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

等到方銳可回到巴黎後，蘇翼稀因為工作的關系，他們的通話從之前的每天一個漸漸變成了3天一個，到後來的一個禮拜一個。

電話裏的蘇翼稀仍然溫柔地回答著她的每句話。她偶爾的小脾氣，她叮囑他註意身體的嘮叨，她日常學習生活的小瑣碎。

方銳可雖然心裏對這樣的變化有著些許的不安和敏感。但她相信蘇翼稀。

那種信任是根深蒂固的。因為他是蘇翼稀。她想起他時嘴角會微微揚起笑意，她想起他時，他就像是一座無人的島嶼，容不下其他任何人。

所以，她輕聲告訴自己，要放下那些因為距離而產生的不安和虛幻的忐忑。然後，站在原地，等著他就行。就像他在那個遠方等著自己一樣。

夜晚的時候，她都伴著佛手香的香薰入睡。

香薰燈昏黃的光透過磨砂的白色外殼若隱若現地散出來。佛手香淡雅清新的味道緩緩地充斥著整個房間。

不洶湧，不澎湃，悠悠的，綿長的。

那是蘇翼稀的味道。

他舉手投足間隱約略過的清淡，他那時抱著她說他冷時脖子間淡淡的香氣，還有他蓋過的毛毯上殘留的清冷的味道。

他的味道讓方銳可的心漸漸被安撫著，像是被柔軟的雲朵輕輕包裹著踏實安全。

之後，方銳可又重新找了份新的工作。而她由於從小就有打樣設計的功底，深得教授的喜愛。有時便也會讓她參與學長學姐們的設計秀，幫忙做些下手之類的活。

她充實而忙碌著。

於是，時間便像長了翅膀一樣過得飛快。方銳可再見到蘇翼稀的時候，又是一年的冬季。

這天，巴黎醞釀了好幾天的雪終於在白天開始緩緩落下。

方銳可那天沒有打工，放學後便早早地回了家。

她遠遠便看到蘇翼稀站在她家樓下。

他還跟之前一樣，顯得有些清瘦。胡渣若隱若現的，眉上像是覆了層雲霧，淡淡的，怎麽都解不開。

他裹著厚實的大衣外套，頭發和肩頭上沾染著白雪，他微微跺了跺腳，想要驅趕慢慢襲來的寒意，肩頭的白雪便隨著他的動作而緩緩落下。

方銳可看見他，鼻子一酸，飛奔向他，一下子便投進了他的懷抱。

蘇翼稀低著頭，沒註意到她，被她撞了個滿懷，微楞了一下。隨後，見到是她，便揚了揚嘴角，輕輕抱住了她。

“你怎麽來了？”方銳可擡頭問。

“你今天沒去打工？”

“恩。你怎麽不打電話給我？如果我今天打工，你不是還要等幾個小時。”

“沒事。我在這裏等你，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上去吧。”

“錢芋敏不在家？”

“恩。她晚上要打工。”

進門後，方銳可給他和自己泡了壺茶。

蘇翼稀端起茶杯看著霧氣裊裊地從杯子裏升起，看得有些出了神。

方銳可見他看得出神，伸手在他眼前甩了甩：“想什麽呢？”

她笑，盤腿窩進沙發，正面對著蘇翼稀。

蘇翼稀轉過頭，看她的眼神有些迷離。

方銳可心頭一動。她實在太想他了。

她一個傾身，蜻蜓點水般親吻了蘇翼稀的唇：“想我了嗎？”她小聲問，臉頰不自覺地泛起了紅暈來。

蘇翼稀沒有回答，他抿了抿唇，微微垂了垂眼簾，然後擡頭望著方銳可說：“我有話跟你說。”

方銳可似乎沒見過他這樣認真的神情，一下子有些緊張：“什麽？”

蘇翼稀微微側了側身，和方銳可迎面相對。他的話像是哽在喉嚨裏醞釀了許久一樣，上下翻滾著。

然後，他的唇微啟，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氣，說出了：“我們分手吧。”

方銳可一時沒反應過來，眨了眨眼，微微楞了一下：“呃？”

“我們分手吧。”蘇翼稀望著她，緩緩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方銳可望著他，看到他眼底千回百轉的思緒。

她從前沒有這種經驗。分手對於她而言，像是停留在表面上的字眼一樣，不夠深刻和明確。

那到底意味著什麽？

從此以後再不見面？從此以後他不會再拉著她的手，將她擁入懷裏？從此以後，他不會再親吻她？

這些在方銳可的腦袋裏不斷地閃現著，直到她忽然意識到，分手這件事，或許不過是意味著，他不再愛她了。

人們因為愛而使兩個人被灌上了某種獨立的關系，而又因為不愛，再解除了某種關系。

人與人的關系像是一種無形的繩索，規定著某種權限。

抱歉，你沒有訪問的權限。大抵就是這樣。

方銳可的心忽然像是被狠狠揪住一樣，問：“為什麽？”

蘇翼稀低下頭，緩緩吐出一口氣，說：“我和呂千陽合好了。”

蘇翼稀之前沒有跟她提過呂千陽的名字，但此時一說，方銳可便了然於胸了。

“你那時不是說你想好的嗎？你不是說你想了很久才來找我的嗎？”方銳可的聲音裏滿是哭腔。

“但我當時沒有意識到，原來，距離是件非常殘忍的事情。但是，她卻一直都在我的生活裏。無論是我開心的時候，還是難過的時候。所以，我需要她。”

“蘇翼稀，你不愛我了嗎？你明明夏天的時候還說愛我的。怎麽不過就過了幾個月就全變了呢？”她終於忍不住地哭了起來。

蘇翼稀一見她哭，心裏一陣陣的絞痛，伸手將她擁在懷裏：“對不起，對不起。”

他輕撫著她的背，除了“對不起”再無其他。

方銳可想要掙脫他，卻被他緊緊地困在懷裏。她掙紮了幾次無果，便索性在他懷裏哭了起來。

從一開始的嚎啕大哭，到後來的輕聲嗚咽。

蘇翼稀見她情緒稍許安撫了些，便放輕了力道。

方銳可離開他的懷抱，發現她的淚，浸濕了他襯衫的整個肩頭。

那襯衫，是她親手做的。淡淡的藍灰色。像是此刻的心情。再貼切不過。

她心裏的酸楚又再次湧來，但她忍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反手擦幹了眼淚。

她起身，望向蘇翼稀，問：“那這次呢？你想清楚了？”

“恩。”

“不後悔？”

“恩。”他沒有看她。

她其實是明白的。她比誰都明白，他的善良和固執。所以，心裏忽然就冷了下來。

她沈默了許久，低頭望著自己交握著的雙手，這雙手，曾經被他牽著，走過好幾個好幾個的日日夜夜，但此刻，她卻只能用左手握住右手。

她淡淡地對他說了句：“我知道了。你走吧。”

蘇翼稀望著她。她像是換了個人似得，就像她對所有人都保持著距離，他現在也像是所有人中的一個，不再有任何區別。

他起身，想要伸手為她整理下淩亂的頭發，但手微微動了一下，下一秒，便又握緊了拳頭，將這種的沖動握碎在了掌心。

然後，他拿起外套，繞過茶幾，帶著滿身的疲憊和倦意向門口走去。

在他快到門口的剎那。他聽見身後的方銳可擲地有聲地問了句：“你愛她嗎？”

蘇翼稀轉身，看見方銳可直挺挺地站在他身後，頭發已經被整理得不再淩亂，柔順地貼在耳際，她直直地望著他，像是在尋求最後一個希望。

“愛。”蘇翼稀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方銳可眼裏的光芒忽然暗了下去。便再也沒說話。

蘇翼稀見她不再說話，便轉身握住了門的把手。他推開門，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輕聲說了句：“你自己照顧好自己。”便走了出去。

方銳可的淚又再次隨著他消失的背影不爭氣地落下。她蹲下，雙手環膝，將頭埋在自己的膝蓋裏，輕聲嗚咽起來。

她終於還是明白了這種感覺。心像是被掏空了一樣。她最終還是失去了他，不過是短短幾分鐘的事情，恍惚到讓她分不清這到底是事實還是夢境。

她擡起頭，望著四周昏黃的燈光，那片光在她眼前忽閃忽閃著。她看見茶幾上的茶壺，杯子裏已經不再有裊裊而起的霧氣。

她明白。

是的。蘇翼稀來過。是的。蘇翼稀走了。是的。他不愛她了。

蘇翼稀下了樓，擡頭望了望方銳可房間的窗戶。

雪仍然不停地在下，很快就在他身上積了薄薄一層。他擡起頭的眼裏萬念俱灰。他想，他這輩子從未想過要對她說謊。卻發現，在那短短的幾分鐘內，他像是把這輩子的謊話都說了一遍。

他收起眼眸，眉頭像是積聚了萬年的塵霜。他抖了抖身上的外套，低頭轉身離開，身後的雪，殘了一地。

那個晚上，方銳可整晚都在做夢。

夢裏是一片一片紅色的火光。她被燒掉的頭發，迎面而來通紅的夕陽，以及蘇翼稀在她耳邊不斷回響的那句“對不起”。

“方銳可，方銳可，方銳可。”他曾經叫過的千千萬萬遍的她的名字，卻最終都變成了夢靨。那些回憶鋒利得像把刀，刀刀刺在她心尖，血流不止。

她在半夜醒來，身邊的香薰燈仍然在安靜地閃爍著。

她下床，舉起床頭櫃的上的香薰燈一下子便往地上砸去。毫不手軟。

在燈落地的瞬間，因為強烈的撞擊而發出了“砰”的聲響。在這個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空曠而刺耳。

她站在床前，望著滿地的碎片，心裏竟然得到了些許的平靜。

半晌，錢芋敏聞聲而來，她推開門，看見方銳可直楞楞地站在床前，呆呆地望著地上被砸得滿地都是碎片的香薰燈。

她走過去，輕聲問：“怎麽了？”

方銳可擡頭望了眼錢芋敏，她只穿了件單薄的睡衣，她想起那時錢芋敏對她說的話。

她說，胡餘明對她好的時候是真的好，但那種好，維持不了很久。

她說，不是她放任他。而是，她放不下他。

方銳可忽然笑了起來，淚唰唰地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

她對錢芋敏說：“原來，真的所有男人都一樣。錢芋敏——他不要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