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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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很簡單。不過是,他不愛她。××

方銳可從夢裏驚醒。

夢裏,蘇翼稀的背在黑暗裏覆滿了絕望。她想要上前拉住他,卻怎麽都邁不開步子。他轉過身,對她說:“那裏有成片成片的螢火蟲,好美。”

然後,便隱匿在夜色裏。

方銳可一身冷汗,忽然就哭了起來。

蘇翼稀聞聲而來,一把將她摟在懷裏。

“怎麽了?”他問。

方銳可沒有回答。哭得更加肆無忌憚,撕心裂肺。

她想起很多年很多年前,她在那片金黃色的田野裏奔跑,她也曾像此刻這般委屈地哭泣過。

那時,蘇翼稀在她身邊,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而此刻,他仍然在她身邊。她卻覺得,那片金黃的田野漸漸變成了漫天的紅色,在瞬間便蔓延了整個天際。

就像當年錢芋敏染紅的她的雙手那般觸目驚心。

×× ×× ××

四年前。

方銳可走進安檢大門,完成一道道安檢程序後,坐在候機大廳的椅子上。

她轉頭望向玻璃窗外。停機坪上停著幾架待飛的飛機。太陽的光亮輕輕照在它們身上,時間似乎可以真的在某個瞬間被定格停留,像是緩緩而來的慢鏡頭。

她回過頭,想起不久前父母送走她時不舍的目光,心裏閃過一剎那的辛酸。隨即又被淡淡地壓了下去。

她從包裏拿出touch,打開相冊。

她從很久以前的相片開始翻閱。那些相片看上去像是重新翻拍過的樣子,有些許的泛黃。相片的內容,大部分是兩個稚氣未脫的孩子。

她和蘇翼稀。

早些的相片裏,她約莫8歲,蘇翼稀年長她兩歲。個子卻比她高不了多少。方銳可忽然意識到,也許,正如身高發育諸如此類的事情,男性這種生物都存在著些許的基因上的後知後覺。

touch裏的相片按照年份很好地被排列著。方銳可從小便是個做事認真,又有些較真的姑娘。

但她卻記不起初次見到蘇翼稀的場景了。

方蘇兩家的父親本是一個弄堂裏長大的好友。後來,各自娶了媳婦,兩個媳婦也非常投緣。於是,兩家人便來往得很勤。雖然平時工作很忙,但似乎都很有默契,不管大小節日,或是平時一有閑暇,便會很有默契地聚在一起。

方銳可父母就她一個女兒,而蘇家一直想要個女兒,無奈連生了兩個兒子,加上幾個孩子年紀又相仿,方銳可長得又水靈可愛,性格開朗率真,因此一群大人,包括蘇家兩兄弟都對她寵愛有加。

當然,方銳可也不是那種跟在哥哥屁股後面,嬌聲嬌氣喊,等等我,等等我的那種姑娘。而是那種會卷起褲腳,紮個馬尾,卯足了勁,想要跟他們跑成並排的姑娘。

她跟著他們玩彈珠,去游戲機房打游戲,去海邊抓螃蟹,穿個小泳衣,掛個游泳圈,就和男孩子們一起下水。她幫他們鬧過惡作劇,闖過禍,幫忙收過情書,當然,也追過姑娘。

只是,在成長的某個瞬間,姑娘忽然變了,而男孩仍然不懂世事地站在她面前對她傻笑。

姑娘將這樣的小心思小心地收藏著,然後漸漸蛻變成少女。她在這樣的小情愫裏百轉千回。

後來,男孩高中畢業,出國念書。少女的故事,暫時被塵封在木盒子裏。那時的少女,雖然心裏懷揣著萌發的愛情,卻也裝著擁抱全世界的彩色夢想。

方銳可收回回憶,退出相冊,打開音樂,戴上耳機。

是的。姑娘會在某個瞬間蛻變。但是男孩,卻永遠不會。

她輕輕嘆了口氣,閉上眼睛。夕陽透過落地玻璃,輕柔地灑在她身上,她想起兒時奔跑過的田野。

她和蘇翼稀在田野裏奔跑,然後蓋著夕陽躺在稻草上。那時的風輕輕吹來,拂過兩人紅彤彤的臉龐。

那時的她,還留著長長的頭發,還有一口層次不齊的牙,牛仔褲上還沾染著玩耍過後的泥垢。

那時的一切都像是被抹上了一層薄薄的果醬,香甜可口,馥郁芬芳。

那時的她,生活在充滿著粉色泡泡的城堡裏。是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幸運的姑娘。家境富裕,聰明漂亮,衣食無憂。

她想,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夕陽都很溫暖,所有的微風都很輕柔,所有的稻草都泛著金黃,所有的青春最終都會逝去。但並不是所有的夢想都能實現,所有的渴望都能有自己的歸宿,所有的故事都能如同開始走到最後,所有的人最終都能得到幸福。

就像,總會有個人告訴你,在某個時候,你也會對於未來充滿質疑,站在原地束手無策,無能為力。

她睜開眼,拿下耳機,聽到廣播說,可以登機了。

她起身,伸了個懶腰,走向登機口。

她其實明白,自己並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她被所有的過去輕輕推著,她有她固有的軌道,雖然有了些許的偏差,但她面前仍然只有唯一的、無可選擇的一條路能走。

但她還是有些太過於幼稚。那句喜歡你,在不該說出口的時候說了出來,然後得到了一個讓她舉步維艱、進退兩難的現狀。

她愛他。但他不愛她。其實,也沒那麽覆雜。

她覺得自己竟然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冷靜得讓人覺得可怕。

但接下去該怎麽做,她沒有答案。她像是葬了所有的過去一樣,覺得前路迷茫,沒有希望。

×× ×× ××

12個小時後,方銳可降落到了巴黎。

她要在這裏念5年書。1年語言,4年大學。

出了出關口,方銳可便看到顧叔叔和秦阿姨揮手對她微笑。

她抱以微笑。她知道,自己仍是這個世界上幸運的姑娘。她一直都很珍惜。

顧叔叔一家早些年移民來了法國。和自家的父母是多年好友兼生意上的夥伴。

他們開車帶她到為她安排的住處。一間兩室的公寓房。幹凈寧靜。一應俱全。

雖然他們之前也曾提議說讓她住在他們家,但她並不想麻煩人家太多,並且她也的確想要開始過獨立的生活。於是,顧叔叔也便沒有太過於強求。只說若有什麽需要照顧的地方,一定要告訴他。

她接受了他們的好意,點了點頭。

放好行李,給父母報了平安後,顧叔叔便帶她在附近逛了逛,熟悉了一下周圍的環境,並簡單跟她講述了一些生活細節。然後,帶她去吃了可口的晚餐。

晚飯過後,他們照顧到她有時差的關系,便早早地送她回到住所,讓她早點休息。

這是方銳可第一次獨自在外的夜晚。和她之前憧憬的並不太一樣。

既沒有忐忑和焦慮,也沒有過多的孤單或激動。

心裏很平靜。不過就像是去了某個地方旅行一樣。換個城市生活罷了。

或許因為是住宅區的關系,四周顯得很安靜。只有透過窗戶,才依稀可以看到遠處閃爍的燈火,車來車往,很遠很不真實。

方銳可拉上窗簾,打開手機。時鐘顯示了兩個時區的時間。

上海和紐約。她手指一劃,添加了巴黎。

她和他的時差從之前的12個小時差縮短成了5個。但她卻覺得仿佛離他更遠了。

她打開電腦,登錄QQ。那個時候,微博微信之類還沒流行。基本還是靠QQ。

她更新了簽名:安全抵達。天氣不錯。飯菜可口。

小企鵝跳出幾條消息。幾個高中時期的好友。國內已經近淩晨,她便簡單回覆了幾句。

消息裏,沒有蘇翼稀。

她想,若是以前,她應該會迫不及待地拍幾張巴黎的夜景發給蘇翼稀。跟他講述她對這個城市的印象。拉著他絮絮叨叨。就像是當初他去國外念書時一樣,她吵著鬧著讓他拍些他住的地方和學校的照片給她。蘇翼稀也拗不過她,很配合地時不時會在空間更新一些自己的近況照片。

她想在他生活的城市找到熟悉感,想要更加貼近他。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她點進蘇翼稀的相冊,發現前兩天有了更新。

她再點進去,像是幾天前蘇翼稀和幾個朋友去郊外游玩的照片。

3男2女。都是東方臉孔。

在看到蘇翼稀的手搭在一個女生的肩膀的瞬間,方銳可覺得自己像是被人用錘子狠狠地打了一記後腦勺,胸口悶悶的,頭腦一片空白。

她盯著那個女生看了許久,才漸漸恢覆了平靜。像是一只瞬間被充滿氣然後慢慢漏氣的氣球。

那個女生很美。有他喜歡的短發,白皙的皮膚,四肢修長,笑臉盈盈。

她忽然覺得蘇翼稀的笑很刺眼。刺眼得像是能夠透過顯示器對她發出一針又一針的暗器。刺得她心頭陣陣疼痛。

她合上筆記本。倒在床上,前額的劉海遮住了眼睛,她索性就閉上了眼。

她太累了。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幾個小時的時差。

她太累了。以至於忘記了蘇翼稀不僅對她說過他不愛她,也對她說過,他在美國交了女朋友。

然後,他就提前回了學校。連詢問哭訴甚至是糾纏的機會都沒有給她。

方銳可忽然覺得自己像長出了惡魔的觸角。她想在相片下面惡狠狠地指責他,指責他為什麽不愛她,然後跟他一刀兩斷,老死不相往來。又或者,她想說一大段一大段的話,重述那些過去的回憶去觸動挽留他。她想對他軟硬兼施,一哭二鬧三上吊。但她,卻什麽都沒有做。她想象了好幾種設想,卻最終什麽都沒有做。

因為她太了解他,所以,什麽都不會做。

她像是站在冷風呼嘯的山頂,進一步是懸崖,退一步是地獄。她沒有選擇,只能站在原地。只是,她穿得不多,風嗖嗖地吹著她單薄的衣裳,她又冷又累,一個踉蹌就摔倒在地上,地上的碎石磕得她膝蓋生疼生疼。她吃不了痛,小聲哭了出來。

她從未覺得蘇翼稀離她那樣遙遠,像是隔了幾座山般空曠而觸不到邊際。

原來,她比自己想象中更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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