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兩個多月，梅長蘇使出渾身解數，重創了大渝軍隊，就連擎烈本人也被殺死在了梅嶺，與此同時，他還從軍中挑出了一批青年才俊帶在身邊，將他多年所得傾囊相授，每天都把自己弄的跟個陀螺一樣，沒有一刻停歇，就連除夕之夜都沒怎麽休息，霓凰等人根本勸不得，只好盡量照顧好他的起居，逼著他多用些飯菜，其他的也只能由他去了。

擎烈戰死之後，大渝已是毫無還手之力，暫代主帥之職的副帥即刻下令撤軍，來時氣勢洶洶的十餘萬大渝軍隊能回去的已不足一半，大渝此番元氣大傷，不知何時才能恢覆的過來。

大渝既已撤軍，那梅長蘇作為監軍的使命也算完成了，但他絲毫沒有要回京城的意思，仍是教導著將領，操練著軍士，直到蕭景琰連發三道聖旨命他回京，措辭一次比一次急切，他這才在眾人的勸說下不情不願地返回了金陵。

梅長蘇眾人回來之後沒多久便趕上了林殊三十二歲的生辰和小林焰的抓周，自然是要大辦，當天的蘇宅那叫一個熱鬧，太後、皇上、皇後、皇長子並京城中所有宗室親貴、大小官員一應到場，幸好小林焰不是個怕生的，在一眾人等的註視下從高湛做的一堆木雕裏挑出了一把□□，而後便拿著那把小木槍興高采烈地撲到梅長蘇懷裏，仰著頭口齒不清地喊著：“爹爹……爹爹”。

梅長蘇自是慈愛地應著，而一旁的蕭景琰倒是顯得無比激動，更是當場宣布因軍功封梅長蘇為文英侯，霓凰為一品誥命夫人，林焰為文英侯世子。其實就在前幾天，北境長林軍成立之日，蕭景琰就要封梅長蘇為一品軍侯長林侯的，卻因梅長蘇強烈反對，只好改封一品文侯文英侯。

因文侯不似軍侯那樣握有實權，再加上梅長蘇本來就是郡馬，也算親貴，這次出征又立了大功，因此眾位大臣雖有意外卻並無反對，只是令他們感到好奇的是，為何梅長蘇的兒子會姓林？難道梅長蘇也不是他的真名嗎？不過這樣看來，皇上定是知道內情的，既然皇上和梅長蘇都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他們自然不會多說什麽，只是一些通透之人諸如柳澄、沈追之類的似是想明白了什麽，看向梅長蘇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惋惜。

宴會結束，親貴大臣們都告辭離去，只留下蕭景琰一家和其他與梅長蘇親近的幾家在一起閑話，說到最後，言侯父子、紀王和蒙摯硬要在蘇宅住下，說是還沒喝到梅長蘇凱旋之後的慶功酒，定要在蘇宅住上一個月好好補回來，梅長蘇笑著應了，因為他知道離“那天”已不足一個月了。蕭景琰倒是也想住下，但看看自己身上華麗尊貴的龍袍，想想自己肩上的責任，只能在心底嘆了口氣，便帶著太後和皇後回宮了，因皇長子蕭祁拉著林焰不撒手，就幹脆讓他留在蘇宅了。

之後的日子顯得有些平淡，梅長蘇幾乎足不出戶，只是在已經改為文英侯府的蘇宅裏一天一天的過著，而侯府裏的人白天都是笑呵呵地鬧著，但是一到夜裏都會流著淚掰著指頭數剩下的日子。蕭景琰在每日處理完國事之後便會打著看蕭祁的名號來侯府，有時哪怕不跟梅長蘇說話，只是坐在一旁看著依舊神采飛揚的他，蕭景琰都是願意的。

可是這天道是極其公平而又極其殘忍的，有得必有失，有付出才會有回報，若得不到想要的回報那必定是所付出的代價不夠，端看各人選擇罷了。這世上之人大多顧慮太多，不舍得付出那相應的代價，所以達成所願之人便是少之又少，於是世人造出“命運”一詞來安慰自己，不是我不夠努力，是我命該如此。但人總是貪心的，無人不期待老天慈悲，降下奇跡，孰不知這老天卻是最不會慈悲的。

這日天剛亮，梅長蘇便開始在院子裏舞起了□□，侯府裏的人也陸陸續續地來到院中，其實算算日子，梅長蘇已是拖過數日了，但是人人都知道，那天終究還是會來的，或許是今天，又或許是明天，哪怕人人都抱有一絲僥幸，希望那天永遠都不會到來。

霓凰站在距離梅長蘇最近的地方，在她身旁是眼圈紅腫的林庭和被林庭一手一個牽著的蕭祁和林焰，兩個小的還睡眼惺忪，只是懵懂地望著越來越多的大人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霓凰此刻也沒有去管他們，她只是看著院中的梅長蘇或者說是林殊一招一式地練著槍法，她從小便知道他是雖然天縱奇才，但他的武功也不是平白得來的，她第一次見他就是在林家的校場上，一個小小的少年就在那漫天飛雪中打著赤膊舞動著一桿□□，那個場面給了她極大的震撼，那小小的身影就此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腦海裏，從此揮之不去。與他相熟了之後，她也曾問過他為何如此喜愛□□，他難得嚴肅的答道：“因為在戰場上唯有□□進可斬殺敵首，退可守護同袍！”這句鏗鏘有力的話她牢牢地記在了心裏，十五年前那件事發生之後，就是一桿□□和他親手教的槍法陪著她度過了最難熬的日子，再後來她上了戰場，每次她用手中的□□去殺敵首、護同袍的時候，他說的這句話就會在耳邊響起，那時她便覺得他從未離開過。

一直深藏在心裏的那個少年與眼前的人漸漸重合起來，霓凰感到無比的驕傲，她的丈夫，一直都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

此時林殊的槍法已經舞到了最精彩處，一記漂亮的回馬槍引得眾人連聲叫好，而隨之而來的殺意卻又令眾人遍體生寒，好一個往來不敗的赤焰少帥！

再精彩的槍法也有舞完的時候，林殊持槍而立，朝著眾人綻開了一個明亮的笑容，而對面的眾人剛想回應，卻被順著他嘴角逐漸流出的鮮血嚇了個半死，待他們反應過來，剛要喊藺晨來救，卻見眼前瞬間閃過一個人影，只見藺晨端著一個藥碗飛撲到林殊面前，“你快喝了它，求你，長蘇，不，林殊！”林殊卻是望著他笑了，“你明知沒用的~”“啪~”的一聲，藺晨手中的藥碗已是落在地上摔的粉碎，藺晨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氣，眼淚也不自覺地落了下來，“林殊……你可不可以把……長蘇還給我？”“下輩子還你可好？”“……好！”藺晨哽咽著應道。

林殊努力撐著□□不讓自己倒下，他感覺身體裏的力氣在一點點的消失，想來應是沒有多少時間了，他望著皇宮的方向，景琰應該在早朝吧，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他來，若是等不到，還不知他會如何傷心呢。林殊仍是望著皇宮，開口道：“林殊此生，有怨，但無恨！”而後他又將視線挨個投向了紅著眼睛卻一直在拼命擠出笑容的霓凰、早就哭成淚人的林庭和很是害怕一直在喊“爹爹”的林焰，“有憾，但無悔！”

……

遠處，一輪紅日正冉冉升起。

☆、林焰番外（一）

你叫林焰，赤焰軍的焰，從小娘就這麽跟我說，可是赤焰軍到底是什麽？聽上去蠻有氣勢的，娘卻不肯說。娘不肯說的事還有很多，比如我是文英侯梅長蘇的兒子，可我為啥姓林？再比如說爹爹到底去哪了？是不是不要焰兒了？這些娘都不肯說。

娘不僅不肯說，還勒令府裏的人都不準說，於是我只好偷偷去問那個看上去吊兒郎當好幾個月才回來一次的義父，義父斜了我一眼，沒好氣地說道：“你爹就是個混蛋，他……”“藺晨~”這時我們家屋頂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很漂亮的姐姐，她正憤怒地看著義父，而義父一看到她便有些驚慌失措，拔腿就跑，一面跑還一面讓飛流小叔叔去攔住那個姐姐，再後來不知怎麽的那個姐姐就成了我的義母。唉……這些個大人，搞不懂的事情太多了。

既然弄不明白這些大人們的想法，那就不管了，去找我那幫兄弟們玩了。我們這幾家的這群孩子裏最大的自然是我那個身為江左盟少宗主的大哥林庭了，對了，關於為啥大哥不是世子娘也不肯說，然後就是太子蕭祁了，他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接下來的老三就是我了，之後的按年紀排下來分別是衛錚伯伯家的衛林，聶鋒伯伯家領養的聶軍，甄平伯伯家的甄宗，黎綱伯伯家的黎竹，豫津叔叔家的言樂、言瑤龍鳳胎，景睿叔叔家的蕭哲，對了，關於蕭哲為啥不是少宗主，景睿叔叔也不肯說，目前最小的兩個就是舅舅家娘親自取名的穆思和義父家的藺舒，都還沒滿周歲，除了言瑤，其他的都是男孩子，除了大哥、穆思和藺舒，其他人的年紀都很接近，上下不超過五歲，所以經常在一起玩，當然得等那頭水牛從東宮裏出來，要不然他牛脾氣上來，會不理人的。

我們幾乎是在各家長輩的縱容下過著四處闖禍的日子，當然也有禍闖的實在太大的時候，不過沒關系，有太子殿下在呢，每到這個時候，水牛還是很有哥哥風範的，都是主動站出來背鍋的，而那些長輩們也只好無可奈何地一笑了之。但是每次發生這種事情之後，娘不知道還好說，若是知道了，就是一頓狠罰，等罰完了，娘又會心疼地抹著眼淚，苦口婆心地道：“娘跟你說過多少遍了，那是太子，將來是要做皇帝的，他是君，你是臣，不能把他當一般的哥哥對待，你怎麽就記不住呢？”我總是嘴上應著，心裏卻不以為然，我管他是不是太子，他就是我最好的兄弟！

在我十歲那年，最寵我的太後奶奶去世了，悲痛不已的皇帝伯伯不顧大臣勸阻宣布要守孝三年，雖然沒有血緣關系，娘還是要侯府上下也跟著守孝三年，既然是守孝，我跟太子便不能像以前那樣四處亂跑了，當然，偷偷溜出來是少不了的，這期間每當我偷跑被娘發現的時候，她竟不再罰我，只是欲言又止地看我一眼，長嘆一聲，便隨我去了。我只當是娘默許了，溜出去找太子的次數更多了。

三年後出了孝，沒多久就是我十三歲的生辰，沒守孝之前我的生辰是最令人羨慕的，不僅因為來的長輩們個個都出手不凡，還因為我每次生辰晚上宴客之時，京城第一曲樂大師宮羽姑姑都會前來奏上一曲。說起這位宮羽姑姑，行為很是古怪，每次都是開席之後才來，奏完即刻離去，話都不說一句，我問過娘，娘倒是答了，可是這答案卻是聽不懂，娘說宮羽姑姑將想說的話都譜在了曲裏。

實在理解不了的我又跑去問豫津叔叔，因為每次從宮羽姑姑來到她走，豫津叔叔的視線都在她身上，絲毫不顧及就坐在身邊的嬸嬸，豫津叔叔只說了一句“曾經滄海難為水啊”。這到底是什麽意思啊？這些大人怎麽這麽難懂？

☆、林焰番外（二）

每次過生辰的流程都是固定的，這次也不例外，這天清晨，娘便帶著我和從廊州回來的大哥去了林氏宗祠，我們是去祭拜一個叫做林殊的人，雖然祭拜了這麽多年，但我仍然不知道他是誰，只知道他應該跟皇帝伯伯感情很好，因為每次皇帝伯伯都是比我們先到，而後皇帝伯伯更是會獨自待在宗祠裏整整一天，期間不讓任何人打擾，據說就是因為沒能見上那個林殊最後一面。

我們如以往那樣祭拜後便回府了，此時皇後伯母和太子已經到了，請過安後我自然是把那頭水牛拖走了，我帶他來到我家的湖邊，故作神秘地從石頭縫裏掏出了一個葫蘆，這是我昨天背著娘跟衛林他們一起偷的照殿紅。小的時候家裏一向管的嚴，不準喝酒，最近三年又因為守孝，所以我十三歲了都沒嘗過酒的味道，蕭祁這小子跟我也差不多，是以我們已經饞酒很長時間了，雖然今天晚上應該可以喝，但娘跟皇後伯母都在，肯定不會讓我們盡興的，於是我便去偷了一點，先拿來給我們哥倆解解饞。

這頭水牛跟我混了這麽多年，自然也不是什麽乖孩子，於是我們學著那些江湖俠客就在湖邊很豪氣地將整整一大葫蘆的酒給喝光了，酒雖是美味，可我們卻高估了自己的酒量，很快這酒勁上來我們便醉了，走路就有些不穩，蕭祁比較靠近湖邊，腳一滑便掉了下去，我一驚，這小子可不會水，忙跟著跳了下去。這初春的湖水還是有幾分寒意，我的酒一下就醒了，忙將已經昏迷的蕭祁給拖了上去，此時已經有仆人發現了我們，很快，皇後和娘也過來了，皇後就蕭祁這一個兒子，見他昏迷不醒，自然心疼不已，忙讓人將蕭祁送到屋裏，連聲讓人去召太醫，娘此時也要拉我進屋換衣服，卻見皇後指著我們母子道：“我兒若有何三長兩短，我要你們母子陪葬！”我從未見過如此的皇後，不禁有些驚恐地喊了一聲：“伯母……”“誰是你的伯母？就算你父親是林殊，他也是臣！他有何資格跟皇上稱兄道弟？你又有何資格叫我伯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難道沒聽說過？現在，文英侯府上下全部都在這裏跪著待罪，若我兒沒事還好說，若我兒有事，你們就等著抄家滅族吧！”

那是我之前十三年從未感覺過的冷，初春的風仿佛要吹到我的骨頭裏，那股寒仿佛要凍住我的心。雖然跪在旁邊的家人們都挺直了身子替我擋風，甄伯伯和黎伯伯更是將他們的衣服脫下來給了我，可我還是覺得冷，腦海裏一遍遍回想著皇後剛才的話，越想就越覺得冷。其實我知道皇後為什麽對我們母子不滿，因為太後奶奶和皇帝伯伯每每賞賜什麽東西，我們家都是最好的，等輪到皇後和太子那裏往往已經是第二等的了，而且每當皇帝伯伯有何煩惱之時，都會來我家跟母親、衛伯伯、聶伯伯、聶伯母他們聊天，每次一聊便是很長時間，他們會在一起大聲笑、大聲哭，等到皇帝伯伯回宮，他的心情便會很好，但是皇帝伯伯卻很少跟皇後說起自己的煩惱，也很少在皇後面前釋放自己的情緒。雖然這些年娘刻意保持低調，但這種種事情，這麽多年下來，皇後對我們應該是非常不滿的，以前皇後可能還顧及太後奶奶，可現在太後奶奶已經不在了，後宮裏她最大，所以她也不必再忍著了。

此時太醫到了，診過脈之後言明蕭祁無大礙，只是飲酒過多又落到冷水裏，酒氣淤結在體內發散不出來，用些湯藥發散出來即可，皇後聽他此言，這才放心。可她並沒有讓我們起來，不知是她忘了還是故意要出出以前的怨氣。

☆、林焰番外（三）

我也是喝了不少的酒，渾身濕透的衣服又沒能換下來，所以跪了大約一個時辰吧，我便暈了過去，等我再醒來，已是在自己的床上了。娘一直在旁邊守著我，見我醒來，忙拉著我問可還有何難受的地方，見我確無大礙這才放心。

娘見我不似平日那般活潑，便知道我已有了心結，她輕撫著我的頭，開口說道：“不知不覺地，娘的焰兒也十三歲了，你爹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已經開始上戰場了”，爹？我突然想起之前皇後說的話，她說我爹是林殊，可我爹不是梅長蘇嗎？我看著娘，既然她今天如此說了，那就意味著，我可以問了，我極力抑制著內心的激動，將埋在心底多年的話說了出來：“我爹……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娘聽我此言，臉上浮現出一種嬌羞的神態，這樣的娘我從未見過，以前記憶中的娘，總是一副剛強的樣子，十足的統帥風範，看娘現在的樣子，我不得不佩服我的那位爹爹。之後娘便將爹爹的生平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我，從林殊到梅長蘇，再從梅長蘇到林殊，我不禁被深深地震撼了，我無比讚成娘最後的那句話“你爹，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爹臨終時的那句“有怨無恨，有憾無悔”，這世間又有幾個人能做到！像爹這樣的一生才是男兒真本色，才不枉來世上走這一遭！

我感到強烈的自豪和驕傲，我竟是如此人物的兒子，又感到深深的自責和內疚，我以前居然那樣懷疑過自己的父親。好不容易待這兩種情緒都平靜下來，我才來得及思考今天發生的事，娘似是看出了我的想法，不等我發問，便說道：“你暈過去之後，言樂、言瑤他們見勢不好，便回言府請老侯爺去找皇上，皇上聽聞此事馬上就過來了，見我們如此，便責問皇後，皇後推說開始因擔心太子不好，有些沖動，後又因太子未醒，便忘了我們還被罰跪在湖邊，並當即跪地向我賠罪，我又哪敢不應，最後這事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先是惡語相向，後又跪地賠罪，這皇後到底是怎麽想的？她今天演這麽一出，想達到什麽目的？”我疑惑道，娘似是很欣慰於我沒有被糊弄過去，嘴角略微上揚，說道：“前中書令柳澄可是個聰明人，他應該很早就猜出了你爹的身份，並且肯定會將你爹的身份連同我們林家的事全都告訴了皇後，估計柳老大人的本意是想讓皇後能理解皇上跟你爹的情義，進而通過善待我們來拉進與皇上的關系。可惜啊，皇後並不這樣想，似她這種京城裏長大的名門閨秀，永遠都不會理解我們這些人在戰場上同生共死所結下的情義，柳老大人告訴她的事情反而會讓她覺得我們林家可能會懷恨在心，伺機報覆，或者利用皇上的內疚，取得更多的利益”，說到此處，娘面帶嘲諷，不屑地嗤笑一聲，才又接著說道：“於是皇上和太後對我們的偏愛便成了她印證自己想法最大的證據，好不容易等太後過世，沒了可以壓制她的人，她自然要替她兒子的以後早做打算。她今日先前的那番話，其實只有一個意思，那就是讓我們認清自己的身份，我們再如何委屈也只是臣，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這就是她給我們的警告，不過她也就是說說而已，抄家滅族？她還沒有這個膽子，別的不說，你舅舅手下那十萬鐵騎可不是好惹的！”

“那她不怕皇帝伯……皇上……”“廢了她嗎？且不說柳家如今在朝的勢力，就說現在的諸皇子中有比蕭祁更適合當太子的嗎？如今的皇上也不是以前那個隨著性子來的靖王了，他要權衡的事情太多”。娘說完這些，眼底有著濃濃的懷念之意，而此時我的內心卻是波濤洶湧，聽娘說的這些，那我以後該如何與蕭祁相處？

☆、林焰番外（四）

我的祖父因“皇權”而喪命，我父親的人生因“皇權”而顛覆，我的大哥也是因“皇權”而遠遁江湖，我們林家也因此只剩下了我們孤兒寡母，難道這就是我們林家的宿命？我會不會是下一個？我是否要忘記跟蕭祁之間的情義做一個恭順的臣子？還是直接拋棄文英侯世子的身份帶著娘歸隱江湖？

諸多問題湧上心頭，我一時難以抉擇，今天得知的這一切對於剛滿十三歲的我來說有些不知所措，很是迷茫。我擡頭望著娘，發現她正一臉心疼擔憂地看著我，我心頭一酸，就要落下淚來，可我最終還是忍住了，不能讓娘為我擔心。最後我只是問了娘一個問題：“若是爹還在，他會如何與皇上相處？”娘看了看我的神態，已是了然：“娘知道你真正想問的是什麽了，但娘沒辦法回答你，因為你跟蕭祁和你爹跟皇上的情況不完全一樣，他們雖然也是自小便在一起玩鬧，但當時的祁王才是最有希望成為儲君的人選，若祁王順利登基，你爹和當年的靖王便都是臣子，所以當時他們相交便無半點顧慮，之後的他們又經歷了同生共死、生離死別和失而覆得，他們之間的情義遠不是你跟蕭祁之間能比得了的，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蕭祁是太子，若無意外，你跟蕭祁以後便是君臣，每次見他，你都須得大禮參拜，言必稱臣，長此以往，你們之間還能剩下多少情義？”說完這些，娘卻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搖著頭笑道：“以前你爹說做了母親的人都會有一種通病，只要有關自己孩子的事便總會想到最壞的結果，生怕自己的孩子吃虧，於是便會早早地替孩子打算，當時我還信誓旦旦地說我定不會如此，現在看來，在這方面，娘跟皇後倒是一樣的”。

娘似是想明白了什麽，原本微皺的眉頭舒展開來，整個人也明朗了起來，她帶著明亮的笑容，對著我又不似對著我說道：“林家的男人無論做何種決定，林家的女人都會毫不猶豫地跟隨”。

當天晚上我輾轉難眠，雖然娘說會支持我的任何決定，但全侯府上下一百多口人的命運都壓在我一個人的肩上，這決定哪裏是那麽容易就能做出來的，直到天曚曚亮時我才勉強睡著。

誰知我才睡了大約一個時辰之後就被人粗暴地掀開了被子，接著耳邊便傳來了一聲聲有些急促的“焰兒……焰兒……”與此同時，手腕也被牢牢地抓住，不用問，肯定是跟著義父出去玩的飛流小叔叔回來了，我眼都沒掙地應著：“小叔叔，你回來了啊”“沒有血……會說話……是熱的……焰兒……還在！”從小到大，每次得知我生病的時候，小叔叔都會像剛才那樣很著急地對我“檢查”一番，“檢查”結果滿意之後，小叔叔便會放松下來，並重覆地說著那句話。以前的我只當小叔叔什麽都不懂，但現在才知道其實最不懂的人是我。

不知怎麽的，再一次聽到小叔叔說這句話，我的眼淚便止不住的流了下來，我沒有睜開眼，也沒有發出聲音，只是默默地流著淚，但我知道小叔叔肯定是發現了，不一會，被子便回到了它原來的位置，之後我便感覺到小叔叔像小時候哄我那樣輕一下重一下地拍著我，口裏還不住地念著：“焰兒乖……睡覺覺……”我的眼淚越來越多了，但不知道這樣哭了多長時間，我居然睡著了，而且睡得很香，可能是因為小叔叔這法子是看多了爹爹哄我時的場景才學會的吧。

☆、林焰番外（五）

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了，飛流小叔叔也已不見了蹤影，倒是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義父正坐在我床邊悠哉悠哉地喝著茶，我不禁腹誹，難怪小叔叔不在。

腹誹歸腹誹，該有的禮數還是得有，我下床站好，躬身行禮，請安道：“孩兒給義父請安了，義父最近可好？”義父蹺著二郎腿，一臉戲謔地道：“好~尤其是聽說某人十三歲了還得讓飛流哄著睡覺，我就更好了，小焰兒，你可真是讓義父刮目相看啊~”我被弄了個大紅臉，有些惱羞成怒地道：“義父是專門來看孩兒笑話的嗎？”“當然不是，雖然看笑話也是其中一部分原因了~”“義父！”“好了，不逗你了，臉皮那麽薄，一點都不像你爹的兒子~你義父我呢，主要是來送信的”“送信？”“是啊，你那爹還活著的時候，給你寫了封信，讓我替你保管著，說等我覺得你有了擔當之後再交給你，你說你爹是不是太會使喚人了~”

聽到義父那裏有爹寫給我的信，我幾乎是想馬上就得到它，但我不確定現在的我是否有得到它的資格，我望向義父，鄭重地說道：“義父覺得孩兒現在算是有擔當了嗎？”“若你剛才馬上就過來向我討要，我或許還會有所猶豫，但現在，我很確定的告訴你，你有打開這封信的資格了”，義父難得認真地說道，隨後他便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不知道義父是如何保存的，它看上去竟絲毫不顯陳舊，就好似沒有隔著這十數年的光陰。

我喉嚨有些發幹，身體也有些抑制不住地發抖，伸出的手一直都在發顫，好不容易才接過了信，義父也難得地沒有笑我。只見那信封上寫著“吾兒林焰親啟”，與我平時所見到爹的字有很大不同，這幾個字，遒勁有力，仿若鐵畫銀鉤，更像是林殊所寫的字。

我慢慢打開信封，展開信紙，只見爹在信裏寫道：

焰兒：

爹不知道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是多大，但按我們家的情況來說，你現在應是十三四歲的少年吧，若是晚了幾年，那爹也會很高興，因為這說明你娘和景琰把你保護的很好，爹倒不擔心你會看不到這封信，我林家的男人怎麽會沒有擔當？

既然你的義父將這封信交給了你，就意味著你已經做好了肩負起整個林家命運的準備，雖然你義父平時看上去挺不靠譜的，但在正經事面前，他還是很值得信任的。

你豫津叔叔曾經對爹說過一句話，爹覺得它應該能解你此時心中的煩悶，便把它送給你：我們大家未來的命運如何，將會遭遇到什麽，現在誰也難以預料，所能把握的，唯此心而已。

正如他所說，未來之事不可預測，若僅僅是因為可能會發生的事就瞻前顧後、畏畏縮縮，甚至做出與自己的本心相違背的決定，那就算能得以長命百歲、富貴一生，又有何意趣？若能把握好自己的本心，雖可能會年壽不長、貧窮潦倒，但那會是何等快哉！

焰兒，要始終記得，事在人為，若真的不可為，至少不悔！

爹此生無悔，但終有所憾：不能與你娘白頭偕老，此憾一也；不能親眼見你長大，此憾二也；不能與藺晨日日相交，此憾三也；不能看景琰開創盛世，此憾四也。

唯願吾兒能在回首一生之時，有所憾者少於為父，那為父足可含笑九泉。

最後，焰兒，替爹再抱一抱你娘。

父

林殊字

☆、林焰番外（六）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了爹的信，第一次感覺到，爹，原來不只是我日日讀的書裏的註解，不只是那桿我日日操練的□□，不只是長輩兄長們口中的那個英雄，爹還可以是活生生的，他會開玩笑，他會安慰我，他會非常掛念我和娘。我突然很想哭一場，但最終卻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流出來，因為我覺得爹想看到的是我的堅強和擔當，而且我也不想讓淚水打濕了信紙，不想模糊了爹親筆寫的字。

許久之後，我的情緒才平穩下來，我這才發現義父還沒走，正一臉肉痛的看著我，我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檢查了一遍，沒發現什麽異常，只好無奈地問道：“孩兒哪裏又惹到您了？”不問還好，這一問，就見義父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炸毛道：“你為什麽不哭啊？好不容易見到你爹的親筆信，不是應該痛哭一場嗎？”我不明所以，但還是堅定地答道：“我林家的男人流血不流淚！”“啊~我私藏的猴兒酒啊~林殊，你個老狐貍！”“義父，這又關我爹什麽事？”只見義父咬牙切齒地說道：“那只狐貍寫這封信的時候跟我說你看了之後肯定不會哭，我不信，就跟他打賭，如果你沒哭，我就把那筒他眼饞了多年的猴兒酒給他倒過去，結果你……你怎麽就沒哭啊~”我突然瞥到義父腰間掛著一個不小的竹筒，“您不是本就打算不管我哭不哭都會把那猴兒酒倒給我爹的嗎？”我邊說邊示意義父看向那竹筒，“我那是以防萬一，哼，不跟你玩了，一家子都是狐貍！”說完，義父便飄出去了，想來應該是給爹倒酒去了吧。

我回身坐在床邊，又將爹的信細細地讀了一遍，這才不舍地將信紙折好，塞回信封，剛剛塞好娘便進來了，說是好像聽到義父的聲音了便過來看看，我並沒有答話，只是放下信起身來到娘的身邊，伸開手臂輕輕地抱住了她，娘起初有些詫異，但當比我高出大半個頭的娘看到了我放在床上的信，看清了信封上面的字的那一刻，一向剛強的她居然一下子泣不成聲，她任由我抱著，哭得像一個正在對著心愛之人訴委屈的小女孩，而我此時能做的也只有加重手臂的力道，緊緊地抱著她，任由她的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頭頂。

這天下午，進京為我慶祝生辰的大哥、景睿叔叔和蕭哲等人前來辭行，準備明日一早便回廊州。景睿叔叔在大哥二十歲那年便把江左盟交給了大哥，自己退位做了個長老，所以現在的大哥可是天下第一大幫的宗主，執掌江左十四州，好不威風！

我們都很默契的沒有提起昨天的事，只是聊了一些江湖見聞，倒也很是開心，等快到晚膳時分，景睿叔叔和蕭哲先行離開，只留下好似有話要說的大哥，但大哥只是擡手摸著我的頭，好一陣子沒有說話。為了打破這種令人不安的沈默，我假裝不喜地將頭轉到一邊，抱怨道：“大哥你幹嘛？我早就過了梅兒那般的年紀了，我都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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