閹宦中,也算難能可貴了。當年慈禧太後好抖空鐘(天津叫作悶葫蘆),尤其好擲起高處來,用繩兒去接,這本是很危險的事,如接不著,碰到頭面上,便立刻皮破血流,大家全捏著一把汗。倘然出了危險,碰掉太後的一根寒毛,左右近侍的太監,不定得有幾個充軍。大家全央求李總管,快設法挽回,別等出了麻煩,後悔你也來不及。李得用嘴裏答應著,心裏也很犯躊躇,知道太後的性子,無論何人諫言,也是無效的。後來只想了一條苦肉計,等太後再抖空鐘,他在旁邊先頌揚一套,說老佛爺抖得真好,太後聽了,自然歡喜。他跟著又說自己新在外邊,也學會了一套,太後立刻叫他抖與自己看。李得用接過來,他本是練過的,自然抖得不壞。哪知最後擲起很高來,偏偏不曾接著,恰碰在他頭上,立時碰破一塊肉,鮮血直流,疼得李得用又是哭,又是叫,直喊老佛爺快救我吧。此時太後見了,又是怕,又是疼,忙叫小太監到壽藥房,取了上好的珍珠散來,敷在傷口上,立刻便不疼了。得順一面磕頭謝恩,一面對太後說,這是老佛爺洪福大,所以神差鬼使,叫奴才挨這一次碰,以後佛爺為保全聖躬起見,萬不可再抖這東西了。果然從此以後,慈禧時時刻刻存著戒心,竟自將心愛的空鐘束之高閣。這雖是一件小事,足見李得用確有忠愛之心。至於他對光緒夫妻,雖然礙著太後的面皮,不敢過於親近,可是也決不假太後的勢力,去欺負他們。所以到隆裕手中,同他並沒有什麽惡感,因此始終保全。直到他告老回家,還享了幾年清福,方才死的。足見老天爺不虧負人,因為他一生並無大惡,所以得著這樣好結果。至於張得祿,卻是無惡不作,只要他得著錢,什麽叫皇上,什麽叫太後,滿都可以賣掉。這也是清家的氣數已盡,所以才出了這杜致亨第二,便成就了項子城的計謀。他看見一萬塊錢,心裏打算,不知怎樣報效子城才好。子城便乘勢托他在皇太後駕前,務必多多美言,今日晚間,要親到慈寧宮給皇太後請安,求他預為先容,千萬召見才好。因為不止請安,還有緊要政事,得面請慈訓,以便遵循。張得祿全答應了,子城這才辭他兩人,先回寓所。並托付張得祿,先打一個電話,以便急速應召前往。得祿也完全應許,然後分手回寓。

果然下午四點,總管處的電話到了,請項宮保親自來接。子城接過耳機,先回道:“你是張老爺嗎?”裏面應道:“我是張得祿,你可是宮保嗎?”子城忙答道:“不敢,就是我。”裏面說道:“請你快來,老佛爺有旨,六點晚膳後,在慈寧宮召見。你千萬早些來,不要誤了才好。”子城應道:“是是,我這就去,決誤不了,諸事求張老爺費神吧。”說罷掛上耳機,即刻喊套車,進內東華門,先到總管處報名。張得祿親自出來招待,讓到自己的臥室,敬茶敬煙,十分殷勤。項子城看他的屋子,便是當日李得用的臥室。那一年因為慈禧太後祝壽,自己曾在那屋中坐了半日,還替鐵木賢解了圍。不到十年,屋子依然如舊,住屋子的卻換了新人,心中也未免很動感慨。張得祿卻十分地得意,對子城說,方才已經面奏皇太後,老佛爺聽說宮保到了,聖心很是歡喜。又知道宮保要面請聖安,還有要事回奏,便派咱家傳旨,即日晚六點,在慈寧宮召見。這時候已有五點多了,我先去催他們早開膳,晚膳已過,我便領宮保召見。子城再三致謝。得祿又問他可曾吃過晚飯沒有,如未吃過,這裏很現成,我傳話下去,立刻就開上來。子城笑道:“不瞞張老爺說,今天連早飯還沒曾吃好,既然張老爺肯賞飯吃,我就依實了,可千萬不要費事。”項子城未吃晚飯,固然是真的,但是總管處這一頓飯,實在不容易吃,吃過了之後,至少得開一千兩銀子的賞,略大方一點,便需三千、五千。所以王公大臣無論如何饑餓,輕易不敢在總管處吃飯。項子城生平好奇,又兼著他懷著篡奪之心,以為自己將來總有在皇宮吃飯的一天,何妨先在總管處嘗試嘗試。至於花上幾千銀子賞,他何嘗在乎這個。因此張得祿一讓,他便居之不疑。旁邊的小太監,聽見項宮保肯在這裏吃飯,一個個喜上眉梢,知道財神爺上門了,也不等得祿吩咐,便要往下傳話。得祿將他們喝住,說你們知宮保想吃什麽?就要假傳聖旨。子城道:“這倒不拘,隨便吃一點什麽全好。”得祿道:“那豈是敬客之道?這樣吧,你們傳知禦膳房,把上膳開半分來好了。”小太監答應著去了。得祿向子城拱一拱手道:“回頭宮保自請隨便用飯,哪樣不可口,自管叫他們去換。我先上去看看,少時就來。”子城笑道:“請便請便。”少時小太監回道:“請宮保到膳廳用膳。”子城立起身來,隨著他們來至一間暖閣中。這乃是得祿一個人用飯的地方,收拾得十分雅潔,當中放著一張楠木圓桌,桌子很大。子城心裏詫異,他一個人吃飯,何必用這大桌子呢?小太監讓他在當中的暖椅子上坐了,桌上放著一副真烏木鑲銀杯箸。少時,只見上菜的人,陸續不斷。什麽幹鮮冷葷,煎炒烹炸,凈小碟小碗,上了四五十個,五光十色。連項子城還有許多認不得、叫不上名來的葷素菜蔬。子城每一樣多少不拘地嘗一點,果然樣樣可口,滋味與外間的菜,迥乎不同。子城暗暗想道:常言要得真富貴,還是帝王家,這句話一點也不錯。我將來如能照這樣過上幾天,便是死也無恨。他心裏盤算著,卻見小太監又上了十幾道大菜,全是用瓷盆盛著。各樣的魚,各樣燒煮蒸燉的鴨子,大盆的鹿脯黃羊,小盆的燕窩魚翅,銀耳竹筍,各樣的湯,項子城哪裏還吃得下,只喝了兩口湯。笑問小太監道:“一個人吃飯,為何上這許多菜呢?”小太監也笑了,說宮保原來不知道,這大內的規矩,照這些菜,不過是禦用的半份,要是上全了,還有這樣一半呢。皇太後、皇上的膳,都是全份。各妃主的菜,有半份的,有一角的。從前李總管總是全份,比皇太後只少四樣。如今張總管改為半份,卻將那半份折了價,我們可少吃許多菜了。子城點點頭,心說這真是枉費,如此一桌飯,足夠鄉間中人之產。帝王家照例的用度,尚且如此,要再奢侈一點,還不定怎麽樣呢。漱口凈面已畢,然後隨著小太監,仍回得祿的臥室。早另有司茶的太監,沏上蓋碗茶來,子城慢慢喝茶等候。不大工夫,見張得祿笑吟吟地走進來,向子城道喜,說宮保的造化真不小,老佛爺今天吃飯特別早,吃過飯我便上去請示。她老人家說項某既然來了,即刻在慈寧宮召見,並加殊恩,準在宮內乘二人肩輿。肩輿我已替你招呼好了,你這就去吧。我隨你同去,可免去許多麻煩。子城連聲致謝,隨得祿出來。果然有兩名太監,守著一乘肩輿,在門前伺候。項子城到了此時,便也毫不客氣,直然上了二人肩輿。張得祿卻騎了一匹洋馬,在旁跟隨。這肩輿走得飛快,不大工夫,已到了慈寧宮外朝房。得祿下馬,子城也下了肩輿,先到朝房中等候。

得祿上去回奏,少時慈旨下來,叫帶項子城朝見。要照從前的規矩,得有領侍衛內大臣在前面領著,才能進宮面君。此時卻免了這些繁文,只有得祿還同著幾個隨駕的太監,領著項子城進來,先在慈寧宮暖槅外靜候。得祿又上去,見太後已經升座,然後引子城進來。到了應跪的地方,得祿輕輕地一按他,子城連忙跪倒叩頭,口稱,臣項子城叩請皇太後聖安。行過禮,俯伏不敢仰視。太後先問道:“你這幾年倒還健壯?”子城忙叩頭奏道:“罪臣仰托皇太後洪福,犬馬之軀,尚稱茁壯。”太後道:“你如今奉召進京,這是哀家念先朝的老臣,必能竭盡忠心,削平禍亂。你昨天想已見過攝政王,可會議出些方略來嗎?”子城又奏道:“臣受皇太後知遇之恩,雖粉身碎骨,不能酬報萬一。昨天雖見過王爺,但恐方略未必能行,還得求皇太後做主。”太後聽了愕然問道:“這是什麽緣故呢?”子城奏道:“臣該萬死,在慈駕前實不敢冒昧妄奏。”太後道:“你不要避什麽嫌疑,外邊有何風聲,自管據實上陳,縱有刺耳之言,哀家也赦你無罪。”子城忙叩頭謝恩,奏道:“皇太後的聖諭,真乃女中堯舜,臣又何敢避嫌不言?臣自待罪河南,就聽得外邊紛紛議論,全說攝政王措置不公,親小人,遠賢臣,所用的全是一班親貴。大家把持財政,招權納賄,無所不為。王爺在上面看著,也不設法糾正,反倒助長他們的氣焰。去年有各省紳民請願立憲,並倡議求皇太後垂簾聽政,好挽回國家的危亡,王爺不但不肯采納,反揚言太後訓政,是絕對做不到的事。從前政治敗壞,就壞在慈禧太後身上,如今一誤不可再誤,他們這些紳民全是莠言亂政,萬不可聽。其實那時要果然請太後訓政,萬不致糟到如今這步田地。只因王爺執拗性成,又重用毫無知識的人,所以才鬧成這種樣子。臣如今冒險來京,所為報效皇家,挽回危局,無如王爺這種脾氣,臣也是束手無策,所以得求皇太後做主。”子城這一片話,恰是句句打入皇太後心坎。這是什麽道理呢?原來皇太後同攝政王,她叔嫂之間,也是面和心不和。一者因為皇太後在當年,目睹慈禧專政,心中很為羨慕,自己雖無慈禧的才力,卻未嘗不想試辦一回,無奈攝政王將權柄把持得很嚴。從前關系皇室本身的事,有時候還向太後駕前請一請示,近來索性連這些浮文也免了。太後心中自然是不高興,有時候向左右近侍,不免流露一兩句。他那左右近侍,如張得祿等,原也希望皇太後垂簾聽政,他們可以借此招權納賄,為所欲為。如今有攝政王梗在前邊,他們看著,簡直是眼中釘肉中刺。太後再一表示不滿,這些人便乘隙大進讒言,說攝政王怎樣目無君後,怎樣任用私人,怎樣奢侈僭上,怎樣鬻爵賣官,並且舉出許多證據來,一樣一樣地說給皇太後聽。太後一個婦人家,胸中又無成見,聽了這些話,怎能不信?便認定攝政王看不起自己,時刻存在心中,預備有了機會,施出皇太後威風來,狠狠地教訓他一頓。偏偏今天又碰著項子城,徹底地述說這位王爺種種的過失,恰恰同皇太後的意思相合。太後皺著眉向子城道:“你所奏這些話,我也早有所聞。照這樣我聖清三百年的江山社稷,豈不是斷送在他手裏。卿家必須想一個法子,警戒警戒他才好呢。”子城又奏道:“皇太後聖明,臣怎敢警戒王爺。這事由太後頒一道懿旨,述說目前大局艱難,叫王爺勵精圖治,任用賢才,不可再蹈以前的覆轍。旨意上的措辭,無妨嚴厲一點。王爺見了,有所警惕,不致再任性妄為了。臣愚昧之見,不知太後聖意如何?”太後點點頭,說卿家說得很是,我今天便下懿旨,你務必振刷精神,替皇家出力。將來大局平定,哀家頒五等之封,同曾左一樣看待。子城忙磕頭謝恩,奏道:“臣鞠躬盡瘁,仰報太後知遇之恩,兼慰先帝在天之靈,以身許國,死而後已。”說到這裏,兩眼就流下淚來。太後傷感了一回,知道子城一秉忠心,深悔當年疑忌他的不是。說你先下去吧,回頭我就向載灃降旨。子城叩頭退下來,張得祿又陪他回總管處,說宮保今天所奏的話,真真一點不錯。可恨攝政王傲頭傲腦,連太後老佛爺,全不放在眼中。錯非宮保這樣說,太後還不肯教訓他呢。子城再三囑托,今天面奏太後的話,千萬別傳入王爺耳中。叫他知道了,說我有意同他為難,我一個當臣子的,如何擔當得起。得祿笑道:“你自管放心,不用說奏的話沒有人傳給他,就是今天慈寧宮召見,他也休想知道,這是很機密的。連太後全有旨,不準叫攝政王知道。自從上次鬧刺客,他輕易不敢出門。宮保自請萬安,這宮裏的同事,恨他還恨不及,誰肯給他報信。”子城再三稱謝,方才告辭回寓。派隨侍的武官鄭爾成,送三千塊錢支票來,請張老爺賞給禦膳房一班伺候的人。得祿匆匆將錢收下,並對鄭爾成說,請你回去稟知宮保,就說我替大家道謝。咱家這就到王府去傳旨,忙得很呢。鄭爾成笑道:“請張老爺隨便。”他回去照著得祿的話,向子城回了一遍。子城點點頭,心中十分滿意,覺著這一計是準準地用上了。

果然夜間九十點,攝政王府忽然派來兩名侍衛,面見宮保,回說王爺有要事同宮保面商,請馬上就到,千萬不要遲延。子城心裏明白,說好好,我即刻就去。忙吩咐套車,飛也似的來至攝政王府,立刻傳旨在內宮召見。子城進來,向王爺請過安。載灃讓他坐下,愁眉苦臉的,從桌上拿起一張淡黃顏色的貢箋來,遞給子城道:“這是皇太後的懿旨,你看一看。”子城一聽,立刻現出惶恐的樣子來,連忙立起身來,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用雙手去接。載灃見他如此誠惶誠恐,自己也坐不安了,忙立起身來,雙手交與他。子城恭恭敬敬地接過來,見上面龍飛鳳舞的,寫了數行行書字。便讀道:“字諭載灃知悉:自先帝升遐,命爾為攝政王,監理國政,責任何等重大。乃爾自受事以來,不聞行一善政,不聞用一賢才,馴至國勢阽危,革黨發難。爾尚不知警惕,仍一味敷衍遷就,不為根本挽救之謀。予靜處深宮,不願與聞政治,然祖宗艱難締造之基業,亦不能坐任淪胥。爾以後發政施令,除與內閣總理項子城協商妥協外,並須隨時入宮奏聞。幸勿視同具文,自幹罪責,切切此諭。”後面朱印鮮明,蓋著皇太後之寶。子城讀罷,仍將旨意交付載灃手中,方才立起身來說道:“皇太後因何忽降這樣嚴旨,臣記得兩三年來,老佛爺對於政治問題,從不過問,並且對於王爺,也是深信不疑的。今天卻是因為什麽呢?實在令人不解。”說罷又連連搖頭嘆氣。載灃道:“這全是張太監從中離間,太後聽了一面之詞。不分青紅皂白,劈頭蓋臉的,發了這一大套閑話,叫我這面子向何處安放。所以把你叫來,替我想個主意,怎樣能將皇太後的怒氣消下去才好呢。”子城很躊躇的,低頭想了有十多分鐘,方才答道:“依愚臣看來,這事很難辦呢。太後的懿旨上,直然是不信任王爺了。王爺縱然委曲求全,諸事全請旨而行,自己概不做主,怎當得太後有意同王爺為難。她老人家,一天不定申飭爺幾遍,這個長久的氣,請問爺能忍受得了嗎?”載灃聽了這套話很有道理,自己又是害怕,又是生氣,問子城依你怎樣辦才好呢?子城道:“事到如今,說不了只得同太後慪一慪氣吧。依臣的主意,只可少用挾制。皇太後雖然聖明,究竟是婦人家,一遇為難,自然得斂氣就範。”載灃道:“你這主意很對。但是怎樣挾制,也要有一種方法,你何妨明白說來,本邸也好及早進行啊。”子城道:“雖有計卻不敢說,恐怕擔了欺君之罪,豈是鬧著玩的。”載灃道:“你不要害怕。本邸決不吐露你一字。就算事情辦僵了,我也決不歸罪於你。”子城道:“王爺既這樣懇切,臣為大局起見,也不能再有避忌,只得依實上陳。據臣想,太後這道旨意,不過因一時聽信讒言,未必有什麽成見。最好王爺就這旨意,迎頭上一封還政奏疏,就說臣才力不及,又值時勢多艱,荏苒三年,毫無建設,昨承皇太後慈訓,益切悚惶,與其貽誤於將來,莫如善退於今日。謹將監國攝政名義,奉還朝廷,仍回醇邸。伏乞皇太後諭允,不勝感激之至雲雲。這封奏書一上去,太後自然沒有主意,落葉歸根,還得溫旨慰留。那時王爺面子也有了,諸事仍可自由處分,也無須事事稟命慈宮。並且以後張太監等再進讒言,也不能發生絲毫效力。這乃是以退為進的唯一妙法,一舉而三善備。除此以外,再無良策。王爺請想,這條計可使得嗎?”載灃一聽,不覺歡喜得手舞足蹈,喊道:“妙計妙計!你這人真是水晶肚子,玻璃心肝,不然怎麽會這樣透徹。只怕孔明覆生,都未必有你這急智。可惜本邸知人不明,我要早早重用你,何至如今為這大的難呢!你放心吧,我早晚一定晉你五等之封,賞你三眼花翎,也好表揚你這偉大的功績。”子城再三致謝,說臣為王爺效力,乃是分所當為,何敢邀此懋賞。王爺事不宜遲,今天就把這奏折遞上去吧。倘然晚了,太後又不定聽信何人讒言,再出什麽花樣,那時更難應付了。載灃連連稱是,我今天一定入奏,決不能遲。子城這才告辭回寓。

當日夜間,皇太後又將他召至宮內,把載灃還政的折子,交與他看,並問他應當怎樣辦理。子城磕頭奏道:“這乃是聖清如天之福,全國萬民之幸,祖宗神靈默佑,使攝政王知難而退。將來皇太後垂簾訓政,臣等竭盡愚忠,不僅亂黨指日可平,郅治之隆,計日可待。”太後聽了,果然慈顏大悅,忙問應付這件事的手續,應當怎樣呢?子城奏道:“這事極好應付,並不費絲毫之力,攝政王便可退歸藩邸,皇太後便可實行訓政。第一步,請太後將該王的奏折發交內閣,只在折尾上,請禦批四個字‘擬旨照準’。臣便遵照聖諭,擬一道懿旨,大意就說監國攝政王載灃,秉政三年,國事日非,該王自知才力短淺,難膺重任,專折奏請開去監國攝政名號,情願退歸藩邸,閉門思過,借省前愆。情詞懇摯,應即準如該王所請,撤去監國攝政名號,仍退為醇親王,賞食雙俸。所有一切政務,暫交內閣負責辦理,並妥擬善後之道,欽此。這旨意下來,攝政王的事,便算完全解決。而且皇太後仍不失為仁至義盡。旨意上既有善後的字樣,臣就借此知照各部九卿、十三科道、八旗正副都統,大家開一會議,由公眾決定,奏請皇太後垂簾訓政。如此名正言順,不止國內人民一律歡騰,就連東西洋各國,也必然讚成此議。這訓政的事,便也連帶完成。請皇太後睿裁,臣所擬的法子,可能行嗎?”太後聽了,立時喜上眉梢,說:“你這法子,果然盡美盡善,就是這樣吧。”說吧,便將載灃的奏折,叫張得祿鋪在禦案上,自己提起筆來,批了“擬旨照準”四個字,仍命得祿交給子城。子城接過來,藏在衣袖中。皇太後吩咐一聲去吧,子城叩頭退下來,仍隨張得祿到總管處。得祿又是歡喜,又是趁願追問子城,太後什麽時候便可以實行訓政。子城屈指算了算,說半個月準可做到。得祿又再三托付,將來太後訓政,有什麽發財的機會,千萬不要忘了我。子城滿口應許。得祿大喜,親送子城出宮回寓。

第二天清早,霹靂一聲,攝政王辭職照準的懿旨,仿佛從天而下,把北京全城的人,都嚇了一楞。尤其詫異的,是攝政王一方面的人,看見這道懿旨,直如冷水澆頭,渾身發顫,卻又摸不著頭腦,是怎麽一回事。大家紛紛議論,說就是皇太後有旨意,也應當由王爺手中經過,怎麽王爺連影兒全不曾見,就會跑出旨意來了?或者真是王爺倦勤,求開去這重大責任?可是看旨意上所說的話,卻又不像。況且王爺如有這種意思,也當然同大家商議商議,萬不能偷著去做啊!這事可真有點稀奇古怪。除非當面請示王爺,再沒有旁的法子。這些位長史護衛,及平素隨著王爺辦機密文牘的人,一共湊了十來個,一同求見王爺,有要事面稟。載灃此時,還在做夢呢。身旁伺候的小太監,見許多人面色驚惶,急欲求見,知道必有重大事情,也不敢耽擱,忙跑進王爺寢宮。見這位王爺,兀自蒙頭大睡。有心上去叫醒,又怕驚了駕,擔當不起,有心等著不叫,又怕誤了軍情大事。正在左右為難之際,忽有一宗物件跳上牙床。小太監觸景生情,不覺有了急智。原來這物件,乃是一只雪白大貓,頸項間端端正正,長成了一道黃圈,因此取名玉樹金鈴,是載灃夫妻最喜愛的一種動物。每到冬冷時,這貓便隨王爺同被而眠,終日不離王爺左右。小太監正在為難,忽然看見它,靈機一動,計上心來。便取了一根竹棍,惡狠狠地向貓作勢打來。貓一見要打它,便用爪抓開王爺的錦被,沒命地向被裏鉆,出其不意,早把攝政王爺驚醒。王爺睜開眼罵道:“玉奴!你又來討厭做什麽。”小太監乘勢上來回道:“回爺話,外面有某某等十二人,要求見爺駕,說有要事面奏,爺可見他們嗎?”載灃尚未聽完,便朝著小太監啐了一口,罵道:“混賬糊塗崽子,這是什麽時候,你就上來給他們回話,難道說天要塌了,就一刻也不能等嗎?”他嘴裏罵著太監,手裏卻還撫摩著玉奴。小太監挨了罵,只得諾諾連聲,不敢再說一句話。載灃圍著被子坐起來,小太監忙將衣服抱過。他徐徐穿衣,卻聽見外面一陣吵嚷的聲音,說反了反了!好好,連我們王爺全不要了。載灃聽這話很詫異,忙問小太監,外面什麽人喧嘩?好大膽子,把他們抓進來,我要當面問話。因為攝政王一個人住在屋中,福晉並未與他同居,所以沒有什麽可避諱的。小太監出去,不大工夫,帶進十幾個人來,見了王爺,俱都請安跪下。載灃細看,全是府中各班各首領,連膳房的廚司也在其內。便大聲問道:“你們這些東西,在外邊山嚷怪叫,倒是因為什麽?”管家大人魁升回道:“奴才今天早晨到牛奶房去吃點心,無意中聽見賣報人叫喚的言辭,奴才在王爺駕前,不敢學說。”載灃道:“有什麽不敢說的?又鬧這假惺惺了,快說吧,我赦你無罪。”魁升叩頭道:“謝爺恩典。奴才在吃點心時候,見一個賣報的,拿著一卷號外,嘴裏吆喝道,快看快看,攝政王革職了,回家抱娃子去了。快看皇太後的旨意。奴才聽著很詫異,跑出去向賣報的要了一張號外,打開細看,果然有皇太後的旨意。奴才一刻也不敢停留,便跑回府來報信。恰巧他們大家,也得著這個信,內中還有信不及的,說內閣下旨,怎麽未經王爺過目,便能夠發抄呢?我們要上來回,正趕上王爺歇早覺,不敢驚動。大家在外邊議論,偏偏遇著了廚房桂順,他竟自大聲喊叫,驚了王爺的駕,罪該萬死。”說罷又連連叩頭。此時載灃兩眼發直,坐在床沿上,一動也不動,仿佛同泥塑的一般。小太監忙過來,給他捶腰揉胸。許久工夫,才緩過一口氣來,睜眼向四下看看,喊道:“罷了罷了!”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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