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人形娃娃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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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之時,外出半日的阿郎一行人浩浩蕩蕩的歸來了。當身披著白色外衫的阿郎神色溫和的從門裏進來的時候,大堂裏的一幹客人頓時就有些坐立不安起來。

一種似有若無的血氣不斷地從阿郎的身上傳了出來,夾雜著些許淡雅的梅香,讓在座的客人們神情為之一凜。

他們定然是在外屠妖了!

一手輕按住肩頭飄飄欲落的外衫,狩獵歸來的阿郎看起來十分的悠然自得。當滿大堂的妖怪們用或厭惡或戒備的眼神看向他的時候,他也只是伸手將垂落在肩頭的長發輕輕撩開,朝站在身側的書童們微笑道:“讓他們把獵物都送去馬廄,單留今晚的夜宵回房。許久不曾動手了,今兒倒也盡興,只怕夜裏需要用點夜宵。”

“是。”侍奉在側的小硯脆聲答應了一聲,旋即轉身又出了客棧。片刻之後,另一個書童小書就提了一只粗糙的荊棘籠子進來了。

正在為客人結賬的青衣見費書生張著嘴一臉呆楞的站在邊上沒有動彈,便悄悄的踹了費書生一腳。

“哎喲——”受到驚嚇的費書生慌裏慌張的回頭問道,“怎——怎麽了青衣——”

“……你想什麽呢?那般出神。”青衣對於沒什麽眼色的費書生著實有些無奈,見他還是沒有反應過來,她就朝大門的方向瞟了一眼,示意道,“帶客人去馬廄安置獵物吧。”

“哦哦哦——”總算明白過來的費書生頗有些不自然的轉過身去,待發現自己轉錯了方向,他又連忙回轉過來,像只受驚的小獸一般從阿郎身邊竄了出去。

阿郎先是低頭輕笑一聲,然後擡頭對著青衣微微點了下頭。

神色冷淡青衣頓時一楞,待要頷首,眼前忽然一花,定眼一瞧,卻是黑三郎掛著張似笑非笑的臉擋在了她面前。

青衣無語的看著黑三郎蹲在櫃臺上,用那種熟悉的命令口吻對她道:“我餓了,快去做菜。”

“……好。”從未拒絕過黑三郎這個要求的青衣一如既往的應了一聲,然後忙不疊起身往廚房去了。

小書費力的提著裝了獵物的籠子跟著阿郎上了樓,臨到房門前的時候,阿郎忽然輕咳兩聲,如同自言自語一般的低聲道:“他竟是防著我呢!”

“誰?”不明所以的小書單只聽見防著二字,當下就有些緊張的瞪大眼睛,急道,“是不是有人想對阿郎不利?我們還是把方舟叫回來吧!”

“唔——不急。”阿郎一面推門,一面無所謂的微笑道,“凡事都要循序漸進才好。”

“阿郎說什麽就是什麽。”小書完全沒有糾結,馬上就信服的點點頭道,“我們都聽阿郎的。”

“既如此,你去請那個手藝人來吧。”說話間,阿郎隨手將披在肩頭的外衫扯下來,衣擺處那片斑駁的血點早已變作了褐色,看起來幹澀發硬。

小書放下籠子上前接住白衫,見了那些難洗的血漬十分的煩惱。

血漬最難洗凈,可是這白衫是新做的,才穿了兩次,丟了未免可惜。正當他糾結要不要洗洗再收起來的時候,又聽見阿郎不緊不慢的笑道:“回去的路上怕是會無聊,就讓那個手藝人用這件衣裳給我們做一個人偶好了。”

“……是。”小書頗有些心疼的將白衫疊起來捧了出去。

老夫婦所在的房間裏隱約有小女娃娃的笑聲傳出,當小書敲門的時候,房間裏忽然一靜,隨即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門並未鎖哩——”

小書用力將門推開,見一個微駝著背的老婆婆側對著房門站在那裏,她的手裏牽著幾根繩索,繩索的末端是幾只安靜馴服的猴子,當她晃動繩索的時候,那些受過訓練的猴子們便輕巧的翻了一個跟鬥,並努力只用後腿站立起來,像一個人一般對著床上的兩個女娃娃作揖。

小書只認得其中一個女娃娃,秀秀。

秀秀原本還在拍著手看的歡,不想阿郎會派身邊的書童過來,當下就一撇嘴,顯得有些不高興起來。

娃娃見秀秀不高興,就默默的轉頭盯著小書看了起來。

小書見慣了阿郎犯病,並不以為意,他捧著手裏的白衫朗聲道:“看來婆婆是靠技藝維生的,我家阿郎想要用這件外衫做個人偶,不知道婆婆要價幾何?”

“我們不做人偶。”老婆婆一晃韁繩,指揮著猴子跳到小書面前,“如你所見,我們只是耍猴戲的人哩!”

小書避開欲行禮的猴子,心裏只是不信,他朝著床鋪上那幾個精致的玩偶努了努嘴,然後道:“那這些算什麽?婆婆你不要欺我年紀小,我跟著我們家阿郎,什麽沒見識過,那樣精致的玩偶,向來是有市無價的,我瞧著你們也不像是多金的人物,多半是自己做的吧?”

老婆婆呵呵兩聲,只是不回答。

小書皺了下眉,想了想又道:“不如這樣吧,你親自與我家阿郎說罷,不然我是不會走的。”

“好吧。”老婆婆並不推諉,聞言很是爽快的點了點頭,她將手裏繩索綁在床柱上,又慈愛的摸了摸娃娃的頭,這才跟著小書走了。

娃娃只是偏了一下頭,然後又抓住秀秀的袖子呆板道:“玩兒?”

“等等——”秀秀將袖子從娃娃手中抽出來,摩拳擦掌的準備去叫書呆子,“我很快回來,到時候我給你講抓壞人的故事!”

半開的房門被秀秀隨手帶上,然後吱呀著慢慢回到了原地。娃娃獨自坐在床沿上,她的手邊是硬邦邦毫無生機的人偶娃娃,演完了猴戲的猴子們互相依偎在一起,在那裏親昵的互相整理毛發。

房間裏冰冷冷空蕩蕩,而房門外是熙攘的人聲。娃娃面無表情的擡起頭來,用她那雙空洞的眼睛呆呆的望著大門。

不過是幾步路的距離而已。

總是一動不動的娃娃忽然動了一下她的腳,然後她僵硬的從床沿上跳了下去。

只聽見撲通一聲悶響,原本在互相整理毛發的猴子們驚慌的擡起頭來,就看見娃娃笨拙的趴在地上。

它們猶豫了一番,然後懷揣著好奇試探的湊近了娃娃,但是由於脖子上的繩索,它們只能在半路上停下了,然後開始四下張望。

她一動不動的趴了好一會兒,久到讓猴子們都以為她已經死了的時候,她忽然又笨拙的爬了起來。

猴子們驚慌的縮了回去。

她像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幼童一般搖搖晃晃的走著鴨步,松散的繃帶像一條長長的尾巴拖在她的身後。

“婆婆……”娃娃蚊吶般的叫了一聲,然後僵硬的朝門外走去。

而她走過的地方,是稀稀拉拉的幾點血滴。

老漢進進出出的忙活了大半天,他不時帶了提線木偶回房,再帶著一個小包袱出門,他那個古怪的矮個子仆從笨拙的扛了一只大箱籠跟進跟出,當他們經過大堂的時候,客人們就捂住鼻子發出作嘔的呃呃聲音來,好像他們身上有什麽惡心的氣味一般。

見此,青衣不得不多點了些障目香,好掩蓋一下只有妖怪們那靈敏的鼻子能聞見的不知名氣味。

倒是費書生很能理解,趁著青衣點香的時候,他就湊過來嘀咕道:“青衣,讓高師傅多燒寫熱水吧。那幾個客人身上味道頗重,臭豆腐都難以與之比肩,著實有些……讓人難以忍受……”

“可是我都沒有聞見啊。”青衣一邊籠上燈罩,一邊奇怪的說道,“我竟不知道書呆子你鼻子也那麽靈啊!”

“……不……要靠近才能聞到。”費書生頗有些不好意思的壓低聲音坦白道,“不曉得是不是小生最近聽蛛娘怪神亂力的故事聽多了,現在瞧其他人總覺得不像個凡人,特別是那老夫婦、女娃娃以及仆從……怎麽看怎麽不對勁——倒像是個妖怪!”

青衣頗有深意的看了費書生一眼,心裏倒是嘀咕道,若他真信了這個,指不定又嚇昏過去了,這樣將信將疑反倒好些。

一思及此,她就不再和費書生掰扯老夫婦一行人了。

“一日未曾見秀秀了,黑三郎說她在二樓。”青衣將障目香收好,擡腳就要上樓,“我去瞧瞧。”

一提及秀秀,費書生又想起他應下的刺探之事,於是他急忙跟上青衣:“請略等待小生,小生正好與你同路。”

原本秀秀若按計劃,是要去找書呆子幫忙的,只是經過阿郎房門的時候,她模糊間聽見阿郎溫和的笑聲。

偷狗狗的壞蛋!

秀秀馬上就想起那只不翼而蹤的小狼來,一時惱了,也顧不上去找書呆子了,腳下一拐就趴在了門邊偷看起來。

透過細窄的門縫,她先是瞧見了那對老夫婦。

老婆婆微弓著背,與那個光後腦勺的矮小仆從安靜的站在老漢身邊,除了那個瞧不清臉的仆從,剩下兩人皆是神情嚴肅的望著前方。

秀秀眨了眨眼睛,又湊近了些,然後就瞧見那個病怏怏的阿郎用一種說不出的好看姿勢半倚在榻上,他的臉一點也不青,白白的很舒服;他的眼睛看起來像是燒化了松脂一樣,透著點暖暖的橘光,。當他伸手撩開貼在臉頰的長發的時候,秀秀仿佛看見她娘娘曾指給她瞧過的官家郎君。

娘娘說那叫貴氣!

“我只說預訂個人偶,不想我的書童卻把老婆婆請了過來。”阿郎勾著一縷頭發,臉上是讓人怪罪不起來的溫和微笑,他慢聲細語的繼續道,“這樣正好,我見那個壞掉的仆從雖然有些腐壞了,到底能走能動的,很是不錯,想來他剛被做出來的時候,會更好些。”

“我們不懂郎君在說什麽。”老漢拉著臉,滿是拒人千裏之意,“我們是耍戲班子,郎君要看木偶戲或者猴戲,我們都可以演,做人偶還請去找人偶師傅吧!”

“呵呵呵——”阿郎起身換了個姿勢,在秀秀看來,新姿勢同樣很貴氣,他伸出纖細的手指,朝著門口指了指,口裏輕聲道,“我原是不說破,現在卻有一句話想要問問。”

老夫婦相互對視一眼,然後又齊齊盯著阿郎不放。

阿郎反手勾起小書手裏那件外衫,用一種肯定的語氣問道:“瞧著濺到我衣衫上的血,暗黑粘稠,兼之身帶腐臭,想必不是活人的血吧?當真是好手藝,死了一月還能行動如此,身體經久未腐!”

秀秀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睛,繼續努力偷窺。就在看的專註的時候,她感覺自己的背被人重重的捅了一下。

秀秀略有些生氣的扭了扭背沒有回頭,身後的人見她不搭理自己,於是又重重戳了一下她。

“別鬧。”秀秀煩躁的扭頭低聲道,“我正忙著——娃娃?”

看見秀秀終於回頭了,娃娃扯了扯嘴角,努力擠出一個幾乎可以忽略的僵硬笑臉:“秀秀——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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